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兒媳婦，是我從小就看中了的！王家原來也是同興鏢局的股東，後來拆夥分股去了歸化。一榮和她是打小一起長起來的關系，我早就把她當成自家女兒看待了。沒想到她娘家倒是不拿孩子當自己人疼！唉！叫人搓火！”

晚飯後天已經黑了，可是一桌子人聊的暢快，也不願意散了，所以朱夫人帶著女客回了堂屋聊天，男客則跟著朱老爺一起去了書房。

沒了朱一榮在跟前朱老夫人也終於能暢快地吐槽親家一番了。

許是蘭寧這個終日行醫的人身上自帶著一股讓人傾述的氣質，又或許是朱夫人憋得久了，反正一到了堂屋，這門一關，朱夫人就開始說起了大兒子和兒媳的事兒。起先蘭夫人還想著叫兩個姑娘回避一下，沒想到朱夫人白胖的手一揮：“叫她們聽聽！可不興學那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做派，小姑娘以後也是要成家的，這些事聽得！”

蘭寧本來就是怕朱夫人尷尬，她可是知道十三娘生冷不忌，蘭妮呢蘭夫人也想讓她多些見識，別光拘泥於那醫書裏。所以見朱夫人都同意旁聽了，她也不說什麽了。

朱夫人說了朱一榮這“老”來得子的事兒，本來是喜事，可是兒媳婦回了趟娘家回來就變了個人一樣，沈默多思了不說，人還在接著往下瘦，看著都嚇人。

自從大女兒朱一雪把嫂子從歸化搶回了綏遠，朱夫人就是好一陣的憂心，可是問什麽這媳婦也不說。後來朱一榮回來了，看見這骨架子似的妻子也嚇了個夠嗆。他去問，王婉兒還是什麽都不說！

最後還是由既是王婉兒大姑子又是她閨蜜的朱一雪把這裏的內情問了出來。

原來，這王婉兒回了家，娘家人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就開始說這肚子裏的孩子是男是女的問題來了。原先在朱家，朱家人的重點都是這孩子能不能健康平安的生下來，誰也沒提這男女的事兒，反倒是回了娘家，這個話題被戳破了。

得！這下子王婉兒不只擔心能不能生出來了，還得擔心要是生了個女孩怎麽辦了！按他娘的話說，這朱一榮是同興鏢局的接班人，那王婉兒肚子裏的孩子就是接班人的接班人！誰聽說過女接班人！

朱夫人說到這，蘭妮在心裏暗暗的舉手——這裏這裏，女接班人在這裏，蘭家傳女不傳男，也沒見誰把男孩掐死了去！

十三娘也在一旁直撇嘴，還有親媽當著懷孕的閨女說這個的呢，奇葩啊奇葩！

朱夫人也覺得自己這親家著實是糊塗，可是情況已經如此了，說什麽也是徒勞。王婉兒自從被接回來在婆家又養了一個月，這身上的肉才終於不往下掉了，可是人還是心事重重的，看著讓人著急。

本來這個院子就只有朱家老兩口住的，原本住在東廂房的朱一榮自打成親就搬到了東邊那個兩進的院子裏，單獨住著。可是鏢局時不時有事需要朱一榮處理，一家子人都不放心王婉兒獨自在家，所以朱一榮帶著妻子又住回了東廂房。

“我這絮絮叨叨說了這麽多，你們別嫌煩！”朱夫人把這前因後果的都說清楚了，也是費了好一番口舌。說完了，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這七零八碎的一堆怕是讓人厭煩。

說完這話的朱夫人，再一看下首的蘭寧正在低頭沈思，十三娘和蘭妮兩個人眼睛亮閃閃地在悄悄的交頭接耳。

見朱夫人望過來了，蘭寧趕緊說：“夫人哪裏的話，我們既然接了診自然要明白這病因才好。您說的越清楚，我這邊才清楚該從哪裏著手。”

朱夫人喜歡蘭寧這幹脆利落地勁兒，也不客氣：“蘭夫人，我知道你們行醫的能號出這婦人懷的是男是女，要是你看出來了，男孩還好要是女孩你別告訴婉兒，我怕她亂想。”

蘭寧點了點頭還沒說話。

蘭妮把話頭接了過來：“夫人，那您就不好奇這孩子是男是女？您想要個孫子還是孫女啊？”

朱夫人看著眼睛亮閃閃的小丫頭，笑著搖了搖頭：“你早就想問這個了吧！我啊，我不在乎，孫子也好孫女也罷，還都不是我朱家的孩子！原本我和頭老子已經做好了老大家沒孩子的準備了，這好不容易有了，還能挑男女？我倆不貪心。”

這覺悟，別說是在大慶朝了，就是在現代也不多吧，十三娘聽了這話點了點頭。

一直在一旁琢磨事情的蘭寧忽然想到了什麽，笑著問朱夫人：“那要真是個孫女，您這家大業大的沒了繼承人可怎麽好。”

“我不是還有一宇，再不濟我那三個閨女家裏難不成還沒有一個喜歡在鏢局裏做事兒的！再說我老朱家的小閨女也不是鬧著玩的！你們見過小寶他娘吧，不瞞你們說，她小時候是一群師兄弟裏最能打的，單手劈一張桌子不成問題。就是那幾個大孩子沒怎麽讀過書，這謀思上差點，這不一宇打小就喜歡識文斷字的，我們就供著他，叫他考了舉人。反正我們活了大半輩子了，也算是明白了，這事兒啊不能強求，得順其自然，兒孫自有兒孫福啊。”

說起了孩子，朱夫人那是滔滔不絕，十三娘也聽出來了，這朱夫人是真不拿王婉兒肚子裏孩子的性別當回事。

“那您為什麽不給朱家大哥納妾呢？”十三娘把心裏的疑惑問了出來，古代為了香火不是老婆小妾齊上陣的麽。

朱夫人用一種你這孩子別是有毛病吧的眼神看了看十三娘，嚴肅地說：“孩子，我和你說，這妾是亂家之本，萬萬不可招惹。那不是一個娘生出來的哪能叫親兄弟？你別聽外面那些人說的什麽齊人之福的瞎話，這家裏不怕別的就怕人心不齊，心齊了什麽都好說，心不齊家就亂了！大戶人家咱們不說，反正我們朱家小門小戶的沒有納小妾的毛病。”

聽了這話，十三娘和蘭妮滿眼的小行星，覺得朱夫人的形象都高大了許多。

這一晚上，蘭夫人徹底了解了她將要面對的這個病患的問題，十三娘和蘭妮是聽了一肚子八卦，還順帶了解了了下大慶朝已婚婦女的處境，回去寫一篇當代婦女壓力考察不成問題。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朱家人也不好再留著客人，雖然兩邊都相談甚歡，可是也得暫時告一段落了。

朱一宇受父母之托，抱著已經睡著的朝魯，又把人們都送回了隔壁的院子。

剛到大門口，守在門房的敖登就把朝魯接了過來，朱一宇也不好再進去，只能在門口和蘭夫人說了聲，明天想要邀請眾人去城裏城外轉一轉。

蘭夫人準備明天給王婉兒看診，蘭妮醫癡的勁兒也上來了，自然是打算跟在其左右。那就剩下十三娘了。

“我和蘭妮明天有事兒，就不去了，你倒是可以領著十三娘四處看看。十三娘你倆商量著來。”說完，蘭夫人很自然的領著蘭妮回了上房。

十三娘看著絕塵而去的蘭家母女，很是驚詫，這倆人！

朱一宇也很驚訝，這、這、這是天賜的好機會啊！天知道這幾天朱一宇都沒和十三娘正兒八經的打過照面，別說說話了，倆人連眼神交流都是少，要不在朱家朱一宇也不會忍不住逗十三娘了。

“別在門邊站著了，進來說。”十三娘把人領到了外院的生桌子旁，心兒和蕊兒很默契的站在不遠處的垂花門邊上，給兩人留出了些獨處的空間。

等倆人落座了，十三娘才反應過來，莞爾一笑：“這地兒，你比我熟吧！”

十三娘想起朱夫人說過朱家大哥成親後住到了東邊那個二進院子，那想來這個院子也是為了朱一宇成親準備的吧。

朱一宇傻乎乎的撓了撓頭：“你猜出來啦！是，這是我家的院子，當初姐夫說了蘭夫人的要求，我一下子就想到這裏了，你看看多合適！”

十三娘看著朱一宇一副我多棒，快表揚我的樣子，就想打擊他。

“你家的院子，你還好意思要房租錢！”

朱一宇正得意呢，聽了這話眼睛瞪得渾圓：“那，那我不要了！”

“逗你呢！你不要了蘭夫人也不可能不給。”耶，打擊成功。

朱一宇看出來是十三娘在捉弄他，笑著點了點頭：“你明天想去哪兒玩？”

十三娘抿著嘴想了想：“我對這裏很感興趣，哪兒都想去，你來安排吧！”

朱一宇點了點頭：“那這樣，我明天帶你在綏遠城轉一轉，吃了午飯，咱們就出城，往北面走，那邊草場好，我帶你騎馬去。怎麽樣？”

“行啊！那你明天來找我，咱們吃了早飯就走。”

“別在家吃了，你收拾好了，我帶你出去吃，有家雜碎做得很好。”

十三娘早就想吃羊雜碎了，一聽朱一宇的提議趕緊附和：“好啊好啊！”

就這樣，朱一宇和十三娘商量好了明天的行程。朱一宇帶著一臉的笑意，腳步輕快地回了朱家。

十三娘則領著心兒蕊兒回了內院，一進門，蘭妮正在屋裏等她呢。

“回來啦？你們商量好了麽？”蘭妮一見十三娘進屋趕緊迎了上去。

“當然了！明天我要出去好好看看這個綏遠城，你真不去？”

蘭妮頭搖得撥浪鼓似的：“不去不去，我要和娘去看看朱大嫂。她那個樣子太奇怪了，你好好玩。我在這就是為了告訴你，娘說了讓你倆註意安全，這邊蒙漢雜居，綏遠城駐軍還多，別大意了！”

“謝謝，我會註意的。說起朱大嫂來，你不覺得她和當初的小寶很像麽？”

蘭妮擡起頭看著十三娘的眼睛：“你是說，也是心病？”

十三娘點了點頭，給蘭妮簡單的講了講產前焦慮和產後抑郁的成因和表現，但是解決辦法她也沒有。

兩個人聊了一陣，這才散了。蘭妮帶著滿腹的想法離開了，想來是還在思考王婉兒的事兒。

十三娘覺得這事兒無解，要是當事人想不開，別人那真是很難走進去的。

唉，難啊！

一想到朱一宇無形中就背負上了傳宗接代的歷史重任，十三娘又有些同情他。

這樣的一個人怎麽能叫自己耽誤了，這要是和自己這麽一個在大慶朝不老不死的人在一起浪費時間，那她才是真真害了朱一宇呢。

無形中，十三娘的落跑計劃的信念，又堅定了一些。

但是十三娘的耳邊總回蕩著當初蘭夫人知道了她要用花心時，問她的那句話——你誰都想到了，那你自己呢。

“是啊，我那自己呢？”

夜，在朱一宇的期待，和十三娘的喃喃自語裏悄然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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