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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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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47、不是他!

現場除了救援隊和應急處置人員,這次帶隊出來的李老師和兩個保鏢都在。李老師抹了一把臉上的冷雨,表情哀慟,一時間不敢面對梁北林。

梁北林推開保鏢遞來的雨衣,沿著河堤下到溝底,一輛大型挖掘機停在那裏。救援隊隊長帶著梁北林往溝底去,在一大堆密密實實的碎塊前停下,沈聲說:“在這裏。”

幾個小時前,程殊楠在這裏待過。

現在,所有人都告訴梁北林,程殊楠還在這裏。

梁北林盯著那些碎塊,突然覺得有些眩暈,想要嘔吐的沖動湧上來。

“不可能。”他聽見自己說。

他轉身用力抓住跟在身後的李老師,態度強硬,聲音冰冷:“怎麽確定下面有人?怎麽確定這人是他?你怎麽確定的?你告訴我!”

李老師腳下不穩,被梁北林抓住手臂往前一帶,差點摔倒。

“梁先生……小楠他……對不起,是我沒看好他。”李老師眼圈通紅,他今天遭受了太多打擊,這會兒已是強弩之末。

梁北林松開他,腳底發軟地往前走兩步。巨大的橋體擋在眼前,像橫亙他和程殊楠之間再也無法跨越的鴻溝。這個念頭從心臟碾壓而過,生生要把他撕碎。

“梁先生,我非常難過和遺憾,沒有發現橋下有生命跡象。”

救援隊長有些不忍直視這個高大的男人,但他還是盡量用緩和的話術來說清楚現場情況。

救援進展緩慢且艱難,幾萬噸重的鋼筋混凝土,壓在一個小小的身體上面,想也知道會是什麽樣子。就多年的經驗來看,其實早就沒有繼續救援下去的必要,但梁北林支付了高額費用,要求一定要把人救出來。

但誰都知道“救出來”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梁北林嗓音焦灼尖銳,從這句話裏抓到意想不到的重點:“沒有生命跡象,是因為下面根本沒有人,對不對?”

程殊楠一直想要離開,一直恨他怨他,這次也是一樣,肯定是偷偷跑了,躲起來藏在某個地方,然後制造一場假的事故騙他。

一定是這樣。

救援隊長不知道該怎麽告訴梁北林,頓了頓,還是如實相告:“我們找到他了。”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刺骨的風吹在臉上生疼,周圍的景象籠罩在一片霧蒙蒙的黑夜中,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土腥氣。

一堆碎石下,隱隱露出一只手。

確切地說,是只有半個手掌露在外面,手指有些扭曲了,已經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梁北林的膝蓋重重磕在石塊上,四周全是聲音,哭的笑的,有人喊他的名字,仿若從很遠的虛空中傳來,漸漸逼到耳邊。

“北林哥,我很喜歡你。”

“忙完早點回來,我等你呀。”

“我爸和我哥都不要我了。”

“我以前不懂事,以後會改,我知道錯了。”

“可是我好恨啊。”

……

梁北林的心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擊中,整個人被凍住一樣僵直地跪坐在地上,試了幾次,才把手慢慢伸出去,輕輕覆住那只手掌。

他無意識地叫了幾聲“小楠”,慢慢攥住那只手,然後便摸到一個硬硬的圓環。

“不是他。”

他輕輕將戒指脫下來,內壁能看到刻著的字母“ beinan”。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再次異常肯定地說:“不是他。”

“他不想見我,我知道,他躲起來了。”

“不是他!”

梁北林不記得過了多久,或許幾個小時,或許幾秒鐘,他站在坍塌橋體邊緣,劇痛已將他的神智和身體全部撕裂。周遭的一切變得模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不真實的迷霧中。

他一動不動,雙眼緊緊盯著前方,卻仿佛什麽也看不見,只是機械地重覆著“不是他”,聲音帶著自欺欺人的絕望。

遠處救援隊長和方斂說了幾句什麽,最終決定由方斂向梁北林轉達應急部門的決定。

方斂沈了又沈,想找一種能讓梁北林接受的說辭。

“……遺體可能難以辨認或運出,救援人員建議……就地掩埋。”

梁北林站得筆直,然後看著方斂,似乎在分辨對方話裏的意思。

他往後退了兩步,肩膀抵在一棵樹上,像是突然得了失語癥,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斂繼續說:“戒指會拿去做鑒定。”

戒指上沾有人體組織,足夠做DNA檢測,所以當救援人員詢問是否取走手指時,方斂代替梁北林做了決定——只取走戒指。他無法將這個殘忍的問題推到梁北林面前,也不能無視程殊楠慘死之後依然要被切割的慘狀。

方斂想梁北林是讚同的。他已經被驟變擊垮,但關於程殊楠的事有種出奇的固執,他即便不肯承認壓在下面的人是程殊楠,也無法容忍對方再遭受一點傷害。

遠處傳來李老師和應急人員的輕聲交談,斷斷續續的聽不清。但“文教授”“在醫院”幾個詞傳來時,原本僵直站著的梁北林突然動了動。

他好像忽然回了魂,先是轉頭看了一眼李老師,然後大步走過去,手壓住正背對著他說話的李老師的肩膀,讓人面向自己。

像是在絕望的逆境中猛然發現了一點生機,梁北林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燙:“你說,當時是文樂知和小楠在一起?第一次坍塌後,試圖將小楠救出來的也是他?”

李老師連連點頭。

梁北林急聲又問:“那文樂知呢?他在哪兒?”

“他當時也被砸傷了,我們趕過來之前,他就被村民送到醫院去了。”

腦子裏有什麽靈光乍現,梁北林的心臟經過長達幾個小時的僵滯之後重新恢覆跳動,他甚至聽見血液刺破血管沖上大腦的聲音。

既然文樂知在,那程殊楠一定是被他藏起來了。

元洲程家曾試圖接近程殊楠,這些梁北林都知道,這次程殊楠出門,他也特意查了帶隊老師不是文樂知。但文樂知卻跟上了。

就這麽巧。

梁北林的大腦極速運轉,回頭跟方斂說:“去醫院。”

**

天空微亮,從病房內看出去,外面已經風停雨歇。早間新聞裏,肆虐了幾天的臺風“003”已經退去。

文樂知靠坐在病床上,拿著遙控器擺弄掛在墻上的電視。這家醫院病房老舊,信號也不好,滋滋啦啦的聲音時斷時續。房間裏的消毒水味道濃郁,文樂知微微皺著眉,心裏只想著趕緊離開這裏。

梁北林推門進來得很突然,程泊寒正好去給他買早飯了,是以病房裏只有文樂知自己。

見到梁北林的瞬間,文樂知反應迅速地將遙控器扔到一邊,就勢躺下來。

梁北林大步走進來,身上裹挾著徹骨涼意,視線在病房裏掃了一圈,只有文樂知狀似虛弱地躺在病床上。

他眼神仿佛要吃人,已經毫不克制情緒和遵守社交禮儀,一進門就低聲叱問:“小楠在哪裏?你把他藏在哪裏?”

文樂知有些無語地看著眼前已經熬了一夜的男人,眼球血絲密布,濕漉漉的衣服上沾著泥漿,整個人像是剛從地獄裏走了一遭,周身散發著遭遇重擊之後的疲憊失智和歇斯底裏。

不得不說,這樣的梁北林很嚇人。他原本就是不好相與的長相和氣質,這下子更顯得陰森冷怖。

怪不得程泊寒要連夜趕來,以文樂知單純寡欲的性格做派,根本應付不來。怕是不出一個回合,他就會露餡。

文樂知做了個不太明白的表情,慢慢從病床上坐起來。他身上穿著普通病號服,沒戴平光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溫和無害又無辜。

“梁先生,程殊楠的事我很抱歉,我沒能救他出來。”

“文樂知,你少騙我。橋下那人根本不是小楠,不是他!”

文樂知面色不變,采用程泊寒之前教過他的萬能戰術:目光沈沈地看著人,不躲不避,給出一個事實勝於雄辯的表情。

梁北林緊緊攥著拳,指尖要掐進肉裏。

文樂知沈聲說:“我作為老師,沒把學生救出來,是我失——”

梁北林猛地一揮手,暴虐地打斷文樂知的話:“我不想聽這個!”

他繼而俯身逼近文樂知,盯住對方的眼睛,又說:“考察隊那麽多,你偏偏跟著小楠這隊,出發的車好幾輛,你偏偏和小楠一輛,所有車都集合,你偏偏把車開回去。小楠去救貓,小楠被砸在下面,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的說辭,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嗎?”

“只要你把小楠還給我,我可以不追究你騙我。”

文樂知往後仰了仰,額角已有微汗,有些著急地往門口看了一眼。

梁北林現在像是一頭暴怒的野獸,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隨時能跳起來將獵物撕碎。

程泊寒剛剛出去買早飯,算算時間應該快回來了。

“梁先生,我也不願意相信程殊楠死了,但這真是巧合。我無法預判信號失聯,也無法預判橋梁坍塌,你說這是精心策劃的騙局,請問我要騙你什麽?”

“相信你也知道元洲和域市程家的關系,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程存之家裏沒了人,我們會為了一個程殊楠去冒險得罪你?我們有什麽好處?”

“小楠出事我在現場,”說到這裏,文樂知有些哽咽,“我曾經試圖將他拉出來,但是……”

文樂知頓了頓,給了梁北林胸口一刀:“……到最後,是他自己不想出來。”

“梁先生,我不想探究你做了什麽逼得你的愛人萌生死意,你或許該問問你自己,原本還有活的希望,他為什麽放棄?”

這一刀下去,紮得梁北林血肉橫流。

原來心碎真的能聽見聲音。

很輕,又很重。

“想餵魚。”

“我現在,只想快點去死。”

病房裏中央空調的嗡嗡聲,早間新聞裏主持人字正腔圓的播報聲,走廊上來往行人的啪嗒聲,漸漸隱去,只剩下程殊楠的聲音。

帶著血淚的控訴,由遠及近,要將梁北林攔腰斬斷。

“不是的,你騙我……”梁北林喃喃地說著,“不是他。”

隨後又像是猛地驚醒,厲聲道:“你帶我去找他!你把他還給我!”

他瘋了一樣,將文樂知從病床上拖起來。

程泊寒提著文樂知愛吃的蟹黃小籠回來,在走廊裏就聽見動靜,扔了早飯就往病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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