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一點想你

關燈
第49章 一點想你

像懲罰一樣,裴嶼照著鄺野手背輕輕扇了一巴掌。

鄺野趕緊抓住他耍賴,雙手掌心包裹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

裴嶼不想引起司機師傅的註意,就別開視線,卻忍不住摳了摳鄺野的手心。

“也不算見義勇為,我只是朝他們看了一眼,他們就罵我。我本來就煩,心想反正這爛學校也沒人管,幹脆就拿他們出出氣。”裴嶼繼續說,“雖然是把高三的揍跑了,但熊俊傑當時嘴很賤,嘀嘀咕咕說我好學生還裝模作樣學他們打架,我就趁他們身殘志不堅,又把他們揍了一頓。”

鄺野沈痛道:“趁人病要人命……憑實力爭取一天挨兩頓打,他們應得的。”

裴嶼淺哼一聲,但臉上隱隱有點張揚的笑意。

鄺野想起之前他也被高三的找茬,就問:“那些人一次打不服吧,後來又找你們麻煩了?”

“嗯,不過不是找我們,是找我,把我當成了領頭的。”裴嶼回憶起那段被莫名“擒賊先擒王”的“光輝歲月”,覺得又蠢又好笑,“體育課堵我,午休回來堵我,就他媽上個廁所也堵我。曾一本他們更煩,一邊被人給當成小弟看輕了,不爽,一邊又給我惹了麻煩,愧疚,每回都跟在我屁股後面使勁幫倒忙。文武不是一朋克風嗎?有一回他戴著耳環——是耳環不是耳釘——去打架,耳朵讓人給拽豁了,那群傻比還往校醫老師那兒送,最後是讓我按頭去的醫院,錢也是我給的,從那之後他們就莫名其妙跟我‘混’了。”

裴嶼一勾嘴角,原本想對鄺野說,“混子的世界你不懂吧”,轉念想起上次鄺野輕描淡寫聊到的“附中風雲往事”、細巷裏那張四分五裂的木質板凳,忽然又覺得鄺野也不一定不懂。

奇怪,裴嶼想,鄺野甚至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懂他。

只是那些和鄺野不對付的痞少爺們肯定比混子嬌氣,一堆家長老師跟著跑,在那麽多雙眼睛的密切關註下還能搞事兒,某種程度上鄺野渾得無法無天又聰明極了。

所以裴嶼把那話咽回去,隨口聊:“揮拳頭比動腦子簡單,我都快覺得舒坦了,舒坦就是自暴自棄的開始。好在曾一本他們人雖然傻,但做朋友很好,單純得掏心掏肺,我來育才之後一直在後悔,只有和他們做朋友是不後悔的。”

鄺野便想起初識時在樓梯間的危險對峙,對於那幾個問題少年來說,裴嶼費勁拉他們一把,是告訴他們不能再過界。

“你是他們的底線啊。”鄺野狡黠笑笑,打趣,“裴媽媽。”

裴嶼當場就用被鄺野包住的那只手往鄺野肚皮上砸了一拳:“想死給你痛快。”

“……咳。”就這樣鄺野都沒松開裹住裴嶼的手。

“那幾個高三的,有的沒挨到畢業典禮,成年就退了學,打工吧可能,有的畢業,大專夠不上,應該去了技校。離校那天還專門跑來我們教室示威說跟我們沒完,把班裏同學嚇得不行。沒了學校這一層稀薄束縛,更像混社會的。”裴嶼搖搖頭,“不說他們,烏煙瘴氣,煩。我們要到了,拿東西下車。”

“好。”鄺野應聲,又笑笑說,“學長,我喜歡聽你講你的事,無論好壞,以後都慢慢說給我吧。”

裴嶼怔然一瞬,而後朝鄺野一擡下巴:“拿你的事來換。”

車子停在小區外的街沿。

“可以,晚上就可以給你……”鄺野正要開門下車,話音忽然一頓。

裴嶼順著他的視線往窗外看,只看見一輛黑色帕薩特剛剛開進了鄺野他們小區。

鄺野侃了一路的閑天,臉上掛著的輕松笑意驀地散了。

“怎麽了?”裴嶼問。

“沒什麽,好像是我爸,他單位上的公車吧,可能來蘭成區有事,順便接我。”鄺野面色恢覆如常,摸出手機,果然看見了未接電話。鄺野遲疑一瞬,“嶼哥,我……今天……”

“嗯,先下車。”裴嶼淡道。

裴嶼與鄺野站在街沿,誰都沒有再靠近小區大門一步。

裴嶼意識到他與鄺野的分別提前了,他們沒有了計劃中的“晚上”,但裴嶼並沒多說什麽,畢竟計劃趕不上變化是常態,有些快樂也是會戛然而止的。

但裴嶼不想忽視鄺野眼睛裏難得袒露出的低落,就安撫說:“樂高你回去慢慢拼吧。但別忘了抓住寒假好好學習,高二下期不是那麽好學的,鄺老師,我還要等你給我開小竈。”

鄺野眨眨眼,眼裏的煩躁好像就褪去一些:“這次的費用呢,裴嶼同學。”

裴嶼同學坦然畫餅:“親你一下吧。”

鄺野就帶著裴嶼親在大餅上的吻,滿足笑了笑,克制地道別後,轉身走了。

裴嶼回到家,林亞男問他玩得高不高興。

裴嶼沒有和平時一樣敷衍,腦海裏閃過鄺野的臉和聲音,忽略掉那些從未感受過的不舍和失落,裴嶼就回答說“挺高興的”。

當晚,裴嶼打游戲都心不在焉,正式放假第一天就無所事事拿出了寒假作業。

正當裴嶼猶豫要不要把這一桌子淩亂的本冊和試卷拍下來發給鄺野充當一個閑聊的開頭時,鄺野就先他一步發來消息。

居然是一張自拍,戴著眼鏡的,英挺的鼻梁顯然沒那麽輕易被壓塌。

裴嶼忽然就很想鄺野。

他趴在自己胳膊上,把照片存到相冊,又鬼使神差按下語音鍵:“阿野,我有一點想你。”

語音發出去的那個瞬間,裴嶼開始在心裏讀秒。

一、二、三。

是裴嶼讀得太快,事實上才過了兩秒而已,鄺野的語音電話回撥過來。

裴嶼接通,沒說話,心跳聲替他開口。

鄺野沒有調侃、沒有玩笑,他說:“裴嶼,下禮拜空一天給我好不好,我帶你去鐘秦他們那兒的流浪動物收容基地,我跟他說過了。”

裴嶼說:“我陪你買樂高、陪你逛街配眼鏡,你就帶我去打工?”

鄺野糾正:“義工。”

裴嶼不管:“也是打工,還沒報酬。”

鄺野就承諾說:“報酬我來結給你。”

裴嶼問:“你拿什麽結?”

鄺野原封原樣學著裴嶼的話說:“親你一下吧。”

裴嶼懶洋洋的:“嗯,親吧。”

“……”半晌,鄺野委屈說,“嶼哥,你現在是不是在欺負我?”

裴嶼就很輕地笑。

裴嶼和鄺野隨便聊了幾句有的沒的,但在客廳的林亞男就像一顆看不見倒計時是多少分秒的定時炸彈,裴嶼決定少去試探她被引爆的時機,就跟鄺野說“打字跟你說”,而後掛了電話。

但裴嶼卻不再覺得心情不好。

因為鄺野也在想他。

那天晚上、從那起的每個晚上,裴嶼都學到很晚,也和鄺野聊到很晚,偶爾有機會就打一打語音,鄺野那邊的環境總是安靜,裴嶼猜他有一扇能上鎖的門。

直到第二個禮拜的某個工作日,鄺野到小區門口來接裴嶼,裴嶼被鄺野帶去鐘秦那位“社會人士朋友”經營的流浪動物基地,參觀之餘幫了一點力所能及的小忙,鄺野還囑咐他帶去一些穿不了的舊衣服,可以給流浪狗做窩,幫它們度過嚴冬。

鄺野說要在晚飯前趕回家,這樣不會遇到下班的父母,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解釋和爭論。

裴嶼口無遮攔:“鄺野,我以後不要跟你偷情。”

其實是有點兒無奈的,但裴嶼莫名其妙和鄺野一起笑作一團。

他們只在基地一起吃了一頓中飯、度過一個下午,就在基地門口各自打車朝不同的方向離開,臨分開前,鄺野從包裏拽出一條圍巾給裴嶼圍上,據說是上次編織花臉狗掛件時買的:“當時是想送你圍巾,但是時間少沒學會,才弄了那個狗給你——我現在學會了。”

裴嶼忍不住把臉埋在柔軟的圍巾裏,不知怎的想起流浪狗們的新窩:“搞什麽啊你,一男的織圍巾。”

“我是不像女生那麽手巧。”鄺野撇撇嘴,伸手替裴嶼緊了緊圍巾,“只是想我們嶼哥也過個熱和的冬天。”

再沒幾天便臨近年關了。

今年除夕,裴嶼也到外公外婆家過,仗著親戚多,幾個同輩小孩一起出門放風,林亞男與裴江都顧不上裴嶼,裴嶼白天就找到許多機會和鄺野通電話,只是飯點的時候鄺野那邊就不太方便了,兩個人就有一搭沒一搭地,默契地改為發文字消息。

裴嶼聽鄺野說他們家年夜飯是在飯店定酒席,年二九團媽家,年三十團爸家,都在外面吃,氣氛不像團年,更像酬賓或謝師宴,他爸酒過三巡回到家基本沒了看春晚的精神頭,他媽少喝一些,但要照顧他爸,鄺野晚上回到家會一個人獨占客廳,看半截春晚,看到不想看的時候就去睡覺。

“你們這個團年飯沒什麽意思,但春晚也沒什麽意思,不如去看經典小品合集。”裴嶼當時對鄺野說,“你回家別看了,給我打電話,我去外面放炮給你聽。”

鄺野驚奇:“城裏不是不讓放嗎?哪兒買的炮?”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朋友圈有門路,”裴嶼說起經驗之談,“找人帶貨,人家主打一個優質服務,半夜開車送過來,我們就在院子裏偷偷放,夜裏大街上都有警察巡視,但人家警察也不是存心要逮你,隔著老遠就鳴笛警示,我們聽見鳴笛就提桶跑路——你不會跑快一點嗎。”

“說得跟幹了什麽壞事兒似的。”鄺野低聲笑,“嶼哥,你在哄我開心?”

“……傻比。”裴嶼頓了頓說。

差不多快十一點時,裴嶼“拿了貨”,和他兩個表哥一個表妹一起去外面偷摸放炮,不知道是想聽炮仗響還是更想聽警察鳴笛。

鄺野也到家洗完澡收拾好,依然坐在客廳打開春晚,像隨手放了個環境音,給裴嶼打電話。

裴嶼專門戴了耳機,開視頻,給鄺野看了那一兜子貨,讓鄺野挑喜歡的,鄺野問:“仙女棒有嗎?”

“……”裴嶼嘴角一抽,畫面一轉,把他年僅五歲的表妹框進鏡頭,“你自己去跟她搶吧好不好。”

爆竹聲中一歲除。

鄺野在僅有春晚聲音的空曠客廳裏,透過小小屏幕,看裴嶼給他演示了無數種花裏胡哨的煙花,地上轉的、噴上天的,在夜晚裏綺麗無匹,沒由來讓鄺野想起消防演練時漆黑的、彌漫著煙霧的通道,一束晃晃悠悠的手電光、一只清瘦但護著他的手。

“鄺野,”裴嶼瞥了眼手機上的倒計時,指間轉著一支仙女棒,顯然是土匪行徑,連年僅五歲的表妹都不放過,“倒數了。”

“十、九、八……”

呲啦一聲,仙女棒擦燃,鄺野所有的心神都一起變成這把微小而熾烈的光,環境音好像全都消弭。

“……三、二、一!”

“阿野,新年快樂。”

“嶼哥,我喜歡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