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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與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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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山與曠野

鄺野捕捉到裴嶼轉瞬即逝的笑意,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裴嶼淺咳一聲,把他短暫有如飛鳥振翅的輕松心情藏起來。

“拼不完他真的會揍你。”裴嶼板起臉說,“我把說明書搶過來。”

鄺野對裴嶼的土匪行為表示支持:“好。”

但鄺野拼零件的時候,其實幾乎沒怎麽看裴嶼搶來的說明書。他按照某種順序,無論是找東西還是拼東西都有種谙熟的、游刃有餘的感覺,看上去慢條斯理,動作卻十分快。

修長的手指在紙殼上挑揀,拼接零件時手指關節突起明顯,利落又幹練。

裴嶼默不作聲收回視線,專註去拼自己的。

他以前沒拼過樂高,因為這玩意兒不便宜,裴江和林亞男不會給他買,也不會允許他花費三四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去完成一件玩具。

裴江和林亞男只會說……

“這塊,你的。”鄺野遞過來一個零件,打斷裴嶼的思緒說。

裴嶼驀地從情緒中抽離,下意識朝鄺野攤開手。

鄺野垂眸去看裴嶼的衣袖,調侃:“學長,你怎麽伸手不見五指的。”

不等裴嶼作出反應,鄺野突然捏住裴嶼的袖子往上一提,然後把零件放在了裴嶼猝不及防袒露出來的手心。

裴嶼應激地縮緊五指,小小一塊零件被包裹在手掌。

鄺野的體溫不至於留在上面,裴嶼卻覺得燙。

因為課堂上提供的模型都並非最覆雜的款式,人多力量大,有好幾組都在短時間內拼出了成品。

裴嶼這組居然也不例外——鄺野拼完自己的部分,甚至還有閑工夫去給曾一本幫了幫忙。

甄正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離開,沒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大家的專註程度可見一斑。

快下課時,文武作為組長去交作業,被賈老師表揚說完成得不錯,幾個人都很高興,第一回在課堂上找到一種滿足感。

文武甚至“龍心大悅特赦鄺野”:“鄺野,一會兒下課跟我們一道吃晚飯,我請你喝水!”

“好說,”鄺野把他那本攤開之後就沒再看過一眼的書合上,玩笑說,“你不拿鏈子抽我就行,想象了一下,應該會有點痛。”

文武:“?”

裴嶼站起來踢了踢鄺野的板凳:“貧不死你。起來,走了。”

裴嶼這話算是對“一起吃晚飯”這個建議的默許。

鄺野從善如流站起身,拿上東西跟著裴嶼走出教室。

鄺野身後,鄭智凱再次被小同學合力拉住,眼睜睜看著鄺野被徹底綁架離開:“……!”

裴嶼和鄺野都還拿著書,但也沒專門跑回教學樓放東西,離開綜合樓之後就直接出了校門。

一行六人找了家座位寬敞的砂鍋飯坐下,點好餐等上菜,邊等邊聊天。

文武問鄺野:“你經常拼樂高啊?我看你拼得賊拉快!”

“拼過幾個,”鄺野擦自己面前桌子時順道幫身邊的裴嶼也擦了,“在家裏偶爾浮躁、沒法專註的時候,就拼著玩,坐地上,一拼一下午。”

“我發現你真跟一般那些光會讀書的書呆子不一樣,”文武拍拍鄺野肩膀,又用胳膊肘擠兌熊俊傑,“熊熊!你說是不是!”

熊俊傑不情不願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嗯”,被擠兌得煩了就吼一句“你煩不煩”,還是坐得離鄺野老遠。

裴嶼想說,同樣是成績好,勤奮讀書的人和輕松讀書的人仍然是有區別的,但不想太給鄺野臉上貼金,就瞥了鄺野一眼,沒說話。

裴嶼本以為鄺野又會隨口糊弄兩句把這個話題略過去,卻沒想到鄺野帶上幾分認真,說:“我不是那種能日覆一日靜下心來學習的人,感興趣的很來勁,不感興趣的隔一段時間就會覺得煩。‘無差別堅持學習’挺不容易的,能把這一件事做好,比做其他事要難很多。”

文武他們都楞了一下。

裴嶼也沒想到鄺野會毫無征兆說出這樣的主觀看法,回了回神才說:“你他媽跟一群不知道學習兩個字怎麽寫的人說這個,對牛彈琴。”

鄺野對上裴嶼的視線,笑了笑,沒問“不知道學習兩個字怎麽寫”的人帶數學書做什麽,只是隨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砂鍋飯太燙,裴嶼吃兩口就吹一下,吃得很慢,曾一本他們囫圇結束戰鬥,到隔壁奶茶店去買飲料。

桌上只剩下裴嶼和鄺野。

裴嶼這時才像不經意提起:“你不是那種靜下心來學習的人,隔一段時間就煩,所以呢,你想說你是天賦型選手,靠興趣和智商當上新生代表的嗎。”

“當然不是,”鄺野想了想,嚴格糾正了自己的措辭,“——不全是。智商是有點兒,但我煩完了還是會老老實實學的。我只是暫時……還沒找到拔尖的意義在哪裏。”

看,這就是雲泥之別。

有的人在煩落下的功課怎麽辦,有的人已經不避諱告訴別人自己是拔尖的,並且在思考拔尖的意義了。

裴嶼回答不了這種哲學問題,一邊小口吃著砂鍋飯,一邊問:“不想拔尖,那你想幹什麽,演戲當影帝?”

鄺野沒想到裴嶼會跟他閑聊這些,也沒假意敷衍,說:“沒想過要幹什麽,自在點兒就行。”

裴嶼擡起眼。

鄺野轉過臉,看著裴嶼眼瞼上的小痣藏起來。

鄺野淡淡道:“不過,可能拔尖了,就自在了。”

或許輕松地學習只是相較別人而言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

鄺野的戰場上是高手如雲、神仙打架。

裴嶼就這樣直視著鄺野那雙鋒利而輕狂的眼睛,想問他怎麽不去五中本部,卻最終什麽話都沒有說。

飯點,學生的人流量太大,吃飯都是先結賬,所以等裴嶼吃完,鄺野就和裴嶼起身離開店鋪,站到外面街上等排隊拿奶茶的曾一本他們。

鄺野把手裏累贅的書卷起來,反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肩頸。

裴嶼忽然反應過來,今天鄺野給他講的那個推導,是後面才會學到的內容。

可鄺野已然滾瓜爛熟、手到擒來。

裴嶼心裏一動。

雖然十分難以啟齒,但裴嶼終於還是努力做好了心理建設,開口:“……鄺野。”

第一次被裴嶼叫了名字,鄺野略感新奇地朝裴嶼看過來:“嗯?”

“我筆記……都是亂記的,可能還會有錯,”裴嶼動作很小地眨了眨眼,纖長細密的睫毛輕輕忽閃,“能不能……借你的書覆印一下。我請你喝水,吃飯,都可以,你提。”

半晌。

“覆印就算了。”鄺野說。

裴嶼心一緊,以為鄺野是在拒絕,就莫名有種難堪的感覺。

但下一刻,鄺野卻伸手拿過裴嶼捏緊在手裏的、相同的教材,然後把自己那本交換給裴嶼:“不嫌我字亂的話,直接看我的吧,我有書上課就行,不會反覆看筆記。”

裴嶼沒有馬上翻閱鄺野的書。

他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想顯得矯情,就說:“……行。那你要什麽,飲料還是吃飯?幫你充卡也可以。”

“不用。”鄺野從兜裏摸出手機,也不註意周圍有沒有查電子設備的老師出沒,點開微信二維碼遞給裴嶼,“學長能不能跟我加個聯系方式啊。”

裴嶼:“……”

見裴嶼半天沒動作,鄺野也不勉強:“我有點兒唐突了嗎?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們關系還沒到這份兒上,要是不願意加我,就算了。”

“……加加加。”裴嶼硬著頭皮拿出手機,飛快掃了鄺野的二維碼。

掃完之後,裴嶼才反應過來,鄺野嘴上說著“算了”,但剛才好像一點把手機拿開的意思都沒有。

裴嶼:“……”

鄺野的微信昵稱是“曠野”。

裴嶼莫名有種“這名字符合鄺野氣質”的感覺,明明他對鄺野的印象本該是從早到晚都在報仇。

“山與,挺好聽的。”幾乎同時,鄺野通過驗證,念出了裴嶼的ID。然後他對裴嶼揚了揚手機,“如果我有字寫得難認,你就拍過來問我吧。”

下晚自習回家,裴嶼沒把球拍拿回來,而是放在了文武和熊俊傑他們宿舍。

裴嶼餘光瞥見林亞男放心的神色,識趣地沒有再主動提及這個話題。

他仍然先洗完澡,就回到房間關上了門。把林亞男“怎麽又關門”的抱怨並不完全地隔絕在門外,裴嶼習以為常,已經不會再感到特別不快。

改變不了的事情,雖然仍無法接受,但還可以調整自己的心態。

裴嶼靜下心,在寫完作業和看高一的數學書這二者之間,選擇了後者。

一科一科逐個擊破,“慢慢來比較快”。

裴嶼把鄺野的書拿出來。一周多時間,他已經獨立把前三章簡單的內容鞏固起來了,目前進度卡在鄺野幫他修改的推導這裏。

裴嶼原本應該以效率為先,繼續往後看,但他卻抱著一絲好奇翻開了第一章 的內容,一頁一頁地看。

簡單部分,鄺野的筆記果然很少,不過凡是涉及到運算,哪怕是基礎示例,書頁空白處也一定會有鄺野重新演算的痕跡。

難怪這人不怎麽看筆記,應該是算過就會了。

裴嶼看得很快,只是總會在看見潦草的過程時,想象起鄺野散漫地拿著筆的樣子。

……明明字也沒有寫得很不清楚。

裴嶼有些日子沒有像這樣專註,幾乎感覺不到時間流逝。

裴嶼在某一小節看見鄺野用鉛筆寫了些拓展的內容,占用了一半篇幅,但裴嶼看得一知半解,猶豫著拿起手機想要不要問一下的時候,才發現已經十一點半了。

裴嶼甚至不確定林亞男剛才有沒有透過門“監督”他學習。

這種高度集中的狀態忽然久違讓裴嶼覺得有些享受。

裴嶼掙紮很久,終於還是點開微信,在鄺野的聊天框裏發去一個句號。

然後裴嶼心虛地伸出拇指,在他沒看懂的式子上輕輕抹了一下,拍下照片發給鄺野——

[山與]:[這裏字跡花了,你寫的什麽]

不多時,鄺野給裴嶼回過來一通語音電話。

裴嶼像幹壞事被抓包一樣,心跳驀地重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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