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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虛妄使人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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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虛妄使人沈醉

第二天放學,梁也沒有在校門口看到楊今。角落那塊小地方空空的,他松了一口氣,卻又覺得缺了點兒什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校門後那個角落裏除了地上將要化完的積雪,什麽也沒有。

任少偉對他說:“好幾天沒來了,這回是終於走了吧。”

幾天前校門口那檔子事兒出來之後,梁也的狐朋狗友們都對此噤聲,誰也不敢再提校門口那個戴眼鏡的三中學生——除了任少偉這位不怕死的。

梁也還沒來得及懟他一句,任少偉就倏地往前跑去。

“哎,燕兒,燕兒你等等我——”

常曉燕挽著小姐妹的手走在前頭,明顯是聽到了任少偉的聲音,卻還是無動於衷往前走。

任少偉跟個狗皮膏藥似的在她身邊轉悠,“燕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那天就是個傻缺,我他媽神經病,我……我給你道歉成不?”

任少偉又跟了一會兒,常曉燕煩了,停下腳步對他說:“你能別來煩我了嗎?你知道現在我們年級的人都咋看我嗎?這就算了,我可以不在乎別人,但是你——你真傷了我的心!”

“我給你寫過這麽多信,我跟你去公園玩兒,去看電影,我們相處這麽久,我以為你會了解我是什麽樣的人,知道我能接受什麽,不能接受什麽——你那天那樣,就是我最接受不了的!”

“燕兒……”

“你不要再來找我了,你很煩,我不想再看見你!”

常曉燕說完,扭頭就要走。

梁也不知道自己吃錯什麽藥,竟然上前一步問:“你最近見過楊今嗎?”

常曉燕腳步一頓,問:“昨天見過,我把他借我的手帕還給他。怎麽了?”

“他——”

他還好嗎,有沒有提起過我。

但這樣問好像很奇怪,這算什麽呢?他是那個聲稱同性戀很惡心的人,現在問的這一句真他媽有夠虛偽的。

而且……萬一常曉燕去跟楊今說,自己問起過他,這又怎麽解?

兩條不同的路既然已經分岔,就不要再讓它們重新糾纏。

梁也轉而說:“沒事兒。”

常曉燕不明不白地看了他一眼,扭頭挽著小姐妹走了。

冬又深了一些。

梁也裹緊大衣,不禁開始想,幾天前楊今跑回家那麽急,有沒有在濕滑的路上摔跤,有沒有因為在室外待太久而凍感冒。

“梁也,怎麽辦啊,我他媽真是蠢驢,我那天幹嘛要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兒說她?媽的我好想死。”任少偉在耳邊哀嚎,“梁也,你咋不聽我說話啊!你兄弟都要死了——”

要是感冒了怎麽辦?梁也蹙起眉。感冒了也是他害的,他怎麽說也得負責吧。

感冒事小,萬一想不開怎麽辦?一個把他從那種人手中救下來的人實際上也是那種人,那麽當時救他又算什麽?一種故意的、惡劣的嘲弄嗎?

梁也腳步忽然停住,轉身,往反方向走。

“你先回吧,我有事兒。”

“啊?啥事兒?你又要去進貨啊?不對啊,今兒也不是周六——”

任少偉在後頭再說了什麽,梁也都聽不到了。他的腳步加快,從一開始的走,到快步走,再到跑。就像幾天前楊今從死胡同裏離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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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也沒有去過三中,只能憑方向感往前跑。

他跑錯了好幾條胡同,到達三中的時候,天色已經非常暗了。

最後一個教室的燈被熄滅,最後一批學生從學校裏走出來,零零散散的。

梁也遠遠地站在三中校門外,就像楊今這些時日站在他們學校門口的樣子。這般相似性讓梁也感到煩躁,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卻覺得煩躁仍然沒有得到緩解。

保安大爺對一個正往外走的麻花辮姑娘說:“哎,你是……姚文靜,對吧!今天你最後一個啊?”

“是我,大爺。”被稱作姚文靜的姑娘邊走出來,幫大爺把沈重的校門拉出來關上,“我是今天值日生,弄得久了點兒。哎喲,這門挺沈呢。走了啊,大爺拜拜。”

“哎,路上小心啊。”

關門了,沒有學生從裏面出來了,也就沒有楊今了。

梁也吸了一口煙,他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何要來這一趟,簡直比任少偉的告白事件還他媽有病。

可正當他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和那個叫姚文靜的姑娘恰好對上了目光。

三中沒幾個抽煙剃寸頭的,許是他的形象太過紮眼,惹得小姑娘多看了幾眼。

鬼使神差的,就在姚文靜要移開目光的時候,梁也上前問她:“你認識楊今嗎?”

“楊今?”姚文靜不明就裏地看了他一會兒,仿佛在疑惑他和楊今為什麽會認識。

也是,他一個抽著煙的街溜子,確實不應該認識三中的好學生。

一瞬間梁也都想走了,他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裏,趕走楊今那天明明想得好好的,從今以後楊今怎麽樣都與他無關了。對啊,無關了。

姚文靜說:“他已經走了,應該已經到家了吧,這個點兒他一般都在練琴了。你……你是?”

梁也離開的念頭又倏地消失了,他隨口胡謅:“他朋友,找他有點兒事。”

“……哦。”姚文靜表情看起來將信將疑,“我跟他住一個大院兒,需要我告訴他你來找過他嗎?”

“別——”梁也頓了頓,“我是說,不用了,謝謝你啊,我自己找他就成。”

姚文靜走了,梁也只要跟上她就可以順利找到楊今的家。

煙抽完了,火星子湮滅在黑夜裏,北風喧囂襲來,煙草帶來的短暫幻覺還是被冬天的刺骨寒冷替代。

梁也收回已經邁出的腳步,扭頭看了一眼三中——這個他永遠都進不去的校園,最終還是叼著煙走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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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也進家門。

孫嫻問:“回來這麽晚,幹啥去了?”

梁也邊脫大衣邊胡謅:“學校有點事兒,明年就畢業了麽不是,老師賊啰嗦,我們這幫小痞子畢業了能幹啥?還能跟人三中的一樣嗎?不知道有啥好說的。”

他把大衣掛上,一回頭,就看到孫嫻一臉笑意看著他。

“你個小兔崽子!還騙我,少偉半小時前就來店裏打醬油了,咋的,你倆一個班,你還能和他分開放學啊?”

梁也心說又要來了。

果然,下一秒孫嫻就笑著問他:“是不是談戀愛啦?”

梁也蹙了蹙眉,有些不耐煩:“媽……我才十八,您早點抱孫子的夢還真成不了,現在生孩子都要娃娃證,得到年齡了才行,我還有個四五年的,您就別催了。”

“哎,那也可以先談著麽……”許是看梁也有些惱,孫嫻也噤聲了。

但梁也的煩躁沒有減少一點兒。

很多時候他真不能理解孫嫻的邏輯,他知道父親的死是對她造成了很大創傷,因此孫嫻好像認為,只要他過上結婚生子的安穩日子,父親的悲劇就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但這樣的邏輯顯然是錯的,父親做那件事的時候,他和孫嫻也安安穩穩在家裏等著父親,和平時也沒有什麽兩樣。

安穩,便是好的嗎?

沈默了一會兒,孫嫻說:“你快吃飯吧,我已經吃過了。”

梁也這才註意到竈臺上的一碗面,他眉頭一蹙,問:“媽,你做的?”

“啊。”孫嫻回答,“你回來晚了,再等你回來做都不知道幾點了,也想讓你一回來就喝一口熱湯麽。”

孫嫻坐著輪椅不方便做飯,甚至還很危險。她的左腿是因為父親那件事沒的。

梁也聞言先是看了眼她的手,確認她沒有因為做飯受傷,才說:“媽,都跟你說了等我回來,你這樣很危險——”

他察覺到自己態度不好,又強行把語氣放緩:“以後我早點兒回來。”

孫嫻說:“哎,早不早的,你不用管我,我倒成你的累贅了,你幹好你自個兒的事兒就成。”

梁也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重重嘆一口氣。氣是嘆出來了,但胸口的煩躁卻更勝了。

一頓飯吃得並不愉快。

一直以來,他對於孫嫻這些嘮叨都能忍耐,今天不知是怎麽了,每一個字都聽得刺耳。

依傍著胡同角兒搭建的這間小屋並不牢固,北風呼呼打在窗戶上,又從縫隙裏鉆進來,炕火劈裏啪啦的,房裏又冷又熱。

梁也兀地想起幾天前死胡同裏楊今的眼,想,那雙眼睛是如何被冷風吹著,又忍耐著淚腺熱烈的沖擊。

他忽然站起身。

“任少偉說今晚找我有事兒,我出去一下。”

說完他沒管孫嫻會怎麽想,拿起大衣就往外走,走出屋外時都沒來得及穿上,風撲在他的身上,浸入他的骨髓。

——他沒有比此時更清醒的時刻,但他依然確認,他要去找楊今。

雪不再下,夜空變得舒朗,或許是老天看到在寒冬裏行走的他也變得仁慈,竟然讓他的方向感靠譜了一回,他一次就走對了路,直接就走到了楊今的大院兒前。

站定了,心跳緩下來了,梁也才意識到他不知道楊今住哪一間,也不知道自己來這裏幹嘛。

零下的溫度太冷,他覺得自己有病。

梁也低聲罵了句操,剛轉身要走,就聽到一陣鋼琴聲。

他定住腳步。

他不懂鋼琴,這些高雅的陽春白雪不是他這種人配懂的,所以他懷疑此刻內心產生的“動聽”“優美”的感受是一種虛妄。

但虛妄總是有使人沈醉的能力。

鋼琴聲的方向很好辨別,縱使是他這種方向感極差的人,也能一眼鎖定一樓窗戶裏那個瘦削的背影。

楊今。

他在室內穿得很單薄,梁也看到他凸起的肩胛骨。

怎麽還是這麽瘦。

琴聲持續傳來。

“我的今,是今天的今。”

梁也沒由來地想起這句話。楊今的自我介紹來得突兀又奇怪,但他的聲音很好聽,他的琴聲像他的聲音,更像他的人,是清冷的,又帶著一點兒韌勁。

梁也的目光移到楊今飛舞的手上。那是一雙很細瘦也很白皙的手,手指翩然舞動,梁也覺得比那些電影演員的還要好看。

或許,楊今就算不讀書,也可以去當電影演員,臉蛋和手指都合適。楊今有這麽多可能的未來,不像他,只有所謂的“安穩的一生”。

梁也伸出自己的左手,扯下手套。鋼筋刺出的疤痕還伏在那裏,很深的一道。

他以後的妻子會問起來吧,這個傷疤是怎麽來的?他應該怎麽說呢,說就是幫別人打了一架而已,沒什麽的。萬一妻子追問幫誰打架?後來呢?他該怎麽說?

說,幫一個同性戀打的,後來,那個同性戀跟蹤他了一個月,他把人趕走,卻又在某個晚上跑到他家門口偷看他彈琴了。

“操。”梁也煩躁地伸手到口袋裏摸煙盒和打火機,摸出來的時候正要點燃,耳邊的琴聲停了。

一種猜想已經在心裏升騰,他理應依循著猜想直接離開,但他還是擡頭,對上了楊今的視線。

那雙眼睛是冷淡的,唯獨在看到他的時候,生出了一絲光亮。

梁也害怕這種變化,他握緊了手中的打火機。

他害怕,卻又邁不開離去的步伐。打火機是為了點燃香煙而生,星月是為了點亮夜空而生,而誰又有拒絕這種美好能力的魄力,何況他只是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兒。

楊今離開了鋼琴凳,一邊往外跑,一邊朝窗外看他。

梁也如夢初醒,心猛地一跳,趕緊轉身就走。

——來不及了。

僅是一瞬間的猶豫,香煙已經靠在打火機的唇上,夜空也已經將星月攬入懷。

而楊今已經沖到他的面前,執拗地看著他,攔住他的去路。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轉回楊今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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