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應該與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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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應該與不應該

楊今知道自己不該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那天在死胡同裏梁也對他說的話,這幾天晚上一直在他腦中盤旋,比北風呼嘯的聲音還要響。

一開始跟蹤梁也,他只是想要確認梁也的手是否健康,後來梁也的手好了,他卻壞了。

他壞在,周圍這麽多人恨他,唯有梁也是向他伸出援手的那個,“梁也”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他自救的一環。他多麽自私。

每個白天和那些廉價布鞋共處一個教室的時候,每個夜裏柳枝桂責罵他的時候,他都以“明天放學就能見到梁也了”來自我寬慰。

但這是錯誤的。

他應該在梁也第一次跟他好好說時就幡然醒悟,而不是把那當做是“梁也終於願意理我了”的標志,進而誤以為,他也可以成為梁也身邊勾肩搭背的那種朋友。

再不濟,他也該在梁也吐著煙圈兒把他壓在墻角時乖乖被嚇跑,而不是把梁也的那些流氓話聽進去,在心裏批判“梁也真是個不三不四的家夥”一晚上,第二天又死乞白賴地跑去跟人說“我很介意”。

真好笑,誰管你介意不介意呢?

介意的人不該是他,而是梁也。因為他是同性戀,是有病又有罪之人,而梁也只是一個正常男孩兒。

就像梁也媽媽說的,十八歲的梁也可以談戀愛了——後面沒說的半句話是,戀愛的對象只能是女孩兒。

沒說,是因為根本不必說。男孩兒喜歡女孩兒,天經地義。

所以此刻,梁也出現在他家門外,重新站在他面前,楊今覺得如夢似幻。他剛才又彈了《夢幻曲》,難道真的是在做夢。

“你……”楊今發出一個音節,卻不知道下面的話要怎麽說。

他看到梁也很明顯地蹙眉吸了一大口煙,然後扭頭越過他就要走。

楊今的腦子大抵也不知道他的身體怎麽想的,總之,楊今就像玩兒老鷹捉小雞那樣,展臂再次攔在梁也跟前。

楊今分神看了一眼家裏,又看了一眼梁也身後的胡同。柳枝桂今晚不在家,她去機場接楊天勤了,爸爸從澳門回來了。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快要回到家了。

楊今心跳忽然猛烈。

——這樣的場面,絕不能讓柳枝桂看到,更不能讓楊天勤看到。被柳枝桂看到他會被罵死,被楊天勤看到,他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楊今收回目光,看到梁也正叼著煙,雙手抱肘看著他。

梁也那單眼皮一撂,眼神就是在說,給你能耐的,有屁快放,我倒要聽聽你嘴裏能吐出什麽象牙。

“你……”楊今有些發怵,但知道自己不能放掉這個機會,盯著他問,“你怎麽在這兒?”

“路過。”梁也答得很快。

“不是。”楊今篤定道,“你家的方向不在這裏,你不可能路過這裏。”

楊今的方向感很好,只走過一次的路他也能記得住,第二機械廠片區裏彎彎繞繞的胡同,已經在他腦中織成了網,分辨梁家小賣店在哪個方向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

楊今自以為抓住把柄,沒想到聽到對面一聲輕笑。

梁也說:“我家的方向不在這兒,我就不能路過這兒了?好學生,你什麽邏輯。”

楊今不自覺抿緊嘴唇。

怎麽手會打架的人嘴巴也這麽會打架,怎麽嘴巴這麽會打架的人……叫“好學生”三個字能這樣好聽。

低低的,含著笑意,聽得他心癢。

梁也看起來沒什麽耐心,又好像在嘲弄他,催他:“說話啊,好學生。”

“你……你從來不會在晚上離開梁家小賣店。”楊今說,“你今晚出現在這裏就是不應該。”

“啥是應該啥是不應該。”梁也壓著他最後一個音節說,“哦,原來你也懂啊。”

這話什麽意思楊今聽懂了,但他擰不過這根弦——如果說他跟蹤梁也不應該,那麽梁也大晚上出現在他家門口就是應該的嗎?

矛盾感如咀蟲攀爬他身體,他痛苦。這幾天,他反覆告訴自己這件事到此為止,梁也救他只是一場夢。

但為什麽要在他決定翻篇兒的時候出現?梁也出現在家門口這件事兒解釋不清,也不能在他這兒輕易過去。他認死理,過去不的就是過不去。

“那你今晚出現在這兒就是應該麽?”楊今執拗地看著他,“這一個多月來從不在晚上離開梁家小賣店的人,就今晚離開了,還偏偏出現在這兒,就是應該麽?”

梁也被他的話噎住了,一口氣把剩下的那點兒煙都吸幹凈,才接話:“好學生,你知不知道偷窺犯法?”

“既然犯法,那你怎麽不是上局子報案去,而是來我家門口?”楊今盯著他反問。

梁也沒吭聲,眉頭皺得更深。楊今心裏一緊,這才意識到自己太咄咄逼人。

他咬著唇,覺得此刻應該說一聲對不起,就像幾天前他在死胡同裏對梁也說過的那樣,但他心底那股倔強的勁兒上來了就壓不下去。

比起體面,十七歲的楊今更想要一個答案。

然而梁也沒回答他,再次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拿出一支煙來又要點燃。動作看起來有些煩躁。

楊今說:“抽煙不好。”

梁也笑了一聲,逆反似的,就是把那支煙點上,叼嘴裏,“跟蹤和偷窺也不好呢,你不照樣做?”

楊今沒回答他,太冷了,他出來得太急,只來得及披了件大衣,手套沒戴,冷得直發抖,這下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

梁也瞥了他光溜溜的手一眼,說:“趕緊回吧你。”說罷繞過他就要走。

楊今再次追了兩步,上前擋住他的去路。

梁也“嘖”一聲,蹙眉又問:“你到底要幹嘛,好學生?”

楊今聽出梁也話裏的不耐煩,盡管心裏還是想要答案,但也明白,對面這人是比物理化學題、比肖邦莫紮特都難啃的骨頭。

雖然他還想頂回去一句“是你來我家,我還想問你要幹嘛呢”,但最後也還是強行抿住唇,忍著沒說出來。

“我……”楊今頓了頓,觀察他的表情,語氣又放輕一些,“我彈鋼琴馬上要比決賽了,下周六的晚上七點,在藝術學校的禮堂。你……你要來嗎?”

這邀請著實有些突兀,但此刻楊今也想不出什麽別的辦法來緩和氣氛,他學不會妥善和圓融——從小到大沒人教他這些,只能強行扭轉姿態,況且——

“我想要你來。”他直勾勾地看著梁也,說。

他說這話時,梁也正往外吐煙圈兒,梁也往常吐的煙圈兒都是正圓,現在這個居然歪歪斜斜的,跟聽到了他的話有口氣沒提上來似的。

楊今盯著那煙圈兒直到消散也沒見梁也有要說話的意思,於是又說:“如果你來,我現在就回家去把票拿給你。”

梁也沒瞅他,半天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好一會兒後才說:“行啊。”

楊今呼吸一滯,此刻倒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問:“真的嗎?”

“啊。”梁也對他揚了揚下巴,“去拿吧。”

楊今不確定地看了梁也幾眼,只見梁也又朝他擡了擡下巴,他這才稍稍放心下來,轉身往家裏跑。跑了幾步又回頭,生怕梁也不見了。

還好,梁也就在那片冬天裏等他。

楊今拿了在節拍器下方壓著的門票,心裏怵了一會兒。家裏只有兩張門票,一張柳枝桂的,一張楊天勤的,如果被發現少了一張,該怎麽跟他那對恐怖的父母解釋呢?

楊今扭頭望向窗外,他看到梁也還站在那裏,煙頭的火光明滅變化,是冬天黑夜裏唯一的光亮。

算了。楊今一咬牙,拿上門票轉身往門外跑——

出了大院門,他懵了。

沒人了,只剩北風把寒冷刺入他的骨髓。

往胡同口看去,堪堪看到一個身影正在快步離開,那步伐只有逃的意味,沒有一絲眷戀。

楊今沒有去追梁也,而是拿著門票回了家。

他不明白梁也的意思,如果覺得他惡心,今天又為什麽要來,來了又為什麽要走。如果梁也從沒救過他該多好,這樣他的存錢罐就不會逐漸空虛,這樣,他的逃離哈爾濱計劃就能更快實現。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全是現實。

父親要回來了,楊今再次坐在鋼琴前。柳枝桂交代了,父親進門的時候,一定要看到他努力練琴的樣子,要不然她會打死他。

怎麽所有人都想打死他,卻沒有人想要真的救一救他。

楊今把手放在鋼琴上,卻彈不下完整的一個小節。剛才在室外那麽久沒戴手套,手指都凍僵。

他擡頭看時間,父母馬上就要回來了,說不定就是下一秒。

他趕緊起身,跌跌撞撞去拿熱水壺,腦子一抽差點兒想把開水直接往手上倒,深吸了一口氣才轉身拿了臉盆往裏倒,又慌忙端著臉盆,想要去往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打冷水。

楊今打開家門,撞上了一個人。

未見其人,心跳先猛然一抖,楊今擡起頭,對上比柳枝桂冷一萬倍的視線。他全身不可遏制地打了一個重顫,手裏端著的盆差點兒拿不住。

“爸爸。”他叫。

楊今一年見揚天勤兩次,一次是每年暑假他從哈爾濱去澳門,另一次就是臨近過年的這一個多月,父親從澳門回來。

他並不期待和父親的見面。記得小時候,父親第一次從澳門回來,他和柳枝桂撲上去抱他,卻被他沒來由地一把推開,責罵他們沒大沒小。從那時起,他就知道父親變了。那句含在嘴裏的“爸爸我好想你”,至今都沒說出口。

楊天勤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端著的熱水盆上,不悅地蹙起眉頭。

“我……我覺得手有點兒冷。”楊今不打自招。

“暖氣不是很足嗎?”楊天勤沒有表情,稍稍側頭去問柳枝桂,“聽說今年第二機械廠所有職工宿舍都變成集中供暖了,是吧?”

柳枝桂沒有回答丈夫的話,而是冷冷盯著楊今,問:“跑哪兒去了?”

“沒有。”楊今答得很快,“沒有去哪兒,媽媽,我就在家裏練——”

啪——

柳枝桂擡手扇了他一個耳光。

她下手一直都不輕,今天格外地重,楊今不住後退了兩步才能站定,盆裏的熱水晃晃蕩蕩,攀上他握住盆邊的手。

燙,滾燙的水在灼燒他的皮膚,疼,想要撲倒外邊還沒融幹凈的雪裏把手凍上。但楊今只能忍住,連端著的那盆水放都不知道應不應該放下來。

“把門關上。”楊天勤說。可明明他是離門最近的人。

柳枝桂沒有動,楊今抿了抿唇,把盆放下,走過去關門。

門關上的那個瞬間,楊天勤冷冷望向柳枝桂,質問道:“誰允許你打我兒子的?”

“他——”

啪——

沒等柳枝桂說完,楊天勤甩了她一個巴掌,很重,柳枝桂倒在地上。

“這是還你的。”楊天勤說。

楊今下意識往母親的方向走了兩步,伸手想要攙扶,卻被楊天勤忽然擡起的陰冷視線嚇退。

“誰允許你扶她了?”揚天勤走到沙發上坐下,對楊今說,“說說吧,剛偷跑去哪裏了?過來,跪在這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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