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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又不戴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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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又不戴圍巾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

孫嫻說已經拜托任少偉幫他請了假,還說他昨晚簡直能把人嚇死,倒在床上怎麽叫也不應,身上比烤紅薯還燙。

“還難受嗎?要不要上醫院?”

梁也搖頭。

醫院太貴,他去不起,一場感冒發燒而已,他自己熬兩天就能好。

梁也起身下床,穿衣洗漱。跟每天中午一樣,梁也等著送貨的人把貨拉來,把貨碼上貨架,然後給孫嫻做好飯。

孫嫻讓他病了就好好休息,梁也說不用。他只是發燒,孫嫻是沒了腿,這些活兒怎麽可能讓她做。

這一系列事兒做完,梁也披上外套出門。

孫嫻問:“你還要幹啥去?已經給你請假了。”

梁也胡謅一句:“得去學校,下午有考試。”

出了門,梁也就騎車往市圖書館走。

發燒使他的方向感更差,不知走錯多少條路,頂著發燒的身子在街上吹了多久的冷風,梁也終於到達圖書館。

上樓,四處翻找,想要尋找一個答案。

“樹立良好道德,保持潔身自好的生活行為,嚴禁搞同性戀。”

“艾滋病在西方國家的蔓延,同性戀是資本主義病,勿沾染此種不良風氣。”

“1990年,世界衛生組織(WHO)正式將同性戀從疾病名冊刪去。”

“1992年的11月,社科院哲學所舉辦‘男人的世界’,稱人類任何一個群體都存在健康問題,且一部分人的健康問題會影響其他人的健康。”

“1992年11月,《他們的世界》出版,該書認為同性戀是一種自古以來就有的現象,應該得到社會的理解和接納。”*

直至太陽落山,梁也沒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這本書告訴他正常,那本書告訴他不正常,他不知道真正的答案在哪裏。

他離開圖書館,擡眼,又不自覺走到了三中門口。

學生已經一茬茬地往外湧,梁也靠在路邊的枯樹上,如同剛才找一個找不到的答案一般,如今也在等一個等不到的人。

門衛大爺還抽著他的煙,跟他說:“沒見著呢,早上和放學都沒見著,還幫你問了他們班的學生,說是這幾天都沒來。”

梁也問:“他們班有一群混混,您知道嗎?”

“好像是有一群愛抽煙的,但……”大爺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呵呵笑道,“跟你比,但談不上混混吧。”

“他們是不是總欺負楊今?”

“這我上哪兒知道去?應該沒有吧,沒聽說學校裏有誰欺負誰的事兒啊。咱三中是第二機械廠裏的最好學校了,你個混社會的,不懂別亂說啊。”

無果,梁也回了家。

孫嫻在他耳邊念叨“生病了就別出門了,別搞壞了身子”雲雲,梁也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裏全是死去的方老師、消失的楊今和昨晚告訴他那些事兒的姚文靜。

心裏的自我詰問和高燒一樣反反覆覆。

他對自己說,梁也,你可以不要管這事兒了,楊今是死是活又跟你有什麽關系呢?那晚在鐵索大橋下,不是已經將這段奇怪的關系斬斷了嗎?

可是。

可是為什麽,心一直懸著,總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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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梁也的燒退了。

他去上了學,放學時沒馬上走,把和他關系好的一群人都叫來了。

職高的學生搖人是要幹什麽,不用說就能懂,是兄弟就一起上,甭問原因。

梁也從沒主動搖過人,但從前誰需要他,他都二話不說沖在前頭。如今他主動搖人了,照理說他幫過的好兄弟們都該念及情義為他沖鋒陷陣,但此刻,圍在他身邊的人都顯得猶豫。

其中一個問:“也哥,你說你要找誰算賬?”

梁也剛才已經說過了,此刻又回答一遍:“三中幾個男的。”

眾人面面相覷,“三中啊……”

坐在不遠處的張安蹺著二郎腿看戲,語氣戲謔:“那只兔子不就是三中的麽?也哥,這是有人欺負你心上人了啊?這架打的,別把自己打進局子,打進戒同所去!”

方老師的死給三職高埋下厚重的陰霾,校方和警方封鎖了官方消息,沒有一家報紙報導這場壯烈的悲劇。

而小道消息在學生之間、家長之間,在哈爾濱的大小胡同裏,被添油加醋說成是死了的方老師有傳染病,他跳樓的時候血濺了一地,三職高的學生都要遭殃。

同性戀成為這個校園最敏感的話題,誰碰上了,誰就是下一個悲劇——一個至死仍被唾棄的悲劇。

梁也緩步擠開圍著的人,走到張安面前。

他沒說話,也沒什麽表情,就這樣定定站著,俯視坐著的張安。

張安也不是什麽慫人,仰頭直視他。

有人打圓場:“也哥,我們和安哥想的一樣,都是為你好。不論你和三中那個……男的,是因為什麽總走在一起,但會讓人誤會的事兒,咱先別幹了成嗎?況且因為方老師的事兒,現在又是敏感時期。”

梁也一直看著張安,沒移過目光。

之後他的話是對著張安說的,又似乎不止是:“首先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不是。”

“其次在我這兒,不管你是什麽,你做了什麽,只要你是我兄弟一天,我就站你一天。但很遺憾你不是這想法,咱倆不是一路人。我不跟不同路的人做兄弟,往後你再往我身上惹口舌,我怎麽對三中那群野種的,我他媽就怎麽對你。”

張安沒應聲,只是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梁也沒管,回頭冷靜地看著面前的一群男生,沒說話。兄弟之間的事兒其實無需多言,幹就幹,不幹拉倒,大不了沒這群兄弟。

等了半天,還是只有任少偉站了出來。

梁也沒意見,他左右不了別人的想法,也不會讓別人左右他的。

很多事兒梁也暫時想不明白,但要把欺負楊今的那群孫子收拾一頓,問清楚他們楊今去哪兒了,這是他再明白不過的事兒。

梁也朝任少偉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走,然後徑自插著兜兒往外走。

“梁也。”在他就要踏出教室時,張安叫住他,“我他媽害怕下次從樓頂跳下來的是你!”

梁也的腳步停了片刻,他思索片刻最終還是沒回話,幾秒之後再度邁開腳步。

走出校門,梁也直奔三中。

任少偉在一旁問他這個架想怎麽打,多餘的一句沒問。

梁也已經和那群孫子交手兩次,他再直接上就太魯莽,打架也要打聰明架。

本來梁也想著,要是能多幾個人,他就能演一出戲,他先上去把那群孫子揍一頓,任少偉他們再上前假意施救,再作為救命恩人趁機套點兒話。

感冒未痊愈,梁也飛速思考著別的方法,大腦卻全都是楊今,有些轉不過來了。

任少偉不是每天都跟他一起走,特別是最近一個月他因為楊今都是獨來獨往,而且冬天任少偉還喜歡戴口罩,那群人應該沒見過任少偉的臉……

忽然,身後響起淩亂的跑步聲。

梁也回頭,看到剛才圍在他身邊的其中幾個兄弟,還是朝他追了上來。

“也哥!你說你想怎麽打,怎麽打我們都陪你。”

梁也望著他們,上前攬過他們的肩,重重地拍了幾下。

人的情,人的義,是世界上最難說清的事兒。前一秒還在猶豫甚至唾棄,後一秒又追上來。什麽知識、什麽科學、什麽道理,都是假的,眼神相交那一刻的感受才是真的。

而這一刻,梁也忽然意識到他的答案不在圖書館的卷帙浩繁裏,而在楊今的眼裏。他要找到楊今,想看著他,確認他是安全的,不論以什麽方式。

梁也帶著兄弟們來到三中,一行人蹲在拐角,看到田金來那群人走出來,兄弟們便按照梁也的計劃實施。

梁也先是尾隨他們進到人跡罕至的胡同,掄起酒瓶就往上砸,隨後任少偉他們假裝路過,跑過來拉架,還假意踹了梁也幾腳,讓他滾。

之後梁也便回家等著,孫嫻看到他臉上有擦傷又在叨叨了,梁也應付著她的話,眼神直勾勾盯著門口,想著任少偉怎麽還不來,心裏焦急萬分。

等了一個小時,任少偉終於現身。這事兒不方便說給孫嫻聽,梁也出了門,和任少偉邊走邊說的。

“那傻缺說他也不知道楊今上哪兒去了,這幾天確實沒來。他說他都半年沒咋找過楊今麻煩了,楊今現在是他金主,他打金主幹啥。”

“他還說,誰知道你和楊今啥關系,反正就潑臟水唄,能拿到錢不就行了。”

“嗯對,楊今每周都在給他們拿錢,一周給三十五十的……操,真他媽有錢啊。”

“他還說……楊今是主動找他們給的這些錢,是為了讓他們不再找你麻煩。”

“那孫子沒往出亂說你和楊今啥關系,他說這是殺手鐧——他媽的還挺懂孫子兵法,他說,等哪天楊今反悔不再給他拿錢了,他再拿你倆的關系威脅他,保準兒還能讓楊今往出吐錢。”

“最後就是,你今兒突然找這一茬他覺得莫名其妙,也記著仇了,等楊今回來他肯定得找楊今算賬。”

梁也聽完沒說話,從口袋裏掏出煙和打火機。

任少偉一把給他全抽走了,罵他:“生病了還抽,你他媽想死啊梁也。”

梁也擡腳想踢一腳地上的雪,卻發現已經很久沒有下雪了。

想死?不想死啊,就他媽想知道楊今這只小兔子到底蹦哪兒去了。

看他這副樣子,任少偉著急,低聲激惱一句:“你……你他媽到底啥情況?”

梁也皺著眉沒吱聲兒,他也不知道自己啥情況。

任少偉嘖一聲:“我操了真是,你他媽繃著個臉幹啥,我這輩子除了給燕兒告白那會兒管不住嘴,啥時候管不住嘴了?你怕我給你說出去?你他媽當我是三中那群混蛋嗎?”

“我問你是怕你自個兒憋死!再說你是我兄弟,你沒因為我告白的蠢事兒嫌棄我,我能因為你……你是那啥,就嫌棄你?”

任少偉把煙和打火機塞他兜裏,“到岔路了,我回家了啊。你不想說拉倒,別他媽自己憋壞了身子,我可懶得給你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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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幾天,梁也還是早上、傍晚都去三中門口等著。

偶爾能碰上姚文靜,梁也想上前問她知不知道些情況,姚文靜卻看見他就快步走開,躲得厲害。

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他感冒痊愈,等到三月到來,等到他甚至都覺得楊今不會再出現。

就在他不知道第幾次決定明天不再來的那個下午,沈默地走回家,看到楊今站在小賣店的門口。

三月的哈爾濱還很冷,楊今又不戴圍巾。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王大濕《新中國90年代的同性戀,從被抓捕到首次公開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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