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新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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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江屯的新年如約而來,滿莊上下喜氣洋洋。

只有宋平,海九章等少數幾個,內心裏才有著不為人知的隱憂。莫知福做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在黃桷樹下一如既往地操練他的童子軍,看著玩瘋了的少年們,臉上流淌的汗珠在陽光裏閃著光芒,哈出一口氣,冷颼颼地變成一團白霧,莫知福幾分滿足,幾分擔憂,還有幾分不舍。

黃百萬的燒餅攤空空蕩蕩,矗立著那只早已沒了熱氣的爐子,落滿了塵土,莫知福的目光,只有掃到那裏的時候,才會略微地停頓,想一想好久沒有吃燒餅了,這嘴裏便淡得慌。

宋清這段時間愈加乖覺,不知道是那一頓打太過刻骨銘心,還是林楠和海心淩不見了,多少他嚇到了,抑或是他老爹陰沈的臉色,讓他有了綿延不絕的壓力,再也笑不起來。這小子近來大有改變,大概是覺得自己那套牛皮哄哄的把戲,其實也沒什麽意思,尤其是像林楠這樣的對手都不存在的時候。

不,林楠哪裏是對手,林楠是個刺頭。

莫知福不知不覺,有了一種離別的感覺,他和他這些幼稚的童子軍們,並不能為離別說些什麽,只在少年們稚嫩的口號聲中,他一次次讓他們操練,再操練,他啰嗦得不能再啰嗦,細細點評,生怕遺漏了什麽,倒比平日裏多用了十倍的心血,百倍的耐心。

天寒地凍裏,今年所有的蠶繭都送入了繅絲房,再織出那些絲綢來,運到染坊裏,一口口大缸裏泡著。韓大娘和她的蠶女們便沒什麽事了,大家各自回家。海心淩不在跟前,韓大娘便獨自一個人,時不時練一練她的曇婆劍法,照舊在院子裏輾轉騰挪,一言不發。

宋平和海九章,以及另外三大典司,兩大家主,自然是忙個不停,畢竟今年的各種收成,大部分都是些雜物,並不是錢,更不是銀票。他們得張羅滿屯子的老少爺們、姑娘媳婦去倒騰那些柴米油鹽醬醋茶、肉菜瓜果酒糖布,確保該有的人都有。

除夕是一年裏最重要的時節,所有人在這個時候,都有一個位置,包括死去的老祖宗,那也是要享用些香蠟紙錢,祭品犧牲,添一杯水酒,倒一碗水米飯的。大年三十的下午,家家戶戶便都提了籃子,奔向山坡墳冢,去給老祖宗上墳。

三大家族的祠堂裏,也進行著各家的祭拜儀式,這一天倒比一年裏哪天的事情還要多。鞭炮聲早早地便在四面八方響起,此起彼伏,或緩或急,輕如暴雨砸落,滾落千家萬戶,重如驚雷乍起,撼得地動山搖。

清江屯的天空,飄著淡藍色的青煙,彌漫著香燭氣味,這氣味,溝通紅塵與天國。

空桑山深處,無人的山巔,天勝宗幾個星使、千戶實在是悶得慌,偷偷從地底溜出來,帶了些牛肉燒酒,在那冬日聊勝於無的陽光裏,坐在石頭上吃酒聊天,看著山腳下的村莊和炊煙,聽著鞭炮聲裏的雞鳴犬吠,惦念著各自的老家。

誰也沒工夫去理他們,他們也沒興趣去搞什麽事,這個時候,牛肉和酒的滋味,才是最重要的。天王老子也得停下來,慶祝淳化六年的到來。

淳化六年到來的時候,李子升還在大山裏狂奔。

邪玉山實在是太遠了,他已記不得疾行了多久,從渝州到了綿州,又從綿州到了劍閣,再從劍閣往青川的大山裏鉆,這一千裏騎馬過河,翻山越嶺,走走停停,煞是疲憊。

他想著,年關到來之前,自己若是能趕上那一頓年夜飯,也是好的。

若不是中午時分,那山裏的一場大雪突如其來,他幾乎就要成功了。

白馬在山坡上啃著積雪一時掩蓋不了的枯草,不停地咀嚼。李子升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啃完冰冷的幹糧,喝了幾口皮囊裏的燒酒。眼見得夜色濃了,雪也停了,大風吹得天空又澄清起來,滿天星光,雪光映照,邪玉山的白塔已經遙遙在望。

李子升見積雪不過一兩寸深,這路也能看得清楚,最崎嶇的路段早已過去,剩下的,倒還可以行走,便牽了那凍得直打噴嚏的白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趕路。

李子升頂著風雪,滿心的念頭都是趕快見到結香,當面問問她,你為什麽要走,你到底怎麽了,你這些天好不好。

這是一種很覆雜的感情,李子升饑寒交迫,腦子反倒像這幽深的夜空一樣空明,星光懶洋洋的,悠如凝固了,沒有一絲塵埃。他一步一步地走著,自己都佩服自己這份堅持,心想,要不是過這個年,本公子只怕都不會鼓起勇氣,非要緊趕慢趕,來這邪玉山一趟。

是啊,正是因為過年,這件事情才急迫起來:他總不能結香無影無蹤,都不去找一找,要是一個人回到錦江府家中,那威嚴的老爺子怎麽看?他沒法交代。平日裏還好,過年時節,老爺子可是不講道理的,只怕會打斷他的腿。

老爺子當年,在平武青川一帶,做藥材生意,在劍閣遇見了香君,成了莫逆之交,這便有了李子升這門親事。老爺子對這個媳婦很看重,邪玉山的恩情,那是他內心的一份寄托,這份寄托,不由李子升分說,便化作了一個美麗而刁蠻的女子,在十六歲那年,相識,跟他捆在一起。

這女子便是結香。

這次找到她,又該如何?

李子升吹了吹凍得發紅的雙手,哆哆嗦嗦,只覺得好冷。

邪玉山這個地方,地廣人稀,山高林密,遠處的山頂白雪皚皚,近處的峽谷卻清波如碧,天空湛藍,風俗和內地已經大有不同。

有句俗話叫做“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這便是那廖先鋒曾經的屯衛之所,一座靴子模樣的古城,青竹江和南渭河在這裏交匯,香君的家,便在那江邊的邪玉山下,山上有座白塔。

這片地方,五百年前曾經有個白水郡,仇池國的後人在這裏建了個陰平國,邪玉山香君,說起來便和這陰平國有些很久很長的淵源,雖然是幾百年前,早已消散的故國了。李子升看著天邊的白塔,便想起老丈人來,那個叫做香君的老頭子,經常說:

“以後我老了,便葬在這白塔下面。”

李子升瞟了一眼白馬背上駝著的包袱,裏面裝著他在綿州買的禮物。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真像那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跟著新娘子回娘家的傻女婿。

小時候,外婆家,麻柳樹下,多少次見過這種場景,沒想到自己現在,便成了自己的記憶中,那些成年人的樣子,不再是個玩鞭炮的小子,也不再是,吵鬧著要新衣的少年。

李子升哭笑不得。

將來見了慕容姑娘,我又該如何?

李子升沿著山腳的溪邊小道,不斷在積雪裏尋找落腳處,嘎吱嘎吱踩著雪,拖著白馬繼續走,那馬腿力甚強,比人自然是更健旺些,左一腳,右一腳,高高低低,馬背上的禮盒便在靜寂的夜裏哐當哐當,偶爾驚落路邊樹上的積雪,簌簌地掉落。

今天過年了呢,除夕只怕已經過完了,是新年了,李子升想。

一夜雪地跋涉,天將黎明,李子升才抵達邪玉山。

白馬長長嘶鳴了一聲,喘著粗氣,驚動了夜色。看門老頭睡眼朦朧,見到一身雪花的李子升,站在寒風裏,凍得沒了血色。

老頭道了句姑爺來了,便歡天喜地過來牽馬。

李子升見著老頭,臉上緩緩擠出來一個僵硬的微笑,一個踉蹌,跌到在門口,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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