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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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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再見

118

沈逾之在床上睡到了十點鐘便爬了起來。

他身下某處雖然幹燥但仍舊有些奇怪的感覺,這讓他不得不強行忽視掉那種從他身體深處傳來的異樣感覺。他雙手撐在床上坐了起來,從床頭櫃上拿起了他的那只已經被他消毒過,有著十足歲月痕跡的腕表,輕輕圈在了自己手腕的傷疤之上。

——這只腕表是他十五歲那年生日時,周老師送給他的。

沈逾之按了按太陽穴,情不自禁地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

他記得自己十五歲生日那年,自己的精神狀況剛剛有了幾分好轉,不再整夜整夜地做噩夢了,也能勉強睡一個好覺了。他的父母知道後都很開心,再加上餘舫本身和周青臨的那層同學關系,於是順理成章地,在沈逾之十五歲生日的那天,周青臨也受到了邀請。

其實沈逾之一開始並不喜歡周青臨,或者說是沈逾之抵觸一切企圖探究他內心的人或者事,就連他睡覺前都不要自己的母親來看他一眼,只是如此沈默地反抗著。

他在周青臨那裏治療的前半年一直就是如此——給他開的藥他會偷偷扔掉,每次周青臨嘗試和他聊天的時候他便會時刻保持著沈默,緊閉著嘴唇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不過這些抗爭終於在半年後的一天戛然而止了。

沈逾之其實記不太清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雖然人的生命對於自然、對於宇宙來講太過短促,或許在四維的空間中,每個人的一生大概只能算作事一片幾厘米的薄片,一瞬就能看到盡頭。

但對於人來講,生命卻是太長太長。

沈逾之用力去想,卻仍舊是記不起那天的細節了。或許是見到了什麽不經意的人,或許是那天的鮮花開得實在是美麗,又或者是母親自責崩潰的淚水和父親無聲的嘆氣——沈逾之終於在治療半年後和周青臨說出來第一句話。

——醫生,麻煩你幫幫我。

腕表扣被沈逾之合上,發出來一聲清脆悅耳的“哢嚓”聲,沈逾之又擡起腕表端詳了半刻。那日他沖進便利店裏救陳曉夢,將腕表塞進她手中的時候,他其實並沒有抱著這塊腕表能完好歸來的念頭。這種手表本身就是很金貴的東西,他的上任主人戴它的時候甚至會在需要大幅度運動之時將它摘下來。但它在自己這裏卻被用得很糙,仿佛它的附加價值從此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只留下了它最基礎以及最重要的功能。

如果說香煙是吳越的解壓閥,那麽這塊表對於沈逾之則有著相同的意義——它讓沈逾之很有安全感。

沈逾之嘆了口氣,緩緩地站起身。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不應該有個這種東西。這塊腕表是錯誤的、荒謬的,對他來說便如同任何成癮性物品一樣。

但是他現在還暫時無法舍棄它。他的病好了,而那些病則被他轉移到了那塊腕表上,緊緊鎖在了那一塊圓圓的表盤之中。

沈逾之試著去遺忘那塊表的存在。他拖沓著腳步走到了衛生間裏洗漱,從手機上看過氣溫後跳了一件圓領的白色針織衫,隨後又磨蹭著挑選了一套深紺色的風衣,拿到屋外搭在了沙發靠背上。

他抿著嘴唇走到了餐桌旁邊,掃過一眼滿桌的精致早餐,又拿起蔣磬留在瓷碗邊的一條寫滿叮囑的便利貼,坐在木椅上慢條斯理地吃起了早餐。

他咬了口熱包子,右手將手機按亮,閱讀起來這一晚的未讀消息。其中有蔣磬的,有周忱的,甚至還有吳越的,大概都是在問他調查進展如何之類的,還有幾條是季老師問他什麽時候繼續回來參加科研研討會的。

沈逾之把消息往下劃了劃,仍舊沒有看到周老師的信息。

他將手指移到了季老師的名字上,撥通了對方的電話。

電話沒用多久便被對方接通,季老師的聲音通過聽筒傳來顯得有些失真,聽上去更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械音。但是人類與機械仍舊是有著深塹的,比如機械沒有人類的七情六欲,季老師在“餵”了幾聲發現無人應答的時候,聲音不免染上了幾分緊張。

“小沈?你怎麽不說話?你看到我給你發的信息了嗎?”

“……抱歉,季老師。”沈逾之回過神來說道:“我剛剛的信號不太好,現在換了一個地方——您說什麽?”

季老師並沒有把沈逾之的借口放在心上,而是哦了一聲繼續說道:“今天是研討會最後一天了,好幾位心理學術界的泰鬥都要來演講——我建議你今天來聽聽,對於你未來的科研將會很有幫助。”

“謝謝老師。”沈逾之說道:“前幾天實在抱歉,我們局裏臨時要我回去參與一個案件調查,耽誤了好些時間。不過我找周忱幫我要了錄像,這兩天一直在家看著。”

“可惜我沒在現場。”沈逾之的聲音有些遺憾:“有幾位老師的觀點與我不謀而合,我要是當時在場便能得到他們的親自點撥了……”

季教授笑了笑:“這些無所謂,我想你的導師應該可以幫你解答——周老師也是一位在圈內德高望重的老人了,就算他無法解答,也會引薦那幾位老師予你的。”

“這就是師從名門的好處吧。”季教授開玩笑道:“你是周青臨的關門弟子,我想他們也很願意給你——給你的老師幾分薄面的。”

沈逾之將左手放在了餐桌上,表盤和金屬表帶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季老師,我記得今天的研討會應該是——十點半開始?”沈逾之瞥了眼腕表上的時間:“還有十分鐘,應該來得及,我馬上過去。”

“這段時間周老師不在,您一直帶著我……也麻煩您費心了。”

-

沈逾之踩著點走進了教室內。這次的研討會和之前的不同,是在一個大約只有之前的教室一般大的房間裏進行的。同時,研討會的人數也一縮再縮,只剩下了三十幾個人。沈逾之這麽一眼看去,發現也竟然都是熟人。

他掃了一圈屋內,一眼看到了葉遲和她身邊的空位。而本來在低頭寫些什麽的葉遲卻似乎感受到了沈逾之的視線般,擡起了頭來,毫無阻礙地同沈逾之對視。

沈逾之便在葉遲的視線之下坐到了她身邊的空位上。

葉遲看了看沈逾之,似乎是想要和他說些什麽一樣。不過就在沈逾之剛剛坐下將包裏的筆記本電腦取出來的時候,這次研討會的大咖便走了進來,葉遲生生止住了自己的話頭,同屋內的眾人一起鼓起了掌。

那老師的課題十分新穎,雖然不是沈逾之研究的方向,但還是為他打開了一片新思路。沈逾之盯著自己的電腦屏幕,單手撐在下巴上,指尖輕輕地拍打在自己的臉側。

-學長,你還好嗎?

沈逾之連在筆記本上的通訊軟件跳出來了一段消息,是他身邊的葉遲發給他的。沈逾之看向葉遲,只見她也竟然擺出來一副全神貫註的模樣,認真地聽那位老師講課。

沈逾之敲了敲鍵盤,打下了一串話。

-怎麽不好好聽課?這個老師的想法很新穎,或許過幾年就能在臨床實現了。

-我一年前看過他的相關論文。說實話,這一年他的突破並不大。

沈逾之還未來得及回她的消息,下一條便跳了出來:

-學長今天好像有黑眼圈了,是昨天沒休息好嗎?

黑眼圈?

沈逾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眼底,又悄悄打開了手機前置攝像頭對準了自己,琢磨著自己現在怎麽熬一天夜也能有這麽明顯的黑眼圈。

-沒事,昨天局裏有事加班了。

-哦,這樣啊。

葉遲回完這一句便沒了下文,似乎是重新回到了那老師的思路之中。

兩個小時的研討會很長,但沈逾之聽得入神,漸漸竟然也失去了時間的觀念。葉遲在沒給他發過消息,兩人這麽一直相顧無言一直到結束。

午餐時間,沈逾之沒有著急去食堂,而是在座位上坐著記錄著筆記。他不久前才吃過一頓早飯,再加上現在他身體還是有些不適,便更懶得動彈了。就在沈逾之正對著電腦屏幕上星星點點的文字皺眉之時,葉遲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沈逾之一怔,擡頭看去。

“學長,你不吃飯嗎?”

葉遲站在沈逾之的面前,正低頭看著他。葉遲站在一個逆光的位置,沈逾之無法將她看得真切,只能下意識瞇起眼,微微側頭說道:“我早飯吃得晚,你先去吃吧。”

沈逾之一頓,又問道:“周忱呢?”

葉遲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她現在的位置讓沈逾之無法判斷她真實的表情。葉遲的聲音沒有變化,仍舊是溫柔且細膩的:“他有事,好像是和周老師有關。”

“周老師找他了?”

葉遲點了點頭,隨即側過身去。於是那道擾人的陽光終於繞過了葉遲,打在了沈逾之深色的瞳孔之上。

沈逾之再次瞇起了雙眼。

“那我先去食堂了,學長。”

“記得吃飯,不然會胃疼的——我記得學長的胃好像一直不太好。”

“那……沈學長,我們下午見。”

作者有話說:

修改了下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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