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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公公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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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將至,年跟前這幾天,倒處是大霧,白茫茫一片,作坊開始把那泡好的茜草根煮了,染出各種的紅來,家家戶戶張燈結彩,在寒風料峭裏七手八腳地準備過年。

川峽四路,各有各的天,各有各的命。

東邊,張燈結彩,西邊,狼煙四起。

益州路兵禍慘烈,殺來殺去,亂得不能再亂了。永康軍覆沒,錦江府淪陷,朝廷中樞也就斷了,殘兵敗將騎了瘦馬,拖了刀槍,州府官員挽起褲腿,揣了大印,七零八落,翻山越嶺地逃竄到梓州。

老百姓只管過自己的日子,誰在城裏豎起大旗無所謂,能跑的早跑了,不能走的,便是個小心翼翼的觀望。亂兵來了,要糧給糧,要錢給錢,給得起就做個縮頭的順民,實在給不起了,迫不得已,也就一走了之,頂多罵一句去他奶奶的世道。若是亂兵發起狠來,殺人放火,那也就是掉下眼淚,指天畫地,要罵幾天龜兒子,日他先人板板的。

益王趙元傑時年二十有二,年紀輕輕,慌裏慌張,十一月裏便用親兵護衛著合家老小,卷了一大堆的書,順江而下,過渝州出三峽,早早逃回了汴梁城,向他老子訴苦去了。

盛極一時的西川博買務樹倒猢孫散,群龍無首,便亂了套,一時之間,文臣武將不知去向,堆積了不少好東西的偌大倉庫,一座座搬得空空如也。這幫家夥,平日裏趁火打劫的事沒少幹,失了王法的戰亂之際,又豈會跟自己人客氣?何況博買務大監的態度十分暧昧,到底是縱容還是慫恿,還是顧不上,不得而知,誰也沒辦法去考證。

錦江府沒了,益州路其餘州縣各自為戰,亂作一團,要麽幹脆降了亂軍,要麽散夥躲了起來,要麽朝周邊且戰且退。駐紮金堂淮口的懷安軍,多少還有些實力,守土有責,在亂軍和梓州路潼川府中間苦苦支撐,算是最後一道防線。

梓州路,潼川府外圍如今已被李順的亂兵切斷,懷安軍又岌岌可危,小氣鬼張雍見大事不妙,只得未雨綢繆,命人早早地砍竹伐木,四處搜羅銅鐵之物,兵器箭矢啥的,能做一件是一件。畢竟西川之亂愈演愈烈,潼川府又能有多大本事,別說戡亂平叛了,便是獨善其身也難,自然是要朝廷出兵不可的,一時間,梓州路告急文書,雪花似的飛向東京汴梁。

倘若潼川府不保,洪城難免塗炭,洪城令張遜急小氣鬼張雍之所急,在兵備之事上也是十分用心。洪城在梓州素來繁華,商賈雲集,府銀充足,楊震的操辦也就甚是利落,小氣鬼張雍大喜。加之洪城和潼川府隔甚近,那亂軍想來也不至於舍了潼川府這個大目標,去攻打洪城這個小縣城,決戰之地一定是潼川府的,好鋼用在刀刃上,張雍便令洪城方面,讓楊震帶了一半人馬,協防潼川城。

且說那馮亮,升了通泉令之後,這通泉不管怎麽說,也太平起來,無甚大事。

馮亮有廣安軍撐腰,離潼川府也遠,也就沒有什麽戰亂之憂,日子倒也逍遙,成天裏不知道搗鼓什麽玩意,通泉縣衙車水馬龍,一時間人來人往,熱鬧得很。小氣鬼張雍自顧不暇,又哪裏有心思去修理這個家夥,別搗亂就成。

梓州卻也有一處慘烈戰場,便是那富順監。

富順監這個地方,地底下有鹽,肥得流油。亂軍也不傻,對這地底下的寶藏,能變錢的井鹽,自然早就眼紅得流口水,志在必得,非搶不可。便有一支亂軍主力不依不饒地殺來,富順監各級文武,這個時候,竟然萬眾一心,頑抗到底,任誰也舍不得跑。

別說當官的,便是底下做小吏的,做鹽工苦力的,都對這營生有極大的感情,是以富順監軍民眾志成城,組織起不要命的鐵血敢死隊來,要為大宋朝廷經濟命脈的安危拋頭顱灑熱血,在所不惜。當然這也是他們自己的經濟命脈,全力守護的,也是一家子的豐衣足食,這種神奇的天地人合一狀態,當然也不是什麽壞事。亂軍無論怎麽打,都討不了好,一時損兵折將,寸土難進。富順監屍橫遍野,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好在要過年了,亂糟糟的新年,也是新年。

這亂軍也是人,也想歇息幾天,吃幾根臘腸,喝幾瓶燒酒,烤烤火打個盹。城墻內外對峙,喊的都是巴蜀的土話,一樣的鄉音,一樣的脾氣。你要拼個你死我活,我便陪你拼;你要掛免戰牌,我便陪你掛。

亂兵來犯,常常是一擁而上,也沒有什麽雄才大略的人物,沒有什麽高明的章法,狹路相逢勇者勝,全憑一時勁頭。造反的,當初只是為了尋個活路,揭竿而起,而一旦造了反,開弓沒有回頭箭,戰事一開便誰也止不住了,只能不斷攻城略地,為的就是保住這條活路而已。

這新年,就在這樣的局勢下,分毫不差地來了。大家都是人,亂軍和守軍便達成了一個默契,他奶奶的,還過不過年?年三十到大年十五,誰都不許搞偷襲,誰搞了誰是孫子,別怪做爺爺的報覆起來,把事情做絕了。

朝廷終是聽聞李順攻城略地,準備要在錦江府建個大蜀國。

皇上摔了杯子,踢翻了龍案,十分震怒,便派了那內侍行首,大太監王繼恩做了劍南兩川招安使,率領十萬禁軍浩浩蕩蕩向川峽四路殺來。大軍兵分兩路,一路由北直撲劍門,一路由南直撲夔門。這老太監王繼恩,原是跟著先皇的心腹愛將王全斌攻打過後蜀的,這一晃三十年了,當年的小太監,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新做了安邦定國的大帥,這席卷而來的聲勢裏,便有了好大的志得意滿,運籌帷幄,人生遼闊。

王大帥肥肥胖胖,年紀一大把,白發如銀,沒有胡子。

是了,他是個貨真價實的太監,一個忠誠耿耿的太監,他的忠誠隨著先帝駕崩,相當乖覺地順應天命,轉移到了當今皇上趙光義的身上,升了內侍行首。十幾年在延福宮裏,那都是排第一的太監,榮寵一時無兩,他王繼恩就算不是個軍界不倒翁,也算是個春風得意的大內總管了。

王大帥身體挺硬朗,閱歷豐富。這些年做過天雄軍都監,易州團練使,鎮州、定州、高陽關三路排陣鈐轄,算是個領得了兵的人,要不是這內侍身份,早就是個將軍了。假以時日,就算做個節度使,封個侯啥的,也是指日可待。

但終究,仍然是個內侍行首。

這的確是王大帥波瀾壯闊的一生裏,老大的一個遺憾,老大的一個心病。

王繼恩在前呼後擁中起了程,從漢中到廣元入川,朝梓州路潼川府而去,他要把帥營設在梓州的首府,把亂軍之亂,卡死在益州路範圍之內,川峽四路,只能亂一路,這才顯王大帥的本事。區區幾個青城山賣茶的毛賊,又算得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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