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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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7.

“——阿蘇。”

“嗯?”

陳玥的視角裏, 蘇落星揉著眼睛,淺色的眸子惺忪,殷紅的嘴唇仿佛覆著一層薄霧, 是春天裏新熟的櫻桃。

她一時忘記了要說什麽。

蘇落星笑了下, 毫無預兆地湊近,陳玥下意識想要向後躲——蘇落星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到了她的腰後, 穩穩地把人圈在了自己的懷裏。

四目相對,視線如絲如線,在淺淡的光影中糾纏。

蘇落星一點點靠近她的唇——陳玥抵住了她的唇,指腹溫涼。

“有件事情需要讓你知道。”

蘇落星睨著她的指尖,點了點頭。

陳玥頓了一頓,像是為自己做好了被拒絕的決心:“北矜姐這些年一直在香港。”

蘇落星眼眸凝滯。

她眼底所有的情緒都被清空,回過神後只剩下了震驚——

倪霧為什麽提議要去香港, 陳玥又為什麽沒有拒絕, 一切都太匆忙了不是嗎?

匆忙到只能讓倪隨乘第二天的飛機。

這是一場算計,對她的算計。

“——姐姐很想你。”

陳玥靜靜望著她。

蘇落星的手頓了下,內心翻湧的情緒倏然停下了。

“這些年沒人知道你在哪裏, 姐姐也不知道,”陳玥勾住了她的手指,“我還沒有告訴姐姐,如果你現在還不想見她, 或者,你現在以及之後都不想見她,我就永遠都不告訴她。”

蘇落星擡眸望著她,嘴唇囁嚅, 陳玥笑了下,輕撫著她的眼角、眉梢, 言語間是無盡的溫柔:“沒關系的,蘇落星,你怎麽選擇都沒有關系。”

“我和倪霧,還有許柯並沒有預謀,你有權利拒絕的,一直都有權利。”

“如果我拒絕,”蘇落星眼眸顫抖,聲音很小,似自言自語,“是不是意味著,這一生都要對姐姐避而不見了——”

這是她一直以來所有逃避的最終結果。

不應該是這樣的。

那是林北矜。

是比陳遙更像母親的人。

“阿玥,你們都看出來,我的懦弱了,對嗎?”

“是不是很可笑,”蘇落星舒了口氣,她似乎也準備聽到陳玥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她有些疲倦地靠回自己的位置上,雙眼合著,“我是她所有麻煩的源頭。”

“——姐姐沒有講過這句話。”

陳玥淡淡說。

蘇落星怔楞了下,看向她。

“姐姐沒有講過你是麻煩,這麽多年,她一次都沒有這麽講過,”陳玥輕扣住她的手,說,“她只是,很想你。”

——

機場出口處,林北矜幾乎化身人形監控器,手不安地緊攥著。

怎麽會不緊張呢。

十二年,這十二年,她們都經歷了太多,等到她把所有事情理清解決好,距離蘇落星離開也已經過去了三年;

她找過陳遙,陳遙卻閉口不談,兩人有過激烈的爭吵,爭吵到最後,陳遙幹脆失聯了。

劉阿姨陪在林北矜身邊,兩個人是同樣的緊張。

終於,在出口處,她們看到了蘇落星。

蘇落星也看到了她們。

/“直到走下飛機,我的心都還在叫囂著回頭。我害怕面對她,這恐懼源自我自身——我並沒有成為一個足夠讓人滿意的人,我糟糕透頂,疾病纏身,發作時所有人都不得安寧;我自以為是,傲慢又卑劣,我是與她人性安全相反的背面,她養大的一個懦弱的靈魂……她瘦了很多。”/

“——瘦了。”

這是林北矜對她講的第一句話。

這一句話講出的剎那,蘇落星的眼前蒙上了一層霧——她死死掐著手心,嘴唇張合,想要說些什麽,林北矜向她張開了懷抱。

“平平安安的就好,平平安安的就好。”

林北矜抱著她,如同從前歲月裏的無數個擁抱的瞬間,無數個她們送別又重逢的瞬間,只是這次的位置對調,林北矜成為了那個等待她回來的人。

劉阿姨深吸了口氣,偏過頭擦了擦眼角。

陳玥舒了口氣,也壓制住了情緒,主動承擔了活躍氣氛的破冰角色——她挽住劉阿姨的胳膊,撒嬌一樣說:“阿姨,我好想你啊。”

劉阿姨勾了下她的鼻子:“就嘴巴想了!”

“都別在機場這裏了,走,咱們回家!”劉阿姨拉過陳玥的行李箱,頗有要大幹一場的架勢,“回去該補覺的補覺,中午八菜一湯!”

林北矜收到陳玥消息事後,剛剛結束加班。

劉阿姨說什麽都不讓她開車,承擔了今天的司機工作。

到家後,蘇落星不覺恍惚——

家裏的一切陳設,甚至房間布局,都和在成華的老宅一樣。

劉阿姨也一如往常地健談,仿佛那分開的漫長歲月,是她的一場噩夢。

“……我本來還在睡覺嘞,天還黑漆漆的,我就聽到客廳裏鼓鼓秋秋的動靜,出來一看,好嘛——小林臉上蓋著那個慘白的面膜,衣服鋪了一沙發,最後非得把人家店裏的工作人員喊起來了,讓人家上門送新的衣服。”

林北矜牽著蘇落星和陳玥的手,笑意溫柔:“這不是不比從前了嘛。”

“我都四十二歲了。”

蘇落星眼眸微動,林北矜摟住她的肩膀,望著她的眼睛裏滿是心疼:“瘦了好多。”

“你也是。”蘇落星望著她,視線相撞的剎那,兩人又移開視線,同時笑了聲。

“回來就好。”

故事很長,故事的開始是一個晴天。

陳遙那個時候還叫蘇遙。

是林北矜的直系學妹。

導員找到林北矜,拜托她給蘇遙送一份大賽的報名表,林北矜去到蘇遙的宿舍,才知道,蘇遙大一開學三個月後便從宿舍搬出去了,她們也只有上專業課的時候,能看到她。

學校裏也有七七八八的傳言,只是林北矜一向對這些八卦沒有興趣,在她的視角裏,蘇遙是一個總是獨來獨往、專業能力很強的漂亮學妹。

電話打不通,林北矜準備報警的時候,同宿舍的舍友忽然想到蘇遙的手機和林北矜的同品牌,都帶著定位的功能。

定位上,蘇遙竟然就在距離學校兩公裏的地方。

那是一片待拆的平房區。

居民已經盡數搬走了。

蘇遙在其中最裏面的一棟房子裏,透過銹跡斑斑的窗欄,林北矜看到了蘇遙——那年的蘇遙二十一歲,是學院裏有名的美人尖子,是成績最優秀的新生,而她看到的蘇遙,手腳被長長的鎖鏈束縛著,臉色慘白,身上罩著一件肥大的藏藍色長衫,小腹隆起。

孕育著生命的人,眼中全然沒有對生命的渴望。

“——你走啊!你快走啊!”

蘇遙嘶啞著喉嚨,朝她喊著,似乎已經瘋了。

林北矜沒有聽話。

她踹開門,抄起手邊的老扳手,果斷地砸開了蘇遙手腳上的鎖鏈。

蘇遙在醫院裏蘇醒後,對醫生講的第一句話是——請為我做引產手術。

我不要這個孩子。

我的人生不可以這麽毀了。

醫生絕了她的請求——她那時已經懷孕五個月,胎兒發育健康,除非威脅到母親生命。

“——她威脅到我了!她在我的肚子裏,這本身就是一種威脅,我為什麽不可以決定不要她!?我自己承擔一切損失,我可以簽保證書,我可以的簽保證書的,”蘇遙躺在病床上,聲音嘶啞,“我可以保證,手術中任何意外都不追責——那怕我死在了手術裏,都不會有任何人向醫院追責,我可以簽的……”

“醫生,學姐!”

蘇遙救命稻草一樣握著林北矜的衣角,乞求著:“姐姐,我求求你,手術的費用就當我接你的,我可以寫借條的,利息你隨意定!”

“這個孩子我不想要,有她我活不下去的。”

“而且……而且,你也不會想要這個孩子存在的……”

林北矜是在醫院得知父親孟德出軌的消息的。

出軌的對象是蘇遙。

“——學姐,我知道我犯了蠢,你相信我,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剛入學,我不知道他有家庭,”蘇遙幾乎泣不成聲,“我告訴他我懷孕了,我以為我要有一個家了,結果發現,他已經有家了。”

蘇遙的第一反應就是打掉孩子,她那時從一團亂遭的家裏逃出來,她渴望有一個以她為中心的人,渴望有一個以她為重點的家,她愛自己,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愛自己。

但是偏偏,蘇建國,這個夢魘一樣的爛人找到了她。

她逃不掉。

他要她生下這個孩子,用這個孩子,換蘇成高中的學費。

被關在拆遷房裏的每一天,最開始,她想著脫身,後來,她想著自我了斷。

最後,林北矜出現了。

林北矜花了三天,才接受了父親出軌自己學妹,並且毫無人性可言的,對蘇遙不聞不問的事實。

在這之前,林北矜的印象裏,自己的父親是真正的謙謙君子。

他尊重她的一切喜好,也尊重並愛護著母親。

林北矜花了三天時間調查,最終在證據面前,接受了一切。

這也是她從藝術系轉入新聞系的契機——孟家是藝術世家,林北矜從小跟隨大家學習,她在藝術領域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站在孟德肩膀上摘得星星;

既然這樣,那她放棄這顆星星。

林北矜再次去到醫院,蘇遙背對著她。

很多話講明後,兩人再次共處一個空間,沈默是第一選擇。

“…生下她吧。”林北矜對蘇遙說。

蘇遙一瞬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林北矜平靜望著她:“引產手術很消耗,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更應該好好休息。”

蘇遙還想說什麽。

林北矜垂眸,繼續道:“生下來,我負責。”

蘇遙怔住了:“什麽意思?”

林北矜舒了口氣,說:“學院之後有一個比賽,關系到一個留學的名額,我可以向教授推薦你;孩子出生後我會全權負責,我可以養大她。”

蘇遙眼中的不解更強烈了。

林北矜輕笑了聲,似是自嘲:“這件事,從頭到尾,你也是受害者。我沒有權利指責我的父親,他對別人、對你不好,但我一直都是他的受益方,同樣無辜的還有這個孩子;”她上前,手輕輕覆在蘇遙隆起的腹部上,“她這麽努力想要活下來。”

“蘇遙,我說這些並不是讓你一定要答應,”林北矜望著她,“你可以拒絕,她不是籌碼,你拒絕生下她,我答應你的事情也不會失效。”

“你,你不怪我?”

蘇遙仍舊不可置信地望著林北矜。

林北矜搖了搖頭,似是喃喃:“你又做錯了什麽呢?”

她那時以為她同蘇落星是有著一半相同血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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