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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投個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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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投個好胎

傅青被阿楓抱進懷裏,他們在馬背上顛簸著,朝著前方無盡的黑暗奔去。

阿楓喘息得比身下的馬兒還要厲害,後面還有許許多多匹奔馬在追趕著他們兩個,像是在玩兒什麽你追我趕的驚險游戲。

聽著馬蹄撞擊地面後此起彼伏響起的“噔噔”聲,傅青回憶起了京夜市瓦肆裏那些敲著鼓點、蹦蹦跳跳地表演雜耍的百戲人,眼睛因興奮而變得閃閃發亮,只抱著馬脖子支支吾吾地叫喚開。

“阿—楓—阿—楓,打—鼓—,打—鼓—嘍!”

無數枝羽箭錚錚鳴響,它們擦貼著兩人臉頰掠過,在皮膚上劃下一道道向外不斷冒著血珠兒的傷痕,而小傻子傅青卻在箭雨中手舞足蹈,甚至激動地伸出手,努力地去抱阿楓的脖子。

阿楓眉心蹙緊,他肩膀已被流矢射中一箭,傷口正向外汩汩地流著血,他策馬繞進密林中,試圖甩掉陰魂不散的鳳闕黑烏鴉,好同城外接應的鷹犬餘部會和,未料那盛懷瑜行動竟如此迅速,這般追魂似的窮追不舍,更是讓他難以脫身。

今夜宮宴算是著了傅良軒的道兒,折損了大半鷹犬精銳,險些落入那狗皇帝手裏,思及此處,他不由得怒火中燒,狠狠揚鞭策馬,低頭朝懷裏癡傻的傅青吼道:

“他娘的死傻子!閉嘴!再說一句就把你扔下去!”

傅青被吼得打了幾個冷顫,壓下肩膀畏畏縮縮地縮成小團,嘴巴扁了又扁,眼瞳裏滾動著晶瑩的淚花,坐在馬背上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卻仍舊難掩啜泣。

他只擡手用指尖兒戳著自己的心口,倔強地試圖同阿楓爭辯:

“啊—啊!青青…才…才不是…死的…傻子,青青活…活著,青青…疼!”

死傻子?阿楓怎麽能這樣罵他?

青青雖然呆呆傻傻不聰明,可也不是死傻子!青青的心臟還心口滾燙地躍動著,青青還會流淚,還會感到痛苦,青青再傻也知道,死人是感受不到痛的。

阿楓眼底驀地掠過抹陰鷙之色,他徐徐移動眼球,於馬背上冷笑著瞥了傅青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著什麽能徒手捏死的小蟲子,瞳孔中難藏令人悚然的厭惡與暴戾。

他擡眼望向前方密林深處,獰笑著吹了個響亮的指哨兒,哨聲一響,只聞得四周樹叢窸窸窣窣一陣響動,數十名鷹犬餘部聞聲而動,從暗中亮出利劍,警惕地望向即將闖入領地的鳳闕禁衛。

盛懷瑜聞得那聲哨響,瞳眸霎時警惕地縮緊。

“籲!停!有埋伏。”

他堪堪勒住了馬韁,揚手示意鳳闕部眾駐馬戒備,身下的馬兒仰天長嘶了一聲,掙紮著晃了晃頭,原地踏著蹄子。

霎時,數十名黑衣刺客手握長刀從密林中閃身而出,朝盛懷瑜一眾襲來!

“不過是條涸轍之鮒,竟還妄圖垂死掙紮,當真是可笑至極!”

盛懷瑜擡眸環顧著周圍的地勢,緩緩握緊了手中的韁繩,唇畔噙起抹了然的笑意。

他只懶洋洋地朝著身後的部下擺了擺手,墨色的眸中張揚著輕蔑之意,眼神淩厲得仿若黑夜裏狩獵時的鷹,清冷孤傲又盛氣逼人。

隨著盛懷瑜的手掌緩緩落下,頃刻間萬箭齊發,黑衣刺客如同被砍倒的竹子般紛紛倒伏於地。

“呵,幾只小蟲子,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盛懷瑜只從喉嚨裏溢出聲冷笑,鳳眸危險地瞇了起來。

“拿箭來!”

他削薄的唇一張一合,朝身後低喝一句,禁不住漏出聲哂笑。

這廂他伸手接過部下遞過來的長弓,挑眉將弓弦緩緩拉滿,鋒利的箭尖兒瞄準了馬背上顛簸的身形。

“咻—”

盛懷瑜薄唇略顯俏皮地嘟起,模仿著羽箭離弦時“咻”的一下破風聲,徐徐地將氣息吐出,隨即手一松,那箭矢便離弦而去,帶起了他側頰的長發,羽箭不偏不倚,徑直刺入那人右肩。

箭矢貫穿了阿楓的肩骨,他只覺震痛難忍,身子猛地向右一歪,猝不及防地咳出一口血來,險些就此摔下馬去!

“呦呵,還有幾分能耐,竟沒墜下馬去!”盛懷瑜佯裝訝異地笑道,指腹摩挲著纖細的弓弦,“不過…多陪你玩兒一會兒也無妨。”

“娘的,瘋子!”阿楓咬牙切齒地罵了句娘,隨意揩去唇側的鮮血,眸中掠過嗜血殺意,指尖兒悄悄地搭上了腰間彎刃,小心翼翼地握進手中。

傅青見阿楓流了血,想要伸出指尖兒去觸碰他的傷口,卻被阿楓望向自己的血紅眼瞳駭了一跳,畏畏縮縮地將小手縮進了寬大的袍袖裏,嘴裏哆哆嗦嗦地重覆著:“疼…疼…。”

阿楓顧不得那傻子胡說些甚麽,他煩躁地望著傅青那瘦小的身軀,只恨不得將這累贅丟下馬去!

“方才那一箭,是要你還我身上受的這一刀!”

這廂阿楓正兀自思索脫身之法,身後的盛懷瑜卻忽地展顏笑道,笑得肆意張狂。

別看盛懷瑜此際面若春風,奈何那雙眸子卻寒如堅冰,隨著時間流逝一寸寸黯沈下來,那笑意詭異地僵在他的唇畔,直叫人看得人毛骨悚然。縱然他長了副神仙樣貌,可任人看了,都只會認成要人性命的笑面鬼差。

盛懷瑜似是不耐煩了,他竟然隨手從箭筒中取了兩支箭矢,悠哉悠哉地搭於弓弦之上。

“這兩支箭,便是要了你的性命,向我的陛下賠罪!”

他面上風輕雲淡,話兒中的殺意卻駭得阿楓猛地打了個寒戰,驚慌失措得轉頭向身後望去。

鋒利的箭羽撕裂了秋風,在月下泛出銀光,映進阿楓縮緊的瞳孔中。

“箭!箭!疼!疼!”

懷中的傅青忽地慌亂地尖叫出聲,他在半空中胡亂地揮舞著雙手,似乎想要似乎通過這種徒勞的掙紮讓箭矢偏離方向。

阿楓被傅青喊得眸中一亮,驀地攥住了傅青的腕子,握著小傻子的胳膊將他托舉起來——

伴隨著羽箭撕裂空氣的破空聲,傅青瘋狂地尖叫出聲!

“啊—疼!疼!啊—阿楓—哥哥!”

只聞得羽箭刺入血肉的粘稠聲響,傅青瘦弱的胸膛瞬間被貫穿,腥熱的血液飛濺到阿楓的側臉,他驚恐又疼痛地扯著嗓子哭喊著,聲音已經變了調兒:

“啊—啊—青青不想—不想—死!”

“小世子,乖,你死了,我便能活。”

阿楓盯著傅青的眸子,唇畔浮現一抹猙獰的笑。他垂憐般湊到小傻子的耳畔,低聲喃喃道:

“我不是你的阿楓,傻子,你的阿楓哥哥,早在入京前就死了,巧得很,就死在這片楓林。”

“死—死了?阿楓死了!”

傅青低頭望著自己胸口汩汩流血的兩個洞,忽地止住了哭喊,他什麽都明白了。

原來他的阿楓哥哥,早在入京前便死去了啊!

怪不得!怪不得入京之後,阿楓總是讓他流血;怪不得阿楓不遵守約定,沒有給他買糖葫蘆;怪不得阿楓讓青青去死……

他果真是個傻子,傻得連阿楓哥哥都分不清。

他還流了好多好多血,馬上就快死掉了,真要變成死傻子了。

“小世子,我賀長瀾不能死,對你的父皇來說,我比你更有用。所以,同你的阿楓哥哥…團聚去罷!”

賀長瀾眸中充斥著癲狂,他笑著扼著傅青的脖頸,便將小傻子拋下了馬,像拋棄甚麽破布一般,隨手丟了。

而後,他握著短刀,狠狠地刺向了馬屁股。

紅鬃馬痛苦地揚蹄哀鳴幾聲,賀長瀾適時松開韁繩向後倒去。

片刻後,馬匹因受驚直直向著前奔將而去,蹄下揚起塵灰陣陣!

“是他?”

望見渾身是血的小質子傅青,盛懷瑜不由得瞳孔驚顫,此時此刻,他終是記起了“阿楓”,怪不得他見這人如此眼熟——原來,阿楓便是幾月前於崖下遁走的那面具人!

這廂他堪堪緩過神兒來,他一邊策馬上前追趕,一邊於背後取出羽箭,奈何只耽誤了眨眼功夫,那一人一馬便消失了蹤影。

“竟是又叫他逃了!”

盛懷瑜望著遠處的茫茫黯夜,忿忿地攥緊了長弓,他垂眸望向那被人摔至馬下的小質子傅青,眸色破天荒地軟了幾分。

這畜牲竟膽敢以小主子擋箭,當真是只卑鄙的瘋狗!

也罷,那傻子傅青本就是西南王的累贅,就算死了怕也無甚關系。只是可稚子何辜?小質子傅青自出生起便受盡了折辱,最終竟是死在自己人手裏,也是可悲可憐。

天光漸亮,盛懷瑜看清了那小質子枯黃瘦削的臉,他似乎瞬間蒼老了十餘歲,原本清澈澄明的眼眸漸漸變得同耄耋老者的眼睛般渾濁不堪,只如瀕死的鯽魚般張著唇,喉嚨裏咕嚕咕嚕響著,一口一口地向外吐著血沫。

“阿…楓…”傅青蠕動著嘴唇,掌心裏攥著一片皺巴巴的楓樹葉,這楓葉已經脫了水,此刻被他用力一握,只嘁哩喀喳地碎成了齏粉,隨風飄揚出去。

傅青望著漫天飛舞的塵灰,拼命地從喉嚨裏擠出了兩個音節,他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砸進了被血染紅的泥土裏,消失了蹤跡。

盛懷瑜仰頭望了望天邊初升的朝陽,又垂眸俯視著痛苦抽搐的小質子,吐出一口郁結於胸口的灼氣,抿著唇從腰間抽出短刃,橫在了傅青纖細的脖頸上。

盛懷瑜的刀下有無數亡魂,可只有這一次,他下不去手了。

傅青緩緩移動著眼珠,只將目光滯留在盛懷瑜面上,竟然抽搐著唇角沖著人咯咯笑出聲來。

“疼…帶我…去…阿楓。”

他費力地擡起手,握住盛懷瑜手裏的短刀,又向自己的脖子送了一送,隨後乖乖地合上了眼眸,唇畔含著笑。

“小世子,我予你解脫,下輩子務必要投個好胎。”

盛懷瑜笑了,他伸出左手溫柔地覆上傅青的眼睛,右手揮出一道又快又狠的寒光。

傅青終於不再痛苦了,他甚至連哼都未哼一聲,胸膛便停止了起伏,鮮血順著脖子汨汨而出,淌在地上匯出一灘殷紅。

死去的小傻子不會再疼了,傅青啊傅青,下輩子一定要投個好胎。

朝霞燒了半邊天,盛懷瑜抱起傅青漸漸冰冷下去的、瘦瘦小小的身體,一回頭,只望見了萬頃楓林如血赤紅。

對了,青青死的時候是笑著的,手掌裏緊緊握著一片火紅的楓葉。

那片楓葉,同阿楓臉上的胎記幾盡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說:

傅青青去找阿楓哥哥了,嗚……

某個狠心的作者坐在電腦前聽著《精衛》,開始了嗚嗚大哭。

srds,陛下的懷瑜寶貝還是好帥(流口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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