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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只是想要他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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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只是想要他活著

三個男人在病房裏鬧出來的動靜很大,程泊寒從後面扣住梁北林肩膀,狠狠打了他下頜一拳,梁北林回了對方一腳。文樂知被擠到角落裏,最後為了防止傷到自己,幹脆跳到病床上。

走廊裏有不少病人出來看,很快,醫護人員也跑來制止。兩個人氣喘籲籲地從病房打到走廊,臉上都掛了彩,很不體面。

文樂知覺得長這麽大沒這麽丟過人,把頭探出病房,沖外面喊:“打架能解決問題嗎?有事說事!”

兩個身量相當的男人在走廊裏對峙,醫護人員過來勸了幾句,見兩人沒再動手便走了,看熱鬧的人漸漸也散了。

程泊寒啐了一口血沫,他顴骨破了,心情很不好。梁北林下手太黑,他又要護著文樂知,動起手來難免屢受掣肘。

“程殊楠出了事,是意外,誰也不想。我體諒你情緒激動,但醫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樂知也不是你該質問的人。”

“我們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開這種生死玩笑。”

程泊寒很早就調查過梁北林,知道這人智商超群且城府極深,但沒想到即便在重擊之下依然很快想明白這其中的疑點,也沒想到對方來得這麽快。

因為事情太過突然,昨天他在接到文樂知電話時,立刻意識到這是個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好機會。但再怎麽縝密算計,整件事做得還是略倉促。他不能保證梁北林會發現有明確指向性的疑點,只能避重就輕,趁對方情緒不穩定無法理智思考的時候,快刀斬亂麻。

程泊寒的話似乎比文樂知更具真實性,但梁北林依然不信。

他後背貼在走廊盡頭的窗沿上,距離程泊寒三步遠,整夜的焦心和未眠讓他顯得落拓狼狽,眉骨被打了一拳,嘴角也破了。

他問:“既如此,那你為何連夜趕來?”

如果要轉移程殊楠,光文樂知一個辦不到。梁北林斷定程殊楠還沒離開景州,說不定就藏在這家醫院裏。

程泊寒反問:“我愛人受了傷,我不該來?”

“梁北林,你今天來找我們要人,又對樂知動手,我念你是一時情急,不跟你計較,但不代表因為樂知在現場,你就可以遷怒他,甚至懷疑我們將程殊楠藏起來。講話做事要有證據,不是你這麽想當然的。”

程泊寒態度強硬,不給梁北林太多思考的時間:“程隱是來找過我,想把他弟弟從你那裏救出去。”

他用了“救”這個字。

對付梁北林要速戰速決,絕不能拖沓,手段相當的高手間對決有時候需要的是情感打壓,而非手段。

果然,梁北林好像不能理解這個字,他往後退了一步,方才須發皆張的氣勢轉瞬消弭,仿佛受不住打擊,有些發懵地看著程泊寒。

見目的達到,程泊寒冷笑一聲繼續加碼:“我是個商人,不是救世主,我救他,要得罪你不說,還要花錢安頓他,這種毫無利益的事,你覺得我會做?”

程泊寒說得對,他沒有理由。

梁北林一開始就知道,並且看透了程泊寒不會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所以即便文樂知轉來Y大上課,他也沒有多在意。

他憑著一點期待和渴望,給自己堅定地洗腦,程殊楠沒有事,壓在橋下的不是他。所以他在萬念俱灰中發現了這點線索,必然會傾盡全力揪著不放。

可文樂知告訴他,是程殊楠最後放棄了。

之後程泊寒又告訴他,自己沒理由要救他出來。

所有人都告訴他,

程殊楠死了。

梁北林沿著墻壁滑下去,像突然垮掉的、沒有靈魂的肉體,重重摔坐在地上。他兩只手抓著頭發,隱藏在深處的無助和哀傷在此刻具象化。

“我不是非要……”

不是非要找到他,只是想要他活著。

只要活著,哪怕在某個角落裏,就可以。而不是孤零零一個人被壓在異鄉的巨石下,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說話不能笑,甚至連遺體都不能運走。

程泊寒沈默地看著已經撕扯到極限的梁北林,緩緩嘆了口氣,說:“節哀。”

**

文樂知咬了一口蘋果,唉聲嘆氣了幾回:“有點可憐啊。”

程泊寒簡單將病房收拾了下,然後把臟衣服脫了扔到垃圾簍裏,聽文樂知這麽一說,冷笑了一聲。

“可憐?男人這種東西你一旦可憐他,他就會蹬鼻子上臉。”

原本他對別人的感情故事並沒興趣,也不想插手,在商言商,他並不想得罪梁北林。程殊楠他一共見過沒兩面,說感情那是一點沒有的,至於親戚來求,他也是能應付就應付。

他敷衍的態度甚至惹得文樂知有幾次不滿。

可梁北林竟然敢拖拽文樂知。得虧他回來得及時,不然指不定發生什麽。一想到這個,他就上火。不過他說的話夠狠,不啻於在梁北林心口剜刀子。

“那倒也是,不破不立。”文樂知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然後又好奇地問,“你說他需要多久能緩過來?”

程泊寒收拾背包的手一頓,想了想,如實說:“偏執的人對得到和失去都很難灑脫。”

然後又扔下一句:“上半輩子程殊楠遭罪,下半輩子也該輪到他梁北林了。”

程泊寒將厚外套仔仔細細給文樂知穿上,揉揉他的頭,神情輕松地說:“走吧,再不走真查出來什麽來,我們都麻煩。”

他們之所以沒有當夜離開,就是要在醫院裏等梁北林找來。梁北林不來這一趟,不讓他發洩一回,死心一回,他倆即便回到元洲也不得消停。

“走,回家!”文樂知揚起一個狡黠的笑臉。

**

拿到DNA檢測結果那天,梁北林在臥室裏坐了幾個小時,之後去院子裏,將那三棵玉蘭樹全種上了。

白玉蘭早就訂好了,但因為程殊楠去景州,梁北林想要他能親眼看著栽種,便說等等。後來樹送了過來,就放在墻角,卻再也等不回程殊楠。

他挖了三個深坑,坑底鋪上碎石,然後將苗木種上,埋土,澆水。

他做這些的時候很安靜,袖口挽起來,小臂上青色血管在繃緊的肌肉上若隱若現。燕姨站在廊下擦眼淚,忍了幾次還是上前去叫他。

“北林,我熬了湯,你多少吃一點。”

“北林,你別這樣……小楠已經走了……他是個好孩子,下輩子一定會過得很好的。”

梁北林停下動作,孤零零站在玉蘭樹下,像被拋棄的衰老狼王,已經失去了自己所有的精神世界。

過了一會兒,他動了動,繼續墊土。

“移栽得太晚了,得澆足澆透封凍水才行,等小楠回來,就能開花了。”

“燕姨,”梁北林突然擡手指角落裏的吊籃,“麻煩您做個墊子鋪上吧,我想把整個籃子都包起來,冬天坐在裏面不會太冷。”

說完了,他又補充道:“之前我看了幾家定制的,都不是很合適,您做的小楠應該會喜歡。”

燕姨別過臉,半晌之後走到梁北林身邊,將他手裏的工具拿下來,說:“那你先去吃飯,吃完飯才能有力氣做這些事。”

梁北林這次沒拒絕,聽話地跟在燕姨身後往房間走。

吃過飯,梁北林跟燕姨說要回書房處理工作。燕姨有些擔憂地跟著他走到書房門口,不便再跟去裏面,又見他這會兒神色平常,便默默地轉身離開。

梁北林關上門,在書桌旁坐了一會兒,緊接著開始在房間裏漫無目的地徘徊。

他又拿起那份檢測報告看,幾秒種後突然大力將那幾頁紙撕碎,往廢紙簍裏一丟。過了沒一會兒,又將紙屑撿出來,手裏握著一只火機,打了幾次才點著,然後坐在地上,慢慢看著那堆紙屑變成灰燼。

前幾天檢測人員來家裏取走了程殊楠的牙刷和落在外套上的頭發,今天結果出來,他只看了一眼,就天旋地轉。

這個結果不是真的,他不接受。他想,程殊楠一定是躲起來嚇他的,一定會回來。

他在地板上坐了很久,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很輕,在門口停住了。

梁北林猛地擡起頭,心跳到嗓子眼,然後爬起來沖到門口,一把拉開門,程殊楠赫然站在外面。

身上還是那件去景州時穿著的黑色羽絨服,臉凍得通紅,嘴唇幹裂起皮,一看就受了不少苦。

“小楠,小楠,”梁北林大力將人拉進懷裏,死死抱緊他,“你回來了,我就知道是他們騙我,我就知道是你躲起來了,你回來了,太好了,我錯了,對不起,我以後會改,對不起……”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每個單詞和句子都要重覆幾遍,抱著失而覆得的珍寶,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失聲痛哭。

他說了一會兒,便將程殊楠抱進來,放到沙發上,然後自己跪坐在地板上,兩只手抱住程殊楠的腿,掌心下冰涼一片。

“怎麽這麽冷?”梁北林說著,起身擰開壁燈。

程殊楠好像很怕光,擡手擋了下臉,木呆呆地看著梁北林。

梁北林又擡手去摸程殊楠的臉,程殊楠不說話,只發楞,臉也很涼,濕漉漉的。

“我給你拿被子,你等等。”梁北林跌跌撞撞爬起來,去床上扯下被子,將程殊楠整個包得只露一張臉,然後急聲問,“還冷嗎?”

程殊楠嘴唇扁了扁,說“冷”,同時一雙圓眼睛裏突然流出血淚。梁北林大驚,抖著手去抓被子,想要將程殊楠裹得更緊,一低頭,發現他光著兩只腳,腳背上竟然全是碎石,小腿上也是一片血肉模糊。

“小楠……不怕,我帶你去看醫生,不怕,沒事的,沒事……”

梁北林從喉嚨裏發出一陣陣嘶吼,猛地睜開眼。

沒有回來的程殊楠,沒有流著血說“冷”的愛人,沒有打開過的門,沒有擰開的壁燈。

有的,只是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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