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戲虐的聲音付銘恩一聽，便知道是那黑大漢的。他慢慢回過了頭，才發現原來他們不過是跑了二三百米的樣子，不遠處土匪們看好戲的表情活像是在逗狗。

黑大漢越走越近：“我那哥哥把你們讓給我了，我沒他那麽好心，白養閑人！”

話剛說完，人也已經走到了付銘恩的面前，擡手就是一刀劈在了付銘恩的胸上。

付家的小兒子看著爹爹被砍倒在地，沖上去就抱住黑大漢的腿，連踢帶咬，黑大漢不耐煩的就是一刀，接著一踢腿，孩子一個滾翻就跌入了深淵。

本來已經疼昏過去的付銘恩是被小兒子最後那聲“爹”給喊醒的，來不及救兒子，又看到黑大漢已經捏上了妻子的臉，爬都爬不起來的付銘恩使出了全身的勁兒抱住黑大漢的腿。那黑大漢低頭又是一刀砍在付銘恩的背上，就在這一分神的功夫，付家娘子抱著女兒躲開了黑大漢的手。

可是前面是黑壓壓的土匪，身後是萬丈深淵，退無可退的女人看了眼被土匪踩在腳下的丈夫，又看了看已經嚇傻的女兒，嘴角擠出了一絲笑，幫著女兒順了順額頭上的亂發，便頭也不回的抱著孩子跳了下去！

“灣灣！亮兒！”

血流進了眼裏，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血紅，像極了地獄，或者這本就是地獄，付銘恩在昏過去之前最後一絲念頭就是他要在地獄等著這群人！

再次醒來的付銘恩已經是在一個破草屋裏了，身上的疼讓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死，哪裏有死人還會疼的呢！他動了動麻木的胳膊才發現他一直是趴著的，想來是背上的傷比較重，可是這是哪？被人救了？我妻灣灣呢？一系列的疑問讓他不顧身上的傷痛坐了起來。

聽到屋裏有動靜，屋外進來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看他坐在那，就拿了一碗藥過來，啊啊啊的直比劃，示意付銘恩喝下去。

付銘恩不接，又問：“這是哪？你是誰？可是你們救了我，可有見到我的妻子女兒？”

那少年搖了搖頭，見他不喝就退了出去，付銘恩沒問明白，只能自己站起來準備出去看看。剛走到門口，門就被推開了，進來了一個白面無須的中年人。

“付先生好，我是忠義寨的大當家，我姓洪。你現在是在我的寨中，前段時間我們多有誤會，還請付先生多包涵！”

原來來人正是那群土匪的頭，洪全。

本來這群土匪殺死了付家老父母，逼死了付夫人又砍傷了付銘恩，把錢財洗劫一空就準備回寨，結果一個小隊長在付銘恩身上發現了岳麓書院的聘書，他哪裏認得那是什麽。

還好他那隊裏有個上過半年私塾的泥鰍，讓他一看說是聘書，想起自家寨主一直想請個諸葛孔明一般的軍師，這出頭露臉的事兒終於也讓他撿著一回，這才把付銘恩帶回了寨子。

這個洪全自認為是有大才之人，經天緯地無所不能，但是就是沒什麽文化，自認為謀略稍遜一籌。倒是三國聽過幾回，常常自比劉備，又招攬、融合了刀疤臉和黑大漢的隊伍，想成就大事。

這回下面人扛回來了能在岳麓書院當勞什子官兒的秀才，這不是諸葛孔明麽！這麽一來才費心費力的給付銘恩治了傷，還派了人來照顧他。

洪全本就是騙子出身，慣會裝模做樣，假意安慰了一番付銘恩，一揮手把背著荊條的黑大漢和刀疤臉叫了進來，說是負荊請罪。

本就心灰意賴一心求死的付銘恩在看到仇人的那一刻，反倒滅了死志！片刻之間滅了別人全家五口的人，就這麽嬉皮笑臉的求原諒，還要商量拜把子成大業！這仇不報，怎麽有臉到地下見親人！

想明白了這一點的付銘恩，突然平靜了下來，與眾土匪巧妙地周旋，把一個懦弱又貪生怕死的的小人形象表現得活靈活現，在此後的半年才逐漸獲得了土匪的信任。

在此期間，為了融入土匪內部找到一舉覆滅忠義寨的關揵，付銘恩與幫中五位當家磕頭拜了把子，起了誓言，入了忠義譜，成了忠義寨的六當家。他一直虛與委蛇地周旋於土匪之中，一邊去調查他們內部的矛盾並記於一個本子上，一邊又巧妙得避著不給他們出謀劃策。

時間一長，不免引起了懷疑，洪全也表示軍師就要有軍師的樣子，近期探子探來湖南巡撫要路經此地，讓他趕緊拿出個方案，這次忠義寨要幹一票大的！

付銘恩知道這次躲不過去了，他正想著是在水中下了毒直接毒死這一窩土匪，還是趁時機直接手刃了仇人。

苦思冥想之際他發現，一直在照顧他的啞奴居然在偷看他的筆記！

這個啞奴都是土匪在山下掠上來的，多是農家的半大孩子，直接割去舌頭，充作奴隸，平時非打即罵，過得很辛苦。這樣的人會識字？

啞奴看到了付銘恩，倒也不驚慌，反倒是示意他別出聲，一把把他拉進了屋，付銘恩感覺從胳膊上傳來的手勁兒不小，怎麽也不像是十四五歲孩子該有的。付銘恩跟著啞奴進了屋，啞奴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寫著：“我助你報仇！”

付銘恩看著啞奴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時間有些疑惑，他看過啞奴的嘴，是真的被割去了舌頭，這樣一個孩子真的能指望的上？

啞奴看出了他的疑惑，示意他往下看，紙上寫道：“我本是湖南巡撫手下的差役，奉巡撫之命上山以作內應，入寨兩年，才等到先生，如今唯有我可助先生，也唯先生可助我！”

啞奴見付銘恩看完了信，又從頭上取下了發間的木頭簪子，簪子是中空的，裏面有一錦書，上面寫著“衙·章武”又蓋著湖南巡撫的大印。付銘恩看到這個便信了大半，眼神也不由得深邃了起來。

啞奴章武見付銘恩看清了錦書，信了自己，又把錦書珍而重之的卷了起來放進了那根狀似木棍的簪子裏。

終於不是孤立無援的付銘恩從章武那得知，這次的巡撫出巡本就是一個餌，為的就是剿滅這支盤桓在湘西深山中段的土匪窩。

兩個人配合外面傳來的布置，再發揮軍師的作用，幫助忠義幫截獲了幾只路上得“商隊”，給寨子拉回了好多“肥羊”，狠狠立了幾功，成功的進一步獲得了忠義寨核心的認可，終於等到了湖南巡撫王奕湛出行的日子。

那時正值隆冬，還有半個月就要過年了，忠義寨上下都憋著這次幹一票大的好過個肥年，得到了巡撫出行的具體路線的土匪，早就摩拳擦掌的等著王奕湛一行人過來了。而作為軍師的付銘恩也給洪全出了一個傾巢出動一舉拿下湖南巡撫的註意。

“寨主，那巡撫出行必是身邊有些子護衛，若是我們不能一舉拿下，挫了他們的銳氣，反倒是被動，不如咱們直接兵分三路抄了他們！到時候擒了那巡撫，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想要什麽有什麽了！”付銘恩知道洪全最重利，便以利誘之。

其實他早就通過啞奴章武聯系上了王奕湛，定了一個誘敵下山反向包抄的計策。

果然洪全同意了他的註意，兵分三路準備包餃子，本來還留了刀疤臉的一二百人在寨中看守，但是幾位當家的都怕錯失了發財的機會，不肯留守。還是付銘恩表示願意帶著老弱病殘看著寨子，順便為他們開壇祈福。

終於，洪全帶著眾人下了山，付銘恩在山頂高臺也開了壇，一時間山下樹林人影晃動，山上煙霧繚繞不辨東西。埋伏好的山匪隱隱約約的聽到了馬蹄聲，都屏住了呼吸，本就寂靜的山林，一時間只剩下了呼嘯的北風，吹的人不但臉冷，心也發冷。

“兄弟，我怎麽感覺不大對呢！”刀疤臉和黑大漢又是分在了一路埋伏，刀疤臉擡頭看了看遠處山頂上的煙霧，緊了緊棉襖和黑大漢說。

“哥哥欸，你就別嘀咕了！看車來了！兄弟們趕緊的！”黑大漢沒顧得上說什麽就看到了一行人已經走進了包圍圈，頭一輛車正是華蓋寶頂的官車！“兄弟們啊，發財啦！擲石頭！避開主車！避開！哎呀你們小心些，把大官砸死了你們訛誰去！”

按照一開始的約定，看到了車隊先扔石頭，封了他們去路，再下山搶劫一空。可是這一扔石頭，山匪們就發現不對，石頭還沒落下去呢車隊的護衛倒是嗖嗖的往往樹林裏跑開了，什麽金銀細軟甚至連自家大人都不顧了，沒等山匪沖下山，這衙役護衛的倒是跑了個沒影兒！不過主車裏的人沒出來！這是嚇得不敢出來了？

“這湖南巡撫一代不如一代了啊！衙役也都是慫包！哈哈哈哈哈哈，來請我們巡撫大人下車，我要拜見大人了！”洪全沒想到如此容易就成了事兒，指揮著手下的嘍樓去掀車簾。

“大當家，車裏沒人！”

“寨主，馬車上的箱子裏全是石頭！”

手下陸續來報，“不好，有詐，撤！”這時候洪全才驚覺有詐，趕緊招呼人往回撤。

驚慌失措的眾人就聽著耳邊一聲金屬的脆響，洪全應聲倒地，眾人茫然失措地四處尋找著，卻看見六當家身邊的啞奴手裏拿著一把弓站在遠處。

“寨子出事了！跑！”

也不知是誰先說了一句，山匪們頓時亂做了一團。這時候他們才發現兩側山上的樹林中不知何時站滿了統一身穿黑布衣裳手持利刃的兵勇。而已經沖到山下的他們才是被包了餃子的人！

一場廝殺不可避免，勝負也毫無懸念。

一直站於山頂的付銘恩就這麽看著這一切，連眼都沒眨過。

“付兄，在下王奕湛，此次事成多虧付兄幫助，裏應外合才滅了這幫悍匪。尤其那匪首，平時總不輕易露面，這次幸虧付兄說服他親自領隊下山，才被章武一箭斃命！我替湘西百姓謝謝付兄！”

不知何時王奕湛帶著章武來到了山上，看見付銘恩披頭赤足立於山頂，想到這次能夠成功剿匪付銘恩功不可沒，特來道謝。

王奕湛說完了話看著面前的付銘恩還是一動不動，好像就長在了山上一樣，想來是想起了傷心的事兒。這個時候讓他自己靜一靜也好，想及於此王奕湛給章武使了個眼色要他守著付銘恩，自己便要轉身下山了。

“王大人大恩！助我報仇雪恨！我替妻兒老小謝謝王大人！” 付銘恩突然跪下咚咚咚的在堅硬的山石上磕了三個響頭，再擡起頭時便已經滿面鮮血。

還章武抱住了還要再磕的付銘恩。

“付兄這是謝我還是怪我來遲？若是謝我大可不必，若是怪我我也認了，畢竟我是來遲了。”

王奕湛看著這個男人，想再多說些，也不知道如何說了：“匪首已誅，其他幾個當家的都負傷被擒，我們要回長沙開堂公審，有什麽話，堂上去說吧！”

付銘恩也不知道自己是恨還是感激，或者是怨恨自己，未報仇時他一門心思都在報仇上，可是等報了仇，他才發現還有一個仇人沒有死，那就是他自己，妻兒老小的血都是為他而流的！

磕頭的那一刻他真的想就磕死於此，也好下去與家人團聚。可是聽說還有公審，他手裏還有這群土匪的諸多證據！

可是誰曾想，那公審，審的不只有別人，還有付銘恩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