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關燈
小
中
大
12.
坐上車，問阿夜去哪玩，他還跟我賣關子。
“到了就知道了。”
“哪些人呀。”
他扶著方向盤笑：“就我們兩個。”
“哦。”我有點微妙的被取悅到，懶洋洋地靠在車座上，摩挲坐墊邊沿的刺繡。
去哪裏都是好的。
其實很久沒有兩個人這樣聊天了，他跟我說新發現了什麽好玩的，我跟他講我近期泛善可陳的生活，只要心照不宣地忽略一些事情，就好像還和從前一樣無話不談。
事實上我們都不是分享欲很強的人，有時候會想，這輩子我可能都不會再建立起這樣親密的關系了。
不知道到底要去什麽地方，似乎挺遠的，下午的日光照得我都有點犯困了，突然聽到阿夜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上禮拜回蘆陰鎮了。”
這句話敲在鼓膜上，我驀地揪緊了坐墊，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飛速流動一樣，整個人都在發麻。
我木木地哦了一聲，抿住嘴唇，半晌才又開口：“去看單爺爺他們嗎？他們身體還好嗎？”
“還行，奶奶血壓高了，註意一下也沒有大礙。”
單爺爺單奶奶原先是周家的花匠，年紀大了想葉落歸根，周家就給在蘆陰鎮買了宅子。阿夜七歲時被周家送走，就養在他們那裏。我小時候很喜歡去他們家玩，滿院子花事，熏人欲醉的香氣，單爺爺會一株一株教我辨認它們的名字。
我慢慢松了手，把車窗搖下來點，市郊的風吹落片片飛紅。
“本來想叫上你一起的，你沒去還有點可惜。”他說，“林鴻那個大兒子現在——”
“我不想聽。”我生硬地打斷他，吸了一口氣，才放低了音量，“什麽時候都別叫我，我不去。”
他斜睨我一眼：“你怕什麽？現在只有他們求你放過他們的份。”
阿夜唇角還帶一點微微的笑意，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好像從來沒有聽過他那麽冰冷的語氣。
我沈默了一會兒，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膝頭：“阿夜，我只想跟過去割席，我不關心也不在乎那家人過得怎麽樣，我們相互離得遠遠的也就夠了。我不需要被伸張正義主持公道，你覺得我沒用也好懦弱也罷，你相信這世上有窮人會因為害怕惹上麻煩而不追討欠款嗎，我就是。”
“欠款？”阿夜淡淡地說，“這是借麽，這是洗劫。”
“那怎麽辦呢，”我摸了摸手心不太明顯的薄繭，“已經發生了，我好不容易告訴自己過得還不錯。”
他半天沒講話，紅綠燈路口，他騰出手，食指啪地彈在我額角。
“傻子，隨便你吧。”
……
倒是沒有想到，阿夜帶我來了昀大。
看到門口鎏金的字樣，我楞了楞，一時間忐忑得邁不開步子，直到他拉住我的手。
學校還在假期，基本沒什麽人，不知道他是預約還是打了招呼，沒有登記就讓我們進去了。踩在古木參天的林蔭道上，我還覺得腳下輕飄飄的，沒有實感。
學校比我想象的還大，走著走著就沒了方向感。我們也沒特別去逛什麽地方，沿著邊角一條木繡球小路往前漫步，可以看見如雪的花林盡頭一點赭紅色的塔尖。
阿夜跟我講，那座塔建得比學校還早，沒有人上去過，校園怪談裏高頻出現的地點。
我才想起問他：“你也在這裏畢業的嗎？”
“不是。”
“那怎麽這麽熟悉。”
“我從這兒退學的。”
阿夜歪過頭朝我笑，他今天穿了件麻灰色的針織衫，看起來很顯嫩，被潔白的花雲擁簇著，像青春小說裏肝膽無邪的少年人。
本來想問為什麽，又覺得他不會給我一個正經回答。而且原因歸根結底應該也很簡單。
他這個人做事就全憑想與不想的。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走到了田徑場，像兩個普通學生，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追逐打鬧。阿夜跑得很快，有時候幹脆倒著跑，用那種閑逸又猖狂的姿態跟我招手。
小時候就是這樣，一群孩子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戲，他總是遙遙跑在前面，且笑且鬧，誰也捉不住他的一片衣角。
我們在鎮子裏修了一半的柏油路上捉迷藏，我蒙著眼睛，慢吞吞的，笨拙得要命，經常十來分鐘都逮不到一個人。這時候他就會湊到我跟前，假裝被我抓到。我一抱就知道是他，還要摸一摸他的臉，裝模作樣地想一會兒，再報出他的名字。旁邊人說：“猜對啦！”我就扯下蒙眼布，嘻嘻哈哈地跑開。
跑著跑著，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我的步子越來越慢，我扶著膝蓋喘氣，看他遠遠地回首張望。他那樣青春矯健，頭頂是絢爛又盛大的霞光，仿佛一只犄角上擎滿鮮花的鹿。
而我是學藝不精的獵人，站在原地，徒然地目送這只不屬於我的美麗生靈。
眼睛很熱，很酸。
但是他又折返回來，跟從前捉迷藏時一樣。
他提了提我的衣領，說道：“你好慢。”
我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抓到啦。”
我把額頭輕輕抵在他頸間。
“抓到你了，阿夜。”
……
晚上吃的路邊攤，歇在學校附近的小賓館。不大的房間，可能才十多平米，壁紙已經有點脫落斑駁，但是東西看上去都很整潔。
我洗完澡出來，阿夜把手機遞給我，讓我把他那局游戲打完，說完就進了浴室。
我靠在床頭幫他打，那是個對抗類游戲，他教過我，不過我的操作很爛，旁邊小窗口總是一連串的連問號帶問候。他的通訊軟件也時不時會彈出消息，我統統劃拉掉，但是被搞得有點煩，沒過多久就輸了。
浴室裏的水聲漸漸小了，我把阿夜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心跳得很快很快。
吃完夜宵散步的時候，看見幾對學生模樣的情侶進了賓館，我就不由自主地停了腳步。阿夜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直接帶我進來，開了這個房間。
我環視著這個地方，不合時宜地覺得這一刻太熟悉，就像我腦海裏曾經千萬遍預演的，我跟他的未來。
一間小小的出租房，床很矮，櫃子要當餐桌用，轉個身都會碰掉墻上掛的零碎用具，磕碰得身上淤青。
好擠啊。
但是心裏也被擠得滿滿當當的。
浴室的門被拉開，阿夜擦著頭發，帶了一身未幹的水汽，掀開被子睡到我旁邊。
“贏了嗎？”
“你猜呢。”
我們以前常睡一起，那時候他身上總是暖烘烘，帶著青春的高熱。現在卻涼涼的，我有點不習慣了。
他放下毛巾，翹著嘴角看向我：“還玩嗎？”
“不玩了，”我沈進枕頭，背朝著他，“我要睡覺了。”
“嗯，那我也睡覺。”他說著，關了床頭燈，貼到我身後，把我攬進懷裏。
我們安靜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出聲。窗戶臨著一片老式小區，有來來去去的車響，小孩夜啼，間或一兩聲狗吠。窗簾沒那麽遮光，幽晦的光線勾勒出珙桐的影子，像四散紛飛的鴿群。
“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低聲開口，柔軟的嘴唇貼著我頸後，那點濕潤的熱氣好像竄進了我的神經，變作小蟲子，輕輕地嚙咬。
“嗯？”
“奶奶說，你本來要入贅到鎮長家裏，後來不知道怎麽逃婚了。”他的語氣很輕，“真的？”
我顫了顫眼睫，嗯了一聲。
“她叫什麽名字？”
“誰。”
“鎮長那個女兒。”
“……趙依蕾。”
“這麽久還記得啊。”
“我給她補習了一段時間。”那時候我輟學，管秀萍生病了，家裏沒人照顧，我忙完家裏的事，就給鎮子上的初中生補課賺一點錢。
“她漂亮嗎？”
我已經不太能記起那個女孩的樣子了，“還好。”
“是嗎，奶奶怎麽說是個小胖妞。”
我不想聊這個，沒做聲了。
“為什麽答應跟她結婚，”他問得明明輕描淡寫，但不知道為什麽讓我覺得有壓迫感，“林家逼你的，還是說，你喜歡她？”
“不喜歡，也沒有討厭。”我停頓了一會兒，有點覺得好笑，就真的笑了，“他們都說這是一門好親事，要燒幾輩子香才能高攀上。”
身後忽然靜了，我在想他是不是困了，慢慢也閉緊了雙眼。
“嘶——”後頸忽然被重重地咬了一口，我皺眉轉身看他。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聲音裏帶了點笑。
他問：“那周家跟江家聯姻，算是好親事嗎？”
我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伸手揪他的臉：“你還挺敏感。那你是因為這個拒絕的嗎？”
“不是，”他的語氣聽起來像開玩笑，散漫不忌的，“她同意的，我全都要反對。”
我很快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他的母親。
其實我沒見過周琬阿姨，阿夜也沒怎麽跟我聊過她，但這圈子裏到處是她的風言風語。
她跟我姑姑從前是很好的朋友，兩個人被並稱為昀川雙姝，一樣得天獨厚的美貌和家世，又各有各的不幸。
她十幾歲的時候，被周家的政敵雇人綁走，受到侵犯，救回來後精神狀態就很不穩定，幾年後終於有所好轉，她獨自去國外散心，又未婚先孕，執意生下了阿夜。那之後，她的病情加重了。
後來的事情是我拼湊揣測的，她雖然生了他，卻對他不聞不問，甚至直接把他送走了。
六年前的那一晚，我第一次看到阿夜的眼淚。他即將要回到周家的時候，卻脆弱得像個剛剛被遺棄的孩子。
在其他人，周琬是個可憐的女子；對阿夜來說，她只是個狠心的母親。
我心裏輕輕地嘆了口氣，像六年前一樣抱住他，看著他昏暗中的臉，轉移話題道：“騙人，你根本不想和我結婚。”
窗外響起鳴笛聲，一束車燈的遠光驟然打進來，亮晃晃的。我們四目相對，那幾秒鐘裏仿佛可以數清楚他的睫毛，情緒更是無所遁形。
一切又重歸黑暗。他突然悶悶地笑起來，震在我心口上。
“幹嘛。”我推他一把。
“喔，我想起來奶奶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說的話。”
我已經不記得了，問他是什麽。
“‘這是個男娃呀，不好，男娃長得太漂亮是禍。’”他學單奶奶說話的口吻講完，又笑，“嗯……你確實老倒黴蛋了，我八字不夠硬，怕著呢。”
“滾吧你。”我倆玩鬧地掐起來，好像兩個幼稚園的小鬼。
鬧騰了一陣，窗子外面終於靜下來，我們依偎在一起，合著眼睛，再也沒有說話。那一晚我沒有睡著，不知道他是不是。
這才是春/宵苦短吧，短到來不及做完一個夢。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下來的時候，我睜開眼，只覺得身邊人的輪廓仿佛籠著一層斑斕的虛影。
我心想，就讓他做一只鹿吧。
他雖然不屬於我，但也不會屬於世界上任何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坐上車，問阿夜去哪玩，他還跟我賣關子。
“到了就知道了。”
“哪些人呀。”
他扶著方向盤笑：“就我們兩個。”
“哦。”我有點微妙的被取悅到，懶洋洋地靠在車座上，摩挲坐墊邊沿的刺繡。
去哪裏都是好的。
其實很久沒有兩個人這樣聊天了，他跟我說新發現了什麽好玩的，我跟他講我近期泛善可陳的生活，只要心照不宣地忽略一些事情，就好像還和從前一樣無話不談。
事實上我們都不是分享欲很強的人，有時候會想，這輩子我可能都不會再建立起這樣親密的關系了。
不知道到底要去什麽地方，似乎挺遠的，下午的日光照得我都有點犯困了，突然聽到阿夜不輕不重地說了句：“上禮拜回蘆陰鎮了。”
這句話敲在鼓膜上，我驀地揪緊了坐墊，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飛速流動一樣，整個人都在發麻。
我木木地哦了一聲，抿住嘴唇，半晌才又開口：“去看單爺爺他們嗎？他們身體還好嗎？”
“還行，奶奶血壓高了，註意一下也沒有大礙。”
單爺爺單奶奶原先是周家的花匠，年紀大了想葉落歸根，周家就給在蘆陰鎮買了宅子。阿夜七歲時被周家送走，就養在他們那裏。我小時候很喜歡去他們家玩，滿院子花事，熏人欲醉的香氣，單爺爺會一株一株教我辨認它們的名字。
我慢慢松了手，把車窗搖下來點，市郊的風吹落片片飛紅。
“本來想叫上你一起的，你沒去還有點可惜。”他說，“林鴻那個大兒子現在——”
“我不想聽。”我生硬地打斷他，吸了一口氣，才放低了音量，“什麽時候都別叫我，我不去。”
他斜睨我一眼：“你怕什麽？現在只有他們求你放過他們的份。”
阿夜唇角還帶一點微微的笑意，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好像從來沒有聽過他那麽冰冷的語氣。
我沈默了一會兒，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膝頭：“阿夜，我只想跟過去割席，我不關心也不在乎那家人過得怎麽樣，我們相互離得遠遠的也就夠了。我不需要被伸張正義主持公道，你覺得我沒用也好懦弱也罷，你相信這世上有窮人會因為害怕惹上麻煩而不追討欠款嗎，我就是。”
“欠款？”阿夜淡淡地說，“這是借麽，這是洗劫。”
“那怎麽辦呢，”我摸了摸手心不太明顯的薄繭，“已經發生了，我好不容易告訴自己過得還不錯。”
他半天沒講話，紅綠燈路口，他騰出手，食指啪地彈在我額角。
“傻子，隨便你吧。”
……
倒是沒有想到，阿夜帶我來了昀大。
看到門口鎏金的字樣，我楞了楞，一時間忐忑得邁不開步子，直到他拉住我的手。
學校還在假期，基本沒什麽人，不知道他是預約還是打了招呼，沒有登記就讓我們進去了。踩在古木參天的林蔭道上，我還覺得腳下輕飄飄的，沒有實感。
學校比我想象的還大，走著走著就沒了方向感。我們也沒特別去逛什麽地方，沿著邊角一條木繡球小路往前漫步，可以看見如雪的花林盡頭一點赭紅色的塔尖。
阿夜跟我講，那座塔建得比學校還早，沒有人上去過，校園怪談裏高頻出現的地點。
我才想起問他：“你也在這裏畢業的嗎？”
“不是。”
“那怎麽這麽熟悉。”
“我從這兒退學的。”
阿夜歪過頭朝我笑，他今天穿了件麻灰色的針織衫，看起來很顯嫩，被潔白的花雲擁簇著，像青春小說裏肝膽無邪的少年人。
本來想問為什麽，又覺得他不會給我一個正經回答。而且原因歸根結底應該也很簡單。
他這個人做事就全憑想與不想的。
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們走到了田徑場，像兩個普通學生，在紅色的塑膠跑道上追逐打鬧。阿夜跑得很快，有時候幹脆倒著跑，用那種閑逸又猖狂的姿態跟我招手。
小時候就是這樣，一群孩子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戲，他總是遙遙跑在前面，且笑且鬧，誰也捉不住他的一片衣角。
我們在鎮子裏修了一半的柏油路上捉迷藏，我蒙著眼睛，慢吞吞的，笨拙得要命，經常十來分鐘都逮不到一個人。這時候他就會湊到我跟前，假裝被我抓到。我一抱就知道是他，還要摸一摸他的臉，裝模作樣地想一會兒，再報出他的名字。旁邊人說：“猜對啦！”我就扯下蒙眼布，嘻嘻哈哈地跑開。
跑著跑著，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我的步子越來越慢，我扶著膝蓋喘氣，看他遠遠地回首張望。他那樣青春矯健，頭頂是絢爛又盛大的霞光，仿佛一只犄角上擎滿鮮花的鹿。
而我是學藝不精的獵人，站在原地，徒然地目送這只不屬於我的美麗生靈。
眼睛很熱，很酸。
但是他又折返回來，跟從前捉迷藏時一樣。
他提了提我的衣領，說道：“你好慢。”
我撲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抓到啦。”
我把額頭輕輕抵在他頸間。
“抓到你了，阿夜。”
……
晚上吃的路邊攤，歇在學校附近的小賓館。不大的房間，可能才十多平米，壁紙已經有點脫落斑駁，但是東西看上去都很整潔。
我洗完澡出來，阿夜把手機遞給我，讓我把他那局游戲打完，說完就進了浴室。
我靠在床頭幫他打，那是個對抗類游戲，他教過我，不過我的操作很爛，旁邊小窗口總是一連串的連問號帶問候。他的通訊軟件也時不時會彈出消息，我統統劃拉掉，但是被搞得有點煩，沒過多久就輸了。
浴室裏的水聲漸漸小了，我把阿夜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心跳得很快很快。
吃完夜宵散步的時候，看見幾對學生模樣的情侶進了賓館，我就不由自主地停了腳步。阿夜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麽，直接帶我進來，開了這個房間。
我環視著這個地方，不合時宜地覺得這一刻太熟悉，就像我腦海裏曾經千萬遍預演的，我跟他的未來。
一間小小的出租房，床很矮，櫃子要當餐桌用，轉個身都會碰掉墻上掛的零碎用具，磕碰得身上淤青。
好擠啊。
但是心裏也被擠得滿滿當當的。
浴室的門被拉開，阿夜擦著頭發，帶了一身未幹的水汽，掀開被子睡到我旁邊。
“贏了嗎？”
“你猜呢。”
我們以前常睡一起，那時候他身上總是暖烘烘，帶著青春的高熱。現在卻涼涼的，我有點不習慣了。
他放下毛巾，翹著嘴角看向我：“還玩嗎？”
“不玩了，”我沈進枕頭，背朝著他，“我要睡覺了。”
“嗯，那我也睡覺。”他說著，關了床頭燈，貼到我身後，把我攬進懷裏。
我們安靜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出聲。窗戶臨著一片老式小區，有來來去去的車響，小孩夜啼，間或一兩聲狗吠。窗簾沒那麽遮光，幽晦的光線勾勒出珙桐的影子，像四散紛飛的鴿群。
“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低聲開口，柔軟的嘴唇貼著我頸後，那點濕潤的熱氣好像竄進了我的神經，變作小蟲子，輕輕地嚙咬。
“嗯？”
“奶奶說，你本來要入贅到鎮長家裏，後來不知道怎麽逃婚了。”他的語氣很輕，“真的？”
我顫了顫眼睫，嗯了一聲。
“她叫什麽名字？”
“誰。”
“鎮長那個女兒。”
“……趙依蕾。”
“這麽久還記得啊。”
“我給她補習了一段時間。”那時候我輟學，管秀萍生病了，家裏沒人照顧，我忙完家裏的事，就給鎮子上的初中生補課賺一點錢。
“她漂亮嗎？”
我已經不太能記起那個女孩的樣子了，“還好。”
“是嗎，奶奶怎麽說是個小胖妞。”
我不想聊這個，沒做聲了。
“為什麽答應跟她結婚，”他問得明明輕描淡寫，但不知道為什麽讓我覺得有壓迫感，“林家逼你的，還是說，你喜歡她？”
“不喜歡，也沒有討厭。”我停頓了一會兒，有點覺得好笑，就真的笑了，“他們都說這是一門好親事，要燒幾輩子香才能高攀上。”
身後忽然靜了，我在想他是不是困了，慢慢也閉緊了雙眼。
“嘶——”後頸忽然被重重地咬了一口，我皺眉轉身看他。
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聲音裏帶了點笑。
他問：“那周家跟江家聯姻，算是好親事嗎？”
我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伸手揪他的臉：“你還挺敏感。那你是因為這個拒絕的嗎？”
“不是，”他的語氣聽起來像開玩笑，散漫不忌的，“她同意的，我全都要反對。”
我很快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他的母親。
其實我沒見過周琬阿姨，阿夜也沒怎麽跟我聊過她，但這圈子裏到處是她的風言風語。
她跟我姑姑從前是很好的朋友，兩個人被並稱為昀川雙姝，一樣得天獨厚的美貌和家世，又各有各的不幸。
她十幾歲的時候，被周家的政敵雇人綁走，受到侵犯，救回來後精神狀態就很不穩定，幾年後終於有所好轉，她獨自去國外散心，又未婚先孕，執意生下了阿夜。那之後，她的病情加重了。
後來的事情是我拼湊揣測的，她雖然生了他，卻對他不聞不問，甚至直接把他送走了。
六年前的那一晚，我第一次看到阿夜的眼淚。他即將要回到周家的時候，卻脆弱得像個剛剛被遺棄的孩子。
在其他人，周琬是個可憐的女子；對阿夜來說，她只是個狠心的母親。
我心裏輕輕地嘆了口氣，像六年前一樣抱住他，看著他昏暗中的臉，轉移話題道：“騙人，你根本不想和我結婚。”
窗外響起鳴笛聲，一束車燈的遠光驟然打進來，亮晃晃的。我們四目相對，那幾秒鐘裏仿佛可以數清楚他的睫毛，情緒更是無所遁形。
一切又重歸黑暗。他突然悶悶地笑起來，震在我心口上。
“幹嘛。”我推他一把。
“喔，我想起來奶奶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說的話。”
我已經不記得了，問他是什麽。
“‘這是個男娃呀，不好，男娃長得太漂亮是禍。’”他學單奶奶說話的口吻講完，又笑，“嗯……你確實老倒黴蛋了，我八字不夠硬，怕著呢。”
“滾吧你。”我倆玩鬧地掐起來，好像兩個幼稚園的小鬼。
鬧騰了一陣，窗子外面終於靜下來，我們依偎在一起，合著眼睛，再也沒有說話。那一晚我沒有睡著，不知道他是不是。
這才是春/宵苦短吧，短到來不及做完一個夢。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下來的時候，我睜開眼，只覺得身邊人的輪廓仿佛籠著一層斑斕的虛影。
我心想，就讓他做一只鹿吧。
他雖然不屬於我，但也不會屬於世界上任何一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