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三周】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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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合上了手中的日記本。

他隨手將這本深藍色的軟殼精裝本塞進懷裏,拔腿往濱海列車的方向跑去。

他要馬上回君主區。

鱗城有危險,和當年的朱塞佩相類似危險。

他之所以特意將朱塞佩識破監察員的日志片段找出來看,就是因為他對身邊某個人產生了同樣的懷疑。

——他懷疑簡尼斯·維塞利是監察員。

這個Omega忽然去除了標記、開始抑制發情,同時提前接管了地下藏有軍火的奇跡酒吧,然後有恃無恐地與皇後開戰,除了被監察員“附身”以外,他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如果事實確實如此,那也就意味著維塞利現在已經得到了大量的先進軍火資源,盡管他相信不到最後關頭監察員不會動用“炮”這種毀滅性武器,但是開戰本身就足以說明,裁判們,至少裁判之一,已經決定要除掉鱗城。

他少有地感到有些慌亂,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三隊長兩輩子頭一次進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如果裁判要投黑票,他當然沒有辦法按住裁判的手,同樣,他也不覺得自己這具身體能擋住炮彈,想來想去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飛快地回到君主區的中心塔,回到鱗城的身邊去。

他算了算,再過三天就是周日,如果搭乘濱海列車,則意味著這三天都得在列車上度過。

他沒有這麽多時間。

略略慢下奔向車站的腳步,他看著上一班疾馳而去的列車,露出了煩躁的神情。

“一三先生?”

一三轉過身,只見背後的雪地裏站著一個身材瘦高的Beta男性,昏暗的燈光下,紛揚的雪片顯得特別明顯。

他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於是試探地問:“皇後的人?”

男人笑了笑,沒有否認:“您是要去搭乘列車嗎?最近的一班列車剛過,下一班可能需要等三個小時時間。”

一三皺了皺眉,問:“有事?”

男人優雅地行了個禮:“您可能不知道,這附近有一所紅會的別館,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在此處小憩。”

“我不信你。”一三道,“而且我趕時間。”

Beta男性並沒有因為他的拒絕而變色,反而慢條斯理地說出早就準備好的回應:“上周,首領將您慣用的摩托車送了過來,現已維修完畢,完全可以投入使用。”

一三猛地擡起頭,眨了眨眼睛。

男人補充道:“他說您會用得上。”

再次回到車站的時候,一三隊長心中多了幾分底氣。

他騎著摩托車,換了一身價值不菲的新衣服,脖頸上半推半就地套上毛茸茸的圍脖,出門的時候幾個保鏢說什麽都要讓他帶上手套和口罩,最後還往他頭上扣了一個頗有重量的頭盔。

他有些崩潰地看著玻璃上反射出的糟糕造型,最終還是沒有忍心將它們拆下來,畢竟這每一件設備無論尺碼樣式都與他的習慣愛好完全吻合,仿佛拿在手裏就能觸碰到其中的細致精心。

他有些好奇,這一盤他眼中局勢剛剛明朗的棋,在鱗城心裏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這個問題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很快又被他拋於腦後,一三隊長從來不擅長揣摩別人的心思,他現在唯一想做的是就是驅馳胯下的座駕,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鱗城塔。

自高處俯視,雪地上的列車車軌細小如蚯蚓爬行過的痕跡,伴隨自遠而近的機械轟鳴,蛇蛻般幹癟粗糙的深褐色列車從配給站的方向駛來。

一三挑了挑眉,隔著頭盔,那雙琉璃似的黑眼睛像是被蒙了一層薄霧。

報站鳴笛響起的那一瞬,霧氣散去,黑色的瞳仁中精光乍現,他擰下手把,摩托車的引擎發出一聲長鳴,駕駛員與載具一同在這聲尖嘯聲中自雪坡沖下,如離弦之箭一般激射像正在減速的列車。

車胎劈斬開厚重的積雪,疾風刀片一般割向他的身體,他勻出一抹餘光瞥了眼頸間柔軟蓬松的圍巾,自內而外的暖意讓他更為心緒高漲。

他的心中像是有一只秒表,死死咬著列車靠站停留的時間,神經高度緊繃,連一秒鐘也沒有放過——

十秒,九秒,八秒……

六、五、四……

三、二……

一!

沈重的車身在慣性的輔助下淩空向靠站的列車沖去,速度堪比出膛的子彈與飛劈的刀鋒。輪胎黏上車頂的一瞬制動片發出高亢的哀嘯,車輪貼著列車頂部急速滑行,摩擦出的火花在高速的移動中劃出一條星軌。

撞擊的餘韻消退後,一三略微放慢了速度,他飛快地確認了車體的狀態,以列車車頂為賽道,開始新一輪的馳騁。

他以腳下急速飛馳的道路為起點,跨越幾百米長的車身後驅車撞進途經的第一個街區。他有些上頭,幾乎分不太清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建築還是摩托大賽中的虛擬投影,他也不太記得路,但只要能夠看見遠處高聳的塔尖,他就能夠走最短的路程去往目標所在的方向。

他撞擊屏障、碾壓草木、飛躍河道,在建築的罅隙間穿行,直觀地感受到遙遠的高塔在離自己越來越近。

忽然間,車身一震,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他猛地將座駕剎停,動作利落地翻身躍下車座。

他面色凝重蹲下身,撥開積雪,摘掉手套將手掌按在地面上。

這不是巧合或尋常的事故。

地面在震顫。

越靠近目的地,炸裂聲就越響,一波又一波的震動愈發明顯,一三的心情也愈發焦灼。

他心急火燎地趕回君主區,三天的車程被他縮減成一天半。

然而當他踏進君主區的時候,卻沒有看到想象中滿目瘡痍的荒蕪景象——君主區大部分的建築尚且維持著原狀,槍彈的痕跡隨處可見,但並沒有造成大規模的破壞。

他既驚喜又疑惑,丟掉手邊因為過度使用而提前報廢的摩托車,拔腿往鱗城塔的方向跑去。

“一三先生?”他一靠近就有保鏢迎出來,“您回來了!”

一三仔細地回憶了片刻,想起了這個保鏢的名字:“路奇諾?鱗、鱗城在哪裏?”

“首領在車間。”路奇諾道,“您放心,他很安全。”

這個消息並沒有讓一三隊長感到輕松:“你們贏了?”

“如您所想。”路奇諾笑道,“鱗城先生前期確實故作敗勢,但這不過是誘敵深入的計策,我們贏得很順利。”

一三覺得不對勁,他在來時的路上分明聽到了有別於槍械的巨大轟鳴,但他不知該如何開口詢問。

“對了,首領讓我把這個交給您。”正在他遲疑的時候,路奇諾忽然遞給他一件東西。

一三伸手接過,低頭仔細一看,是個明顯出自鱗城手筆的金屬模型。

他想起朱塞佩在日記本中描述,登時反應過來。

——這是一門小小的炮。

爆裂與轟鳴交織成一首滂湃的戰歌,而在喧囂嘈雜的硝煙後,位於君主區地下的情趣用品制造車間超乎尋常的安靜。

靜到裏面的人都不敢大聲呼吸。

鱗城坐在背對著門坐在椅上,翹著腿,雙手按著扶手,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前被束具禁錮的俘虜。

“現在感覺怎樣?”他微笑著問。

那人恨恨地擡起頭:“你從哪裏找來的炮?”

“我自己造的,威力與準度遠不如地窖裏的那門,只可惜你們慢了一步。”鱗城聳了聳肩,“我把每一個零件都拆散了做出來,摻在不同的情趣用品裏面,你們這些睜眼瞎當然不會發現。”

說著他站起來,從口袋裏抽出一副橡膠手套,慢條斯理地戴上。

今天的皇後穿著一身白色的燕尾服,配上手套乍一看頗像島外的醫療人員,細看則會發現他的袖口有橙紅色的泥土痕跡——這件衣服十分老舊,並不符合他一貫的風格,但若是一三在,一眼就能認出這是朱塞佩曾經借給他的禮服。

距離那一天已經過去了五六年,他仍舊保留著這身衣飾,如今他的身體骨架已經全然長開,這身禮服穿在身上已然沒有了少年時期寬松閑適的影子。

“還記得這身衣服嗎?”他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塵土,摩挲著那枚翡翠袖扣,輕聲道,“我有一個疑問,當年我和朱塞佩一起發現酒吧地窖的時候,你們已經有了充分的理由取我們的性命,為什麽不動手?”

“都是因為那群蠢貨。”被吊著的人咬牙切齒,“他們口口聲聲說一定要看到一個結局,要把你和朱塞佩兩個人營銷成悲劇英雄,在你們成功的邊緣讓深愛你們觀眾含著淚殺死你們。他們說這檔節目始終缺乏一個真正的高潮,而你們能讓收視率攀升到歷史性的高峰——我從一開始就不信這些鬼話——他們早該照我說的做!早該投票把你們全部殺了!”

“噢,看不出來你們還頗有野心。”鱗城笑了起來,“你和他們意見不同,所以先後兩次動用裁判的監察權進入夢幻島——上一次我殺掉的人也是你吧?感受如何?”

他施施然走到墻邊打開了剩下的兩盞白光燈,燈光的照射使得被吊之人的五官暴露無遺,刺目的光線勾勒出一副精致又漂亮的眉眼——毫無疑問它們屬於簡尼斯·維塞利。

“維塞利”擡頭仰望著面前站著的男人,露出一抹與樣貌極其不相符的陰鷙笑容:“你覺得我這麽傻?你動手殺她的時候我早就將意識抽離了芯片,痛的人當然不是我!”

“她和朱塞佩做愛的時候你也是怎麽做的吧?”

“維塞利”洋洋得意:“當然。誰會和一頭下等牲口發生關系,哪怕這不是我的身體也不行。”

“也就是說,你還是有感覺的。”鱗城若有所思地道,“如果我現在割掉你的舌頭,你,我指我們尊敬的監察員先生,是會有痛感的,是麽?”

“在那之前我就會離開這具身體,你不要做白日夢了!”

鱗城笑了笑,用謙遜的口吻虛心求教:“那麽請問,如果我就這樣結果掉這個人的性命,大海那邊的監察員先生會怎麽樣?”

監察員無所謂地大笑:“誰知道?或許會腦死亡,又或許什麽事兒也沒有,本來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你就是知道了答案又有什麽用?”

鱗城真誠地說:“那我真心地祝願你能夠腦死亡。”

話音剛落,他猛地將手中的手術刀插進了維塞利的肩膀。

精貴的Omega少年立刻發出殺豬似的哀嚎,他慘叫著試圖逃跑,卻發現自己的意識像是被囚禁在了這具身體中一般無法脫離,他眼睜睜地看著鱗城一刀一刀刺在他的傷口,前所未有的強烈痛感一瞬間貫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你做了什麽!!——瘋子!!你做了什麽??”他瞪大了雙眼,“你不怕被看到嗎?所有人都看著你,你會出局的,你不怕死嗎?!!”

鱗城慢條斯理地將刀子從他被刺得稀爛的傷口拔出來,在雪白的衣袖上抹了抹,露出了一抹譏諷的笑:“你監察了朱塞佩和我這麽長時間,難道沒發現我學東西很快嗎?”

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只不過短短數十秒,他的眼睛裏已然布滿了血絲。

“勝利區有一周的時間屬於我,一周的時間,對我來說足夠了。”他半蹲下來,墨綠色的眼睛正對著對方因為驚慌而渙散的瞳孔,“感謝奇跡酒吧的地窖。”

“你,你竟然……”

“信號屏蔽裝置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覆雜。我已經完全切斷了這間密室與外界的聯系,觀眾看不到這房間裏的一切,你也沒有辦法離開簡尼斯·維塞利的芯片。”他微微一笑,“唯一的缺點就是,為了避免心臟停跳,我只能在這裏停留半個小時。”

他頓了頓,繼續用讓人不寒而栗的嗓音說道:“不過,雖然只有半個小時,但是要慢慢地殺一個人,卻也足夠了。”手術刀的刀鋒拍了拍Omega白嫩的面頰:“你說是不是?監察員先生。”

“不……不……”他的聲音顫顫巍巍,“你不能這樣,如果我沒死,這周日……明天,明天你就會被黑票出局。你讓我回去……讓我回去,仲裁的時候我會給你白票的,我會給你白票的……”

鱗城似乎是被他說動了,帶著塑膠手套的指尖輕輕摸了摸下巴,他佯做思考了片刻後,淡淡地說:“果然我還是更喜歡把賭註押在腦死亡上面一點——要知道,關系到生命安全的時候,我的賭運一向很好。”

鋒利的手術刀一點點割破維塞利胸口的布料,刀鋒只是劃破了一點油皮,幾乎沒有痛感,但受刑者卻叫啞了嗓子,發出如同怪獸的嘶吼。

“忍一忍,我要挖你的心了。”鱗城用調侃的語氣笑道,“我得好好地把監察員的意識停留過的芯片取出來看看,才能真正擺脫你們的控制,不是麽?”

“你……你做夢!!”他猛地瞪大了雙眼喊道,“你們不可能!不可能……”

噗嗤一聲,刀鋒刺進了胸膛。

“朱塞佩在給我的最後一封信裏,把他的船和他的命都交付給了我。”鱗城壓低了聲音,他收起先前的幾分戲謔,語氣異常認真,“我不會辜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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