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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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8.

林北矜第一次見到陳遙的時候, 是新生入校的時候。

八月末的日頭毒辣,照的人身上衣服的顏色也晦暗。

林北矜的宿舍很不幸在一樓,她熬過一個大夜後, 剛睡著便被走廊裏嘈雜吵醒。

——好餓。

反正睡不安穩了, 幹脆去買點東西填肚子吧。

“——學姐?”

食堂裏,林北矜昏沈的頭腦在看清眼前人的長相後, 還是慣性地冒出了一個想法:美。

陳遙拖著行李箱,低馬尾,紅白格紋的襯衫沒有系扣子,內搭也是基礎款的白色T恤,牛仔褲洗的發白,鞋幹幹凈凈,沒有沾染半分塵埃。

她沒有化妝, 額前蒙著一層薄汗, 散在兩鬢的碎發也沾染著水汽——卻還是漂亮的不像話。

尤其是眼睛。

水墨畫一樣的眉毛與睫毛下,風略過海面一樣的眼睛,眸光泠泠, 閃亮過瞬間,又晦暗了下去。

她要找她的導師,是來向她問路的。

鬼使神差的,林北矜也成為了“熱心”學姐。

回過神的時候, 她已經和陳遙一起出現在了導師的辦公室內。

“小林,”導師望著陳遙,恍如珍寶,“這就是陳遙。今年咱們的專業文化的雙第一。”

林北矜對她的畫作有印象。

極有靈性, 色彩運用的非常優秀,看畫作以為會是一個個性張揚的人。

但眼前的人安安靜靜, 耳朵因為誇獎泛著羞澀的紅。

天賦頗高,性格安靜的美人。

這是林北矜對陳遙的第一印象。

林北矜再次看向陳遙,歲月不敗美人,她狀態虛弱,做了所謂應該被人指責無數次的事情,卻依舊是美的。

美不應該有限制。

美是無罪的。

陳遙有錯嗎?

作為“受害者”,林北矜望著她,還是生不出一絲對她的怨懟——對此,她甚至有些慚愧,對林粼的慚愧。

作為女兒,她這樣的反應像是一種背叛。

她將自己放在第三視角,接受了父親形象的坍塌——

孟德不是被毒蛇誘惑的亞當。

他是毒蛇本身。

他是拋出誘餌的人,陳遙咬下了那顆名為“美好”的蘋果。

她有才華,更有美貌,她不甘心——她憑什麽甘心。

從山區小鎮,從日覆一日爭吵的、從來沒有被公平對待過的家裏,她走到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蘇落星出生前,林北矜承擔著“陪產”的工作。

她有自己的錢。

她八歲辦畫展,從名師學習,畫作有名氣有價值,林粼對於她的花銷也不會過問——

“你是在烏托邦裏長大的人。”

林北矜削蘋果的手頓了下。

陳遙移開視線,望著窗外。

“真不公平啊。”

林北矜沒有回答。

她無法反駁。

她是既得利益者,陳遙是受害者。

陳遙生下蘇落星後,第二天,她便離開了。

林北矜按照約定,給她打去了錢;留學需要的一切,她也安排妥帖。

那個時候,她由衷地希望陳遙可以走出這夢魘。

陳遙也的確沒有辜負她的期望。

她後來沒有再畫畫,期間只回國過一次,為了改掉自己的姓氏。

她安靜地回來,又安靜地離開。

林北矜也沒有再打擾過她。

她在古水鎮遇見陳玥的時候,她望著那雙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了陳遙。

——野心,掙紮,向上。

她不是沒有想過告訴林粼蘇落星存在的事實,只是每每望見她,編好的腹稿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推翻。

從前閱讀快餐文學的時候,這樣的橋段並不少見。

她那時不能理解,為什麽主角知道真相的朋友或者女兒,總是猶猶豫豫,如今,竟然有種被落葉砸中肩頭的頓悟——

因為不忍心看到她難過。

開口前還在安靜插花的人,在她開口後,原本平和的世* 界坍塌了。

只是想象,便已經痛苦。

林北矜在大四的時候申請了香港的交換,期間從藝術轉為了新聞,她帶著蘇落星在香港一待便是五年。

算逃避嘛?

其實不算,更多的,是新生。

她打破了父親為她搭建的平臺,平靜的與他做完了除血脈以外的所有切割。

卻沒想到,林粼也從來不是她認知中的人。

在她的記憶裏,自家的模式是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母親是優雅的貴婦人,父親則是儒雅的君子;

林粼全權負責她的教養問題。

她尊重她的一切想法,尊重她的天馬行空,她不想參與家族的產業,對這些毫無興趣也沒關系,她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

記憶裏的母親總是溫和的,與父親幾乎沒有爭吵——怎麽會爭吵呢?

他們幾乎很少共處一個空間。

林北矜第一次進入家族集團的大廈,林粼成為了掌權人,孟德因為職務犯罪入獄。

“我同你父親,”林粼頓了下,糾正道,“他算不上是你的父親。。”

“你只是我一個人的女兒。”

林粼的話並不是出於所謂感性,而是闡述了客觀事實:孟德不是林北矜的父親。

林北矜沒有父親,她只有林粼一個母親。

野良集團的創始人是林粼的曾祖母,林粼的母親是第三任掌權人,卻在她出生後不久因交通事故意外去世,父親成為了新的掌權人。

她的三位弟弟均與她同父異母。

——好臟。

他們好臟,擁有與他們一半相同血脈的自己也好臟。

她很早就明白,自己註定會被邊緣化,但是憑什麽?

“明明我比那三個廢物都強。”

林粼年輕的時候曾經有過強烈的,想要同父親證明自己是最優選擇的意願,後來她明白,父親是個瞎子。

於是她背著所有人,同已經落寞的孟德結婚。

無關感情,只有這樣,她才能避免被像物品一樣送來送去的聯姻命運。

她以為他同孟德是各取所需,只是沒想到,孟德也是中山狼。

父親去世,三個弟弟兩個入獄,一個被徹底架空邊緣化,結果最後坐收漁翁利的人是孟德。

怎麽會不恨呢?

從那一刻起,林粼便開始籌劃自己的報覆。

她給孟德下藥,讓他誤以為自己酒後亂性,於是“有”了女兒——只有讓他以為自己種下了種子,他才會放下戒心。

“他們總是這樣的自以為是,”林粼說,“以為有了孩子,女人便什麽都做不了了,他們卑劣的利用妻子母親和女兒善良柔軟的心臟——他們意識不到的,女兒怎麽會是鎖住母親的鎖鏈。”

“北矜,你是我用全部的愛澆灌長大的花。”

林北矜與孟德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她只是林粼的女兒。

“——你父親是誰一點也不重要,甚至他存不存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女兒。”

“我是你的媽媽,我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血脈相連的人,你是最幹凈的人。”

林粼知道一切,一切也都在她的算計裏。

唯一超出預想的是陳遙。

陳遙比她要狠。

是她一直以來輕敵了。

“……那你現在,還會回家嘛?”

臥室裏,林北矜和蘇落星一起躺在床上。

金色陽光透過窗戶灑滿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她們就這樣安靜躺著,仿佛已經被太陽曬透。

“不會。”

林北矜搖了搖頭,她合著眼睛,輕輕摟著蘇落星,手輕輕拍著,仿佛她還是孩子的時候。

“但我仍然愛她。”

“我能理解她的野心,像我在陳遙拐走你之前,也能理解甚至共情她的所有情緒,母親只是想拿回本來就屬於她的東西,而陳遙只是在捍衛好不容易攥在手裏的東西——”

“只是我們成了犧牲品。”

“但這似乎,也不完全是她們的錯——她們是被手推著向前走的人。”

林北矜:“換成我們其中任何一個在她們的位置上,好像也找不到可以平衡一切的方法。”

蘇落星望著她。

——林北矜是真正高潔的人。

她理解幾乎所有人的行為,只是路過,也能共情塵埃的痛苦,這是神明賦予她的偏愛,神明的另一個偏愛則是賦予了她清醒。

蘇落星想起小時候,她們從香港離開前的機場裏,大屏幕播報著世界的另一端正在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情。

她問她,姐姐,你的夢想是什麽。

林北矜似乎沒想到有一天會被一個小豆丁問這樣的問題,笑意粲然,她抱起她,望著正在播報新聞的屏幕,半調侃半認真地說:“夢想啊……”

“姐姐的夢想是,世界和平。”

只有五歲的蘇落星懵懂地望著她,她那時太小,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只覺得姐姐笑起來真好看。

於是她也跟著說了一句:“那我的夢想也是世界和平。”

林北矜的夢想有很多,夢想是不限量的奢侈品。

她希望世界和平,但世界永不和平,炮彈在地球的另一片土地上無情轟炸著,聖潔的婚紗沾染塵埃,駐守倒下的高樓,紮根土地的花朵枝葉飄零,花瓶裏的明艷動人。

陳玥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今年只是林北矜在香港的第三年。

之前的九年,她在戰火中,相機是她的武器。

她回到沒有戰火的土地,建造了和蘇落星一起生活過的家,也找回了劉阿姨——劉阿姨也是家人一樣的存在,劉阿姨的小女兒現在也是她的學生。

林北矜真正完成了屬於自己的重生,一場如同哪咤剔肉還骨的重生。

她與蘇落星是親人,無關血脈,只與愛相關。

我們是家人,因為愛而相連的家人。

樓下,劉阿姨喊她們吃飯的聲音嘹亮,菌菇雞湯的香味誘人;

陽光幹凈。

林北矜起身,手伸向了她:“吃飯了。”

蘇落星握住她的手,打開門的瞬間,她回頭看向林北矜,眼眸閃爍,恍如晚星:“姐姐,”

“你現在的夢想是什麽?”

林北矜微怔,回神後,她也想起了那段機場往事——怎麽會忘記呢?

關於孩子的一切她都記得。

“現在的夢想啊,”林北矜笑了下,眉眼上揚的弧度好看,“我現在的夢想是,今天的雞湯不會被放很多鹽——你記得你當時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的嘛?”

“怎麽回答的?”

兩個人走下樓,林北矜語調輕松:“你說,你的夢想是擁有麥當勞的冰激淩——當時我們在麥當勞旁邊。”

蘇落星失笑:“那我的夢想成真了嗎?

“很抱歉,沒有,”林北矜聳了聳肩,“你當時剛做完根管——”

話音未落,蘇落星輕笑了聲,喃喃道:“現在我的夢想成真了。”

客廳裏,陳玥乖巧聽著阿姨久違的嘮叨。

白色的冰激淩躺在陽光裏,無辜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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