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並非完整

關燈
第150章 並非完整

150

聽完葉遲的自述後,吳越沒有說話,而是通過後視鏡看向了後排座椅上端正坐著的葉遲。

與她略帶松弛的話語不同,葉遲的坐姿此時此刻卻顯得端正許多。其實從葉遲的很多社交細節上都能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很有教養的人——或者說是她正如同她自己說的,她的心底也擺放著一直潘多拉的魔盒,是由楊教授親手打開,也為楊教授的生命畫上了一個十分慘烈的休止符。

吳越看了不過兩秒的後視鏡,葉遲便敏銳地發現了那道註視著她的目光,盯著後視鏡笑了笑。

在這一點上,葉遲和沈逾之十分相似。葉遲也同沈逾之一樣,平時的笑容更多的像是偽裝之下刻在面具上的笑容,讓人幾乎無法觸及到他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這種笑容往往意味著疏離與客套——就算你認為你們之間的關系有了更加進一步的發展,但其實擁有那笑容的本人卻絲毫沒有將你劃入他們的世界。

吳越飛快地挪回了目光,仿佛欲蓋彌彰般和副駕駛上的吳黎說道:“還有多久能到?”

“啊?”

吳黎被他這沒頭沒尾的問題搞得沒有反應過來,車內寂靜幾秒後才發現吳越是在和自己說話。她趕忙找出上車前吳越交給她的衛星導航,說道:

“——還有……七公裏的路程。按照現在你這六十邁的速度,我們還得一個小時多些吧。”

吳越被這顛簸非常的土路弄得心浮氣躁,語氣又重新恢覆到了先前的樣子:“一個小時到哪裏?蔣磬的定位還是沒有移動是嗎?”

市局刑偵支隊在這次的行動之前,鄧局特意給他們每個領隊都配發了幾個定位器。蔣磬也有一個,只是在吳越給他打電話之前,就已經很久沒有挪動過了。

“沒有。”吳黎搖了搖頭:“還是在我們目的地的東南方向,這半個小時內都沒有動過。”

此前,葉遲一直在安靜地聽著兩人的對話,但在聽到蔣磬身上有定位器之時,她忍不住出聲道:

“吳組長,定位方便給我看看嗎?”

“——不行!”

但吳越還沒說話,吳黎便先一步拒絕了:“為什麽給你看!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你是不是內鬼呢!給你看了萬一你偷偷向他們傳遞了消息怎麽辦啊?”

葉遲眨了眨眼,顯然有些委屈。她舉起了自己被拷起的雙手,掌心打開沖向吳黎展示了一圈:

“吳大小姐,我在上車前你們不就已經檢查過了嗎?別說什麽通訊設備,我特意換了條裙子來見你們的,現在身上可是連現金和食物都沒有呀。”

“你們挑選的這條路本身就比較偏僻又不好找,就算是有人來這裏和我接頭,那我估計也要等上他很長時間——”

葉遲說著,頭稍稍向著一側偏了偏。她的發絲隨著她的動作垂落了下來,幾縷烏黑的秀發淺淺遮擋住了她烏黑而清澈的眼仁,頗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模樣。

“我現在可是真的依附於你們生存了, 學妹要多多照顧我了。”

吳黎抖了抖,本來漸漸松弛下的心又被葉遲短短幾句話重新提了起來。她閉上嘴想要裝死,幸好吳越此時也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的確不能給你看,你就老實在這裏待著吧。去哪裏、怎麽去,都由我們定。”

隨後,吳越話鋒一轉,繼續說道:“我之前在檔案裏看過你的家庭信息,但都不是很詳細。我們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到地方,不如你給我們講講你那對神秘的雙親?”

“——他們知道你殺人了嗎?”

然而葉遲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著:“吳組長,你們在周青臨和周忱那裏查到了不少阿片類藥物的線索吧。”

“沒錯,我們懷疑他們非法販賣阿片類藥物。”吳越頓了頓,沒有再糾結於葉遲為什麽避開了他的問題:

“我們國//家對於阿片類藥物管制十分嚴格,幾乎僅僅允許用於麻醉或是緩解癌癥的疼痛。這玩意要是濫用的話,很容易形成強烈的藥物依賴。”

“阿片類的藥物依賴絲毫不亞於人們對於甲/基/苯/丙/胺的依賴。”葉遲緩緩說道。

“那麽吳警官應該不知道,我有著強烈的藥物依賴,並且現在已經快到達了我戒斷反應的極值——”

葉遲的嘴唇一張一合,而她看上去卻絲毫沒有大眾印象中那些產生戒斷反應時候的種種醜態:“所以接下來,在我強烈戒斷反應時候說的話,我想並不能夠作數。”

“——那都是我幻想出來的。”

吳越再次看向後視鏡,看到了那反光鏡中冷靜的葉遲,毫不留情地說道:“雖然我不是專業搞禁毒的,但我知道以嗎fei為代表的阿片類藥物,他們的半衰期大多都在四到六個小時之內。”

“我禁毒的同事就在現場,你認為他們會不會帶專業的檢測工具在車上?”

葉遲笑了笑,那笑容仍舊是無法見底的——她幾乎是平靜地通過後視鏡與吳越對視:“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接下來的話無法成為我的供詞。”

“——我的父母,他們都知道。”

-

沈逾之平躺在森林深處裸露出來的泥土上,雙眼微微瞇起,透過交錯著的樹木枝幹看向了層疊之上的夜空。

臨城的秋越發頹態,而深山中的早冬之夜也並不好過。或許是沈逾之的錯覺,他仿佛感到在此時此刻臨城的冬日突如其來地降臨在了這個遼闊又擁擠的土壤之上。

周遭的蟲鳴許是被那浸濕泥土的濃重血液嚇破了膽,在這漸漸消隱下去的殺意中小心翼翼地過活。

在他耳邊的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那是蔣磬的聲音。然而沈逾之卻似乎還沒有從剛剛的搏鬥中反應過來,仍舊直勾勾地望著遙不可及的星穹。

他擡起一只手,指尖輕輕貼在了自己脖頸的那道紫青色的痕跡上。

——這裏的夜空倒是沒有絲毫變化,無論是過去還是曾經。

“……你還好嗎?”

蔣磬單手按在自己的腿上,那裏剛剛被鐘霽打傷了。他低著頭撕扯下衣服上的一塊碎布,又從自己的馬丁靴中抽出來了一把嶄新的匕首,遞給沈逾之。

“幫我一下。”

聞言,沈逾之的手指動了動。隨後,他試著忘記自己身側仍舊有餘溫的鐘霽,看向了蔣磬的眼睛。

很難想象那竟然是蔣磬的雙眼,沈逾之在心中暗暗想道。他沒有再多地猶豫,右手從自己的脖頸處撤下來,雙手撐著地面坐了起來,又借著慣性跪坐在了蔣磬的身前。

而蔣磬也幾乎是以同樣的姿勢,與沈逾之四目相對。

“會很疼的。”沈逾之的聲音有些沙啞:“彈殼的位置很深嗎?”

蔣磬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匕首遞了過去:“不深,但是再不剜出來可能就不只是疼了。”

沈逾之握著匕首的手頓了頓:“這樣會不會感染?”

蔣磬想了想,示意沈逾之在他的外衣口袋裏找一找。

“這是……火機?”

沈逾之看著自己手中那一只小巧又光滑的金屬物品:“這是你的嗎?看起來用了很久的樣子……你抽煙嗎?”

“不抽了。”

一縷橙黃色的火光在蔣磬的眼眸中點亮,他和沈逾之一起,安靜地註視著那道撲閃著的火苗——這讓他不由聯想起來了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那是許願用的。

也不知道沈逾之到底是不是在聽蔣磬講話,他只是“嗯”了一聲,將手中的匕首在那渺小的火光上認真地用火烤著。

“不抽了?”

“對,我已經不抽了。”

“戒掉好。”沈逾之松開了火機,反手將匕首握在手中,頭也不擡地說道:“香煙中的尼古丁和焦油都在世衛組織所公布的一級致癌物的名單上。酒精、香煙……這種能夠讓人上癮的東西還是少接觸為好。”

“——而且,”沈逾之擡頭看了蔣磬一眼:“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黑夜中,蔣磬與沈逾之那黑白分明的雙眼再次對上。都說眼睛是人與人之間無形的橋梁,在曾經的數萬次對視之中,他總是認為自己無法看透沈逾之,甚至是在整夜的肌膚相親中都無法拉進他們的之間那被對方有意無意隱形掉的鴻溝——

然而在這黑夜中、潮濕中,在這甚至他無法準確叫出名字的深山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道由沈逾之親手築起來的壁壘被他本人一舉擊碎!

只是,那夾雜著酸澀的驚喜還未正式占領他的心頭,肢體上的疼痛便先一步抵達了他的神經。蔣磬的身體因為刀尖上蠻橫的力道而不住顫抖了起來,他的雙手瞬間攥緊,狠狠地嵌入了他們身下的土壤之中。

“很快就好了。”沈逾之將刀尖又向著那翻開的血肉中探了幾分,與此同時,他耳邊蔣磬的喘息聲也瞬間重了幾分。他咬住剛剛蔣磬遞給他的那塊還算潔凈的布條,頭也不擡地曲起食指蹭了下蔣磬緊緊閉起的雙唇,隨後便強硬地將自己的那根指節塞到了他濕潤溫暖的口腔中。

“沒有麻藥……疼的話咬我。”沈逾之頓了頓,繼續說道:“別咬斷了就行。”

“——你最近……是不是又抽煙了?”

隨後,他的右手向上一擡,那顆嵌入蔣磬傷口內的金屬彈殼就被他毫不猶豫地取了出來!

只是沈逾之想要轉移蔣磬註意力的想法卻沒能實現,蔣磬仍舊是發出了一聲難耐地悶哼。他的整個身體縮了起來,頭深深垂了下去——即使在如此的夜幕之下,也能夠看到他的後背正在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不過令沈逾之意外的是,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疼痛卻沒有如期而至。反而是對方在自己將手指塞入他的口中時,他便沒有用力,而是輕輕用舌尖舔/舐過了他那緊緊曲起來的食指關節。

沈逾之來不及多想,便將手中的布條緊緊纏繞在了蔣磬的腿上,右手轉而搭在他那因為劇烈疼痛而陷入土壤中的手背上,垂眸看著因疼痛而冷汗直冒的蔣磬。

“我本來想……出其不意的。”

等蔣磬似乎緩過來幾分時,沈逾之不由解釋道:“沒有麻藥,稍微轉移一下註意力也能緩解一些你的疼痛。”

蔣磬仍舊無法動彈,杵在原地喘著粗氣。他的聲音細若游絲,但仍舊回答道:“在你問出那句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要做什麽了……”

“……”

沈逾之心想難道自己做什麽事都能被其他人一眼看穿了嗎,哪知下一秒就又聽到了蔣磬那虛弱的聲音:

“沒有,是因為我比之前更了解你了。”

蔣磬似乎是真的緩了過來,腿上那鉆心的疼痛也沒有之前強烈了——雖然他走起路來還是會一瘸一拐使不上勁。他看向了鐘霽的方向,說道:

“他……”

沈逾之沒有隨著他的目光看去,而是一直註視著面前的蔣磬:“死了。”

“你救了我。”沈逾之頓了頓,補充道:“又一次。”

蔣磬從鐘霽的屍體上收回目光:“之前他不是一直忍著沒對你下過手,為什麽突然……”

“因為周忱。”

沈逾之沈默片刻,陳述道:“他發現我和他想象中的那個人有了偏差。”

“和十年前一樣,那些殘次品沒有絲毫活下來的必要。”

蔣磬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反駁沈逾之剛剛說的話。哪知沈逾之先一步沖他擺了擺手,繼續說道:“可我並不覺得現在的我是什麽失敗的或者是殘缺的。”

“我們見過的,謝致君、杜鵬、葉遲。無論是他們中的哪個人,都不是我想要成為的樣子。”

沈逾之的聲音平靜,似乎這些話已經在他的心底思慮過了很久,由他反覆斟酌了許久這才和蔣磬系數講出:

“現在的我有親人,有朋友——甚至是我從前從未想到過的愛人都在我的身邊陪伴著我。”

他看向了蔣磬的雙眼:“所以就算是我有了什麽所謂的弱點,我也不認為那是什麽壞事。”

“……人,都有弱點。”沈逾之的聲音放得很輕:“有了軟肋,有了弱點……或許這樣才能說做是一個完整的人。”

說罷,沈逾之搖了搖頭,不想再繼續下去這個沈重的話題。他看向了寂靜的周遭,問蔣磬道:

“你只有一個人嗎?吳越和鄧局知道我們的位置嗎?”

“我和小任一起來的。”蔣磬吐出了一口氣,回答道:“我怕你出事,就先進來找你了,任愷在外面等著和武警還有吳越匯合。”

“你現在能聯系到吳越嗎?”

“能。”蔣磬點了點頭,從腰側拿出了他們的對講機:“鄧局給我們配了個這個……無線電衛星通話。就是怕在山裏其他通訊設備的信號不好。你等下,我和吳越說——”

蔣磬拿著對講機按了幾下,隨後那對講機便發出了一陣雜音。

沈逾之看向那已經被摔得面目全非的對講機,沈默了下去。

“……餵?能聽見嗎?”面對這雜音,蔣磬也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道:“餵餵?吳越?能聽見嗎?”

“滋——滋——”

那對講機裏仍舊沒有任何人的回話,發出了一陣電流的聲音。

“……沒關系。”沈逾之站起身來,隨後拉著蔣磬也一同站了起來:“這個地方我還有點模糊的印象,我十年前在這待過。”

“從這裏向南走一公裏有一個小村莊,我們可以暫時先去那裏躲一躲。”

“周忱他——”沈逾之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輕飄飄地說道:“他現在的目標可能是我們的命了。這片樹林他比我們熟悉百倍,我們只好拖一拖時間等到吳越他們來找我們了。”

“我身上還有個定位器,我想吳越聯系不上我們的話會根據這個定位器追蹤我們的位置的。”

“那……把你的對講機放在這裏吧。”沈逾之說道:“這種軍用衛星電話是有黑匣子的,他們能夠根據信號找到我們的位置……這樣也算是有了兩手準備了。”

“……但願吳越能夠盡快帶人找到我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