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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月墜花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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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月墜花折

盛懷瑜彎腰將備受蹂躪的晏西樓從地上扶起,觸到了人毫無溫度的皮膚,心中已經有了些猜測,連忙吩咐手下將晏將軍扶到樓上。

陸漾川膽兒肥得剜了傅良夜一眼,而後追在自家將軍後面也上了樓。

傅良夜的目光落在陸漾川頭上,瞧見了被自己一腳踹出的紅印,忍不住在心底偷笑。

“給晏將軍搬個暖爐出來暖著,他身上冷得厲害,說不定是腎虛呢~”

陸漾川“嘭”的一聲合上了門。

傅良夜拖著人走了許久夜路,連帶著自己身上也沾了些寒意,斟了熱茶擡盞抿了一口,思忖著鳳闋今夜為何會出現在這兒。

看盛懷瑜的樣子,估計直接問他,也不會對自己說實話。

盛懷瑜倒是也不問傅良夜怎會來挽月樓,許是懶得問,畢竟盛懷瑜從來不是一個多事的人。

當然,也是因為盛懷瑜對傅良夜平素的荒唐行徑熟視無睹了。

“對了,沿小路向西南行進,有幾具屍體,握瑾,你去弄回來罷。”

傅良夜說著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閉著眼睛擺出一副不想動的架勢:

“嗯。”盛懷瑜抱劍頷首。等到傅良夜再睜眼,眼前人突然就憑空消失了!

“謔~還是這般性急!讓他去收屍,又不是教他去索命…”

傅良夜揉了揉眼睛,隨手拈來一塊糕點嚼呀嚼。

謝阿蠻準是聽到了傅良夜的動靜,才膽子大了些,緩緩踩著踏跺從二樓下來。

方才的騷亂與那群沖進房內的禁衛軍將她嚇得不輕。等人走後,她趴在窗前向外觀望,直到看見傅良夜完完整整地豎著回來了,才舒了口氣。

此時她來到那死去的姑娘身側,揭開上方的白布,斂袖擡手,溫柔地幫人合上雙眼,忍不住落了淚:

“老天不長眼啊,梅香姐姐極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這些生活在青樓裏的紅顏,無人記掛著她們的喜怒哀樂、禍福生死。她們活著時獻出鮮活生動肉體,死時腐爛成一把枯骨。

來人世走一遭,看透了世人皆喜新厭舊,看遍了這紅塵薄情。

傅良夜聞聲側首,此時才註意到那死去的女子。

那屍身被安置在一處角落,用白布蓋著。

方才情勢緊急,他未曾註意刺客是否傷人。可就算是死了人,任別人來看,一個小小的風塵女子,也並不值得永寧王掛懷。

可此刻,傅良夜卻走到梅娘屍體旁側,恭恭敬敬地拜上了一拜。

手中的茶盞微斜,茶水從杯沿灑下,在地面上聚成一小股水流,如同女子臉上的淚痕。

“梅姐姐,就這樣死了麽?”傅良夜失魂落魄,喃喃道。

*

梅香啊,是一個整日把笑容掛在臉上的姑娘。

雖然她的生活不盡如人意,但她臥房的窗臺,無論春夏秋冬,都會擺上一瓶花兒。

春有梨花燦白,夏有桃花灼灼,秋有黃花曳曳,冬有梅花零零。

四季盛開在她臥房的窗子裏。

從小就被賣給青樓的小姑娘沒有姓名,她尤愛梅花,於是她給自己起名——叫做“梅香”。

“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可未等到京城的冬季來臨,梅樹就枯了。

傅良夜指尖一松,伴隨著一聲脆響,杯盞於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謝阿蠻被聲音驚得打了個冷顫,慌亂擡眸,吃驚地瞧見了傅良夜僵直的背脊,隱隱察覺傅良夜的情緒似乎有些反常。

“梅娘也是自己命薄,也怪不了誰的。小月牙兒,你也不必……”

謝阿蠻揣摩著傅良夜的心緒,雖不知傅良夜此舉因何,可也只能是習慣性地順著人的意安慰幾句。

傅良夜再沒說一句話,只是獨自踱到門前,靠在柱子前望天。

燭影搖搖,寒風過堂。

謝阿蠻褪了身上的披風,罩上了傅良夜的肩膀:

“跟個呆頭鵝似的,大半夜的偏要站風口這兒,明日該頭疼了!”

“真是……命該如此?”傅良夜瞳眸微顫,擡眼看著身側的阿蠻。

他生在皇家,而她們被賣到青樓;他錦衣玉食,而她們終日惶惶,受人輕賤;

世上本就有些人無法選擇,她們的苦難被人嘲笑輕賤,她們的命不是命。

難道真是命麽?

不是的!他本可以,本可以救梅娘的!

是啊,如果當時他能反應快一些,再快一些,梅香就不會死了。

又或者,當時他沒有躲開,那箭更不會紮在她身上。

命該如此,命該如此……傅良夜在心裏一遍遍默念著,忽然想到,這句話皇兄似乎也對他說過。

這樣說有什麽用呢?不過是為自己開脫罷了。他的罪,是洗不清的。

又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害人喪命。

他靜靜地蹲下,坐在了門檻上,垂眸盯著自己的腳尖兒。

腳底被刺紮傷的口子裏滲出的血已經把泥土染成了淡淡的褐色。

血和泥混在一起,早就像漿糊一樣把傷口糊住了。表面上看只是臟兮兮的,看不出有什麽傷痕,可實際上鉆心的疼。

疼,真疼啊。

“你就這麽隨便坐下了,都把我的羅裙弄臟了。罷了罷了,不跟你計較好吧。”

謝阿蠻不滿地埋怨了一句,可看著傅良夜失魂落魄的模樣,她也只好斂了裙子,在門口的臺階上陪傅良夜坐著。

謝阿蠻雖因梅香之死傷懷了一陣兒,可身對於她們這種人來說,悲傷竟也同欲望一般消逝得飛快,她更懂得珍惜眼前。

“唉,小月牙兒,你總是這樣,心裏憋了事兒又不跟別人說,留著自己個兒遭罪!有些事兒跟你八竿子都打不著,你卻上趕著把錯往自己身上攬,沒人會怪你。唉!你說你,平日裏說話跟倒豆子似的,現在裝什麽悶葫蘆,怎麽不憋屈死你呢!”

阿蠻心緒覆雜地盯著一聲不吭的傅良夜,咬牙恨鐵不成鋼般忿忿道。

傅良夜索性把頭埋進了臂彎裏,對阿蠻的話置若罔聞。

阿蠻搖搖頭嘆出一口氣,算是拿人沒招兒了。

她不放心把傅良夜自己留在這兒,又實在是閑著無聊,只好隨手撿了片梧桐,用塗了蔻丹的指甲在葉片上戳來戳去,幾乎是不知不覺中,在葉子上鏤空刻出了一個“沈”字。

“沈,沈郎啊沈郎~”

阿蠻拿捏著戲腔,小小聲地喚著。

她欣喜地對著月亮瞧了又瞧,看著月光透過縫隙透過葉片,字跡被鍍上一片皎潔,唇畔漫出笑意,而後如獲珍寶般將葉片藏進了袖子裏,心情好了不少。

若是有一日,她也如梅娘那般無聲無息的死去,總會有人記得她曾經活在這人間。

一個是沈郎,一個便是——身旁的小王爺了罷。

這樣,她就很滿足了。

待到謝阿蠻的目光再次落在傅良夜身上時,她看見眼前的人擡著頭,唇瓣翕動,正伸著手指朝著夜空指來指去,像是在數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京都的夜幕鋪滿了數以萬計的星星,傅良夜就一個一個不厭其煩地數。

傳言說,死去的親人會化作天上的一顆星辰,護佑自己最重要的人。

傅良夜緩緩擡手,托起了漆黑夜幕中最亮的那顆星星。

舊恨依前在,休說當時。

梧桐又落,滿袖猩猩血又垂。

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作者有話說:

《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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