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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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司機將車停在宿舍樓下,幫我把行李搬上去。

我比報到日提前一天來的,一方面提前熟悉一下環境,一方面避開人流高峰。真正處在這個氛圍濃郁的環境裏,我發覺對我來講真正難的不是大段的名詞解釋,而是要厚著臉皮站在那些寒窗苦讀考進來的學子中間。

昀大原則上要求學生統一在校內住宿,但也不是沒有在校外租房買房的,當然我沒可能對家裏提這個要求。對集體生活我也沒有太排斥,可能一開始不習慣,但這麽多年都是。

像草籽,被吹到哪裏就去適應哪裏的水土。

昀大是百年名校,驚蟄園這邊都是老樓,雖然維護得很好,但仍然看得出年代感。空氣中有淡淡的黴味,走廊狹仄,盡頭是一個很大的露臺,被濃蔭包圍著。

這一棟大多是二年級學生,有幾間宿舍的人已經來了,一個男生迎面走過來。估計是覺得我眼生,看了我好幾眼。我臉有些發燙,不自覺地把頭低下來了。

他反而搭話了:“你好呀,你是新生嗎?要不要我幫你搬東西?”

我搖搖頭,拖著行李箱快步跟上司機。

宿舍在露臺旁邊第一間,是上床下桌的四人寢,原木和墨綠相間的配色。應該已經有室友到了,陽臺上曬了衣服,地面也大略清掃過。有兩張床上分別掛了床簾和蚊帳,還有一張床堆了些雜物,我把東西搬到僅剩的空桌子邊,讓司機先回去了。

上下把桌子櫃角床頭都擦幹凈,鋪完床又歸置物品,忙到四點多鐘,聽到門口越來越近的說話聲。

“咦?我走的時候沒鎖門嗎?”

“鬼知道你。”

第二個聲音有點熟悉,門吱呀被推開,我擡頭看過去。

門口站了兩個男生,前面一個穿著球衣托著籃球,身上汗淋淋的,正錯愕地望著我。他長了張白嫩的娃娃臉,身材卻很壯實,手臂曬成均勻的小麥色。

後面那個,近來是江家的常客了,池朗。

我一怔,先是覺得巧得仿佛鬼打墻,半天才想起來江柚提過這一茬,當時沒有在意。

我有點不痛快,但還是停下了手頭的事,牽起笑容。

“你們好,我叫江枳。”

球衣男生楞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起來,走近了跟我打招呼。

“你好你好,新室友啊,我叫吳巍,巍巍青山的巍,鳶城人,運動醫學專業的;這是池朗,應該不用我多介紹吧,昀大的活招牌,這小子學國際政治的。”他頓了頓,問道,“你是新生嗎,怎麽分到這邊來住了?”

二伯給的那套說辭我已經爛熟於心,但有一個知情人在場,那些語句就像被粘住一樣吐不出去。我低著聲,語焉不詳道:“我是二年級的,之前生病,休學了幾年。”

池朗走到和我相鄰的那張床位,在櫃子裏翻找衣服,看不出來他有沒有在聽我講瞎話,反正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吳巍似乎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麽問題,甚至語氣裏帶了點憐惜,“原來是這樣,那以後有什麽重活累活,別客氣,喊我跟池朗就行了。”

可能是註意到我在看池朗,他聳聳肩,“嗨,你別怵他,他這個人就是有點悶,慢熱,其實沒什麽架子,你跟他熟了就知道了。他現在搞不好是害羞呢。”

池朗沒理他,拿著衣服進了浴室。

吳巍摸了摸鼻子,說:“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芋沿的

我道謝拒絕了,把剩下的東西整理好。吳巍擰開風扇,拍了兩下籃球,將球滾到了桌子底下,坐在對面,一邊喝水一邊跟我聊天。

“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啊,江河的江,停止的止嗎?”

“是江河的江,枳是橘生淮北則為枳的枳。”

“哇,好聽怪好聽的,就是有點像女孩名。”

我頓了頓,回道:“我爺爺取的,他說男孩的名字要苦一點。”

嫣姨說江柚的名字是請人算的,因為先天帶病,取了“佑”字來祈求平安,命裏缺木,最後用了“柚”,柚子又叫文旦,敏而好學謂之文,夜盡日出謂之旦。

我剛回江家的時候,用的還是化名周桔,爺爺說橘逾淮而北為枳,枳樹耐寒,就叫這個吧。

我還記得他講,名字苦一點,命才甜。

從行李箱夾層裏摸出那個裝玉佩的小匣子,摩挲片刻,塞進了抽屜的最深處。

吳巍又問了問我的專業,給我介紹了一下這兩年學校一些方面的改動,順便八卦了一下校學生會裏的恩怨情仇。他挺熱情的,但是很有分寸感,不會讓人覺得厭煩。

池朗洗完澡出來,吳巍拎著自己領口扇了扇:“我也要把這身臭汗洗洗。江枳,你等我一下啊,我沖個涼,咱們一塊去吃飯。我跟你說望秋苑那邊的新食堂味道簡直沒話說。這頓我請了,算歡迎你加入214了哈。”

我笑著應聲,有點算松了口氣吧,起碼沒有被排斥和討厭。

至於另外一個。

我看向池朗,他基本沒給過我眼神。我不招惹他的話,估計他也懶得搭理我。

流落在外一身惡習,第一次見自己親弟弟就要把人推下水,不學無術,靠走後門來混文憑。可能他對我就是這些印象吧。

我不想搞出什麽幺蛾子,但也沒有必要白擔惡名。他端著洗衣盆往陽臺走,經過我身邊,我突然把腳伸了出去。

沒想到他個子雖然高,底盤卻非常穩,被我絆住,只微一趔趄就停住了身形。

他蹙著眉問我:“你幹什麽?”

我慢吞吞地收回腿,擡起眼皮,露出一個微笑來,擺明了挑釁的意思。

哪怕同在一個屋檐下,我沒打算跟他搞好關系。我還沒忘記早春的池水有多涼,他防著我,總比我防著他好。

見我一點抱歉的意思也沒有,他睫毛抖了一下,唇微微抿起,神色顯得異常冷漠。

說實話我都以為要動手了,但他只是不聲不響地轉身去了陽臺。

我不在乎自己的行為有多沒品,最好他討厭我討厭到主動搬出去,免得今後還要捎帶一個江柚在我跟前礙眼。

晚上吃飯的時候,吳巍連連跟我說池朗奇怪,打球的時候說好晚上一起吃食堂,臨到飯點卻說自己點了外賣,搞得寢室歡迎會變成普普通通二人晚餐。

池朗當然是不想跟我一起吃飯,反正我樂得自在,邊吃邊聽吳巍講學校裏的事,也很快摸清楚吳巍喜歡什麽。其實健身、電競、搖滾這些我基本都不接觸,但還是做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聽他講。

到新環境時博得原住民的好感,已經是我的本能。一頓飯下來,吳巍跟我關系親近了不少,還說第二天要陪我去辦報到手續和搬書。

我們在學校周邊逛了逛消食,又陪他去場館做了幾組運動,走回驚蟄園的時候已經不早了。今天本來沒多少人在校,樓底下卻異常熱鬧。人群烏泱泱的,男生女生都有,起哄著什麽,合歡樹邊一片濛濛的燭輝。

是影視劇裏常見的那種告白場景。

吳巍伸著脖子看了看,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嘆道:“又開始了。”

“怎麽了?”

“池朗的追求者,隔壁音樂學院的,叫戴攸寧,十天半拉月就來上這麽一回,陣仗越來越大,也是夠執著的。”

我遙遙望過去,幾百只燭杯圍成靶環的形狀,光輝熠熠,一個女孩抱著花束站在中央,正在打電話。

“長得漂亮吧,身材也辣,還能歌善舞,上學期在我們樓底下彈吉他唱了十來首情歌。”吳巍感慨,“可惜啊,郎心似鐵,池朗那小子楞是不為所動,看得我真想給他來兩拳。”

我恍然間捕捉到什麽,問他:“池朗談過女朋友嗎?”

“沒有啊,你一說我記起來了,有次大家玩真心話大冒險,他親口說有喜歡的人了,也不知道是誰。平時像個拽哥,追起女孩倒慫了。”吳巍嘖了幾聲。

我想起來在迷津那天,汪灝提到池朗跟江柚時語氣暧昧,我那時候只當兩個人關系好得有目共睹,現在看來,可能池朗對江柚不只是朋友的感情吧。

也不知道是兩情相悅還是單相思。

可惜這也算不上什麽把柄,他們在一起對江池兩家說不定是件喜事。

我對整件事興致缺缺,跟吳巍一起上了樓,開門時還有別的宿舍探頭探腦地八卦。

這出戲的男主人公似乎一無所覺,正坐在電腦前戴著耳機打游戲。我瞄了眼花裏胡哨的游戲界面,看不明白,只註意到他的手指頎長,左腕上戴了一塊暗藍色的手表。

吳巍張開五指在他眼前晃晃,池朗摘下耳機,挑起眼皮看向他,沒說話,但顯然就是問他想幹嘛的意思。

他這個表情搞得吳巍還有點尷尬:“大哥,底下那麽大動靜,您沒聽見啊。”

池朗默了一會兒,說道:“我已經打電話給保衛科了。”

“靠?”吳巍很震驚,“你是人嗎,這他媽也幹得出來?”

“消防安全警鐘長鳴。”池朗話少,所以總覺得他不是會開玩笑的那種人,但這句話怎麽聽都有種促狹的意味。

吳巍繞著他兜了兩圈,“不是吧sir,再怎麽說她一個小姑娘,為你做到這份上,你就沒一點觸動?”

仿佛是在呼應他的話,樓下的女孩已經開始喊池朗的名字。樓層不高,因而聽得很清楚。一片嘈雜之中,她的嗓音清越又甜美,好像能把簡單的兩個字變成優美的弦樂。

“她這不是耍流氓嗎,有什麽好觸動的。”池朗面無表情,又戴上了耳機。

“你看看、你看看他!”吳巍無可奈何地朝我抱怨。

沒過多久樓底下果然有保衛處的人來了,還帶了滅火器。吳巍趴到陽臺上看,邊看邊痛心疾首地跟我實況轉播,控訴男人的無情。我配合地笑,等他消停下來才去洗澡。

熱水澆在身上,洗去了勞塵和疲乏。在滿室氤氳的水汽裏,想起一天的種種,還是覺得蠻青春的。大概只有在校園,才有庸庸碌碌輕擲光陰的閑情,才有孤意撞南墻的熱烈的喜歡。

等我出來的時候吳巍已經在跟池朗一起打游戲,整個人沈浸其中,池總池爸爸地叫個不停,完全忘了剛剛兩個人還不在同一戰線。我待在底下也沒事做,晾完衣服就打算早點上床休息。

頭發沒怎麽擦幹,剛踩上第二級梯,幾滴水珠滑到臉上,癢癢的。我使勁晃了晃腦袋想把水抖掉,隨即聽到旁邊凳子摩擦過地面的聲音。

我看過去,池朗正用手背撣過側臉,眉頭微微鎖著向我投來目光。他是那種窄長流利的眼型,薄薄的單眼皮,這樣看人顯得有些淩厲。

他的唇邊掛了一兩星水珠,t恤上也有剛濺上去的水漬,顯然是我的傑作。

“不好意思。”我嘴比腦子快地就道歉了,道完歉又有點懊惱,不過他戴著耳機,估計也沒聽清我說了什麽。

他可能確實在分辨我的口型,註視著我有幾秒鐘沒有反應。我咬了咬嘴唇,他才斂下睫毛,有點反感的樣子,似乎認定了我是故意的。

我沒再管他,加快動作徑自爬到床上,只聽見床簾外傳來吳巍的大叫。

“池爹!你怎麽死了啊!”

噗,我莫名其妙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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