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三周】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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鱗城從車間裏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很疲勞,臉色泛白,塑膠手套被他隨手丟在了一盤的廢紙簍裏,潔白的禮服上沾滿了噴濺而出的鮮血,明晃晃的手術刀倒插在上衣的衣袋裏,刀口還染著紅。

“你怎麽在這兒,路奇諾,我叫你等的……”話沒說完,沙啞懶散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著路奇諾身後跟著的人,一時沒緩過神。

一三隊長還沒來得及脫下那身厚重笨拙的裝備。風塵仆仆地顛簸了一路後,昂貴精致的外套皺得像抹布,柔軟的圍巾松松散散的,一半搭在脖子上,一半掛在肩頭,更可笑的是那只看起來又蠢又大的頭盔,它此刻正歪歪斜斜地箍著隊長的腦袋——他不久前曾用力地扯過它,蠻力導致的直接結果就是被勒出紅痕的下巴和眼下這個尷尬扭曲的造型。

鱗城遵從自己的本心,非常不給面子地大笑起來。

好不容易醞釀起來的情緒散了個幹凈,一三冷冷地瞧了他一眼,用力地伸手去拉套在脖頸間的綁帶,於是沒過多久,活結就被他拉成了死得不能更死的死結。

“企鵝隊長去南極給我找樂子回來了。”鱗城不著調地調笑了一句,緊接著大步走上前去,彎下腰,湊過去看那個讓他的Alpha苦不堪言的結,“給我瞧瞧。”

他們靠得很近,鱗城很小心地沒有讓自己身上的血蹭到對方身上,與衣著相反,他的一雙手非常幹凈,在幽暗的環境中,看上去白得反光。

一三無聲地嗅了嗅,試圖從濃郁撲鼻的血腥氣中找到鱗城本身的氣味,未果。Beta的信息素原本就淺淡,更何況他有些分不清滿室鐵銹腥氣中有幾分來自維塞利的血,又有幾分來自面前的這個人。

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氣息在隨著情緒的升溫而不斷擴散。

餘光中路奇諾無聲息地後退了一步,氣場全開的Alpha對於Beta而言多數時候威懾大於吸引,可是面前的Beta皇後不同,那雙祖母綠的眼睛如同被雨水洗刷過的森林,散發著誘人且濕潤的氣息。

“這麽大的味兒,難不成隊長想標記我。”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鱗城觸碰著綁帶的手指忽然停留在了凸起的喉結上,用指甲蓋輕柔地蹭了蹭那裏的皮膚,“你在想什麽,嗯?”

一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的結巴病又犯了。

“啊,我知道了。”鱗城忽然說,“根據島外的一些理論,潛意識的運作導致你根據某些關鍵詞產生了一些糟糕的聯想——綁帶打結讓你想到和Omega做愛時的成結標記,所以你現在像發情的小貓似的折騰了一身腥臊,是不是?”說著他慢悠悠地補了句,“你這個淫魔,果然Alpha還是全部閹掉比較方便。”

一三隊長被這突如其來的強盜邏輯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但緊接著就反應過來,鱗城又不是不知道他對Omega過敏,他這是在逗他。

惡劣的Beta企圖逗得他手忙腳亂地解釋“我這是因為想你”或是“我很擔心”。

“你、到底解不解得開?”他底氣不足地回應道。

鱗城無所謂地搖了搖頭,隨手取出衣袋中的手術刀,仿照著一三平時的樣子在手中轉了轉,緊接著手起刀落,直接將頭盔的系帶割斷。

他壓低了聲音,熾熱的呼吸噴灑在一三的肩頸處,因為疲憊而有些喑啞的嗓音帶著實質一般的濕熱溫度:“哢嚓,結斷了。”

於是,“潛意識運作引起的關鍵詞聯想”導致一三隊長的某個部位隱隱作痛。

“別鬧。”他小聲呵斥了句,緊接著捉過鱗城的右手,三兩下就將他手中的手術刀奪了過來,接著捏著他的手腕往下一拽,只見蒼白的指腹上新添了一道小小的血口子,“別學大人玩刀子。”

鱗城笑出聲,趕緊舉起雙手示意投降:“知道了,知道了,好老師,好前輩,好爸爸,我們回家去成麽?這裏憋得慌。”

一三不理他沒臉沒皮的亂叫,扯了頭盔往路邊一丟,一頭黑色短發被頭盔壓得亂翹,他毫不在意形象地大步往前走,直到鱗城一把勾住他的肩膀示意他鱗城塔在另外一個方向。

他幹脆放棄思考路線,就著這個姿勢說:“我看到了朱塞佩的日記。”

鱗城微笑:“然後?”

“你和他關系很好。”他少有地斟酌了一下用詞,“你殺了他,仿佛他是你的仇人。”

他的語氣非常平淡,並沒有質問的意思,只是客觀地描述了發生的事實。

“是的。”鱗城聳了聳肩膀,“我得引導裁判和觀眾相信我和他是對抗的關系,讓他們相信我最大的敵人是聯合會和簡尼斯·維塞利。”

“……簡尼死了嗎?”一三隊長輕聲問。

鱗城沒有回答。

“路奇諾說,你挖了他的心。”他補充道。

“是的。”鱗城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奇怪,“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麽嗎?”

一三皺了皺眉。

鱗城湊到他耳邊說:“近一點。”

一三別扭地往他那邊靠了半步。

鱗城忽然笑著在他的耳廓上響亮地嘬了一口,然後才不急不緩地道:“什麽也沒發現。”

一三隊長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沒有表現出被戲耍的不滿。

鱗城又道:“你回來的比我想象中早很多——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比我想的更在意明天的評選?”

“我很在意。”一三道,“你不想死。”

鱗城糾正他:“應該說‘我不想你死’。”

一三沒應聲。

“嘴比心硬的別扭鬼。”鱗城抱怨了聲,翠綠色的眼睛看著前方,一步一頓地邁上鱗城塔的解階梯。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他的眉梢微微一挑,話鋒一轉,“不過,某種程度上,你說的沒錯。我確實不想死,我想要活著,活著到海的那一邊去——我們Beta的體型構造最接近島外人,可以完美的融入他們的群體。”

一三皺了皺眉,直覺告訴他這個話題有些危險。

鱗城面不改色地往四周看了一圈,接著道:“很容易的,我們能從那個龐大的種群中找到同類,在那裏繁衍生息。我們比他們會掩飾、比他們經得起磋磨,我們會學會記憶,學會把一切的根源銘刻在骨子裏,然後遲早有一天,我們匯聚起來,吞噬他們,壓制他們,奴役他們——”

“閉嘴。”一三反應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指了指自己的耳麥,“你想死嗎?”

鱗城認真地與他對視了一眼:“說實話,我經常覺得那群每周在臺前歡呼雀躍的觀眾和我們並沒有什麽不同,我們被迫通過毆鬥、賣淫和戰爭博取權力,他們連這些都沒有,他們只能通過操縱牲口的人生來獲得粗暴又無趣的成就感,我們用一代代人的遺骨埋藏渡海的心願,他們卻連自由的目標都無處可尋,隊長,你說,大陸不就是放大幾百倍的……”

他的聲音忽然消散了。

砰的一聲重響後,他只覺後背一陣劇痛,整個人被強有力地按在走道的墻壁上。

唇邊傳來柔軟的觸感,濕熱中傳來一絲絲腥甜的氣味,血氣裏摻著濃厚的煙葉香,猛烈的撞擊間,Alpha不小心地咬破了嘴唇。

一三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下意識地用嘴去堵對方的話,潛意識告訴他這可能是最有效的方法——盡管如此這個趕著送死的家夥也已經說得夠多了,隨便哪一句都有可能在明天的評選中為他增加一整打的黑票。

“別說了。”他擰緊了眉,用認輸的語氣咬著字音,盡可能不結巴地說道,“我不想你死。”

“不管你發現了什麽,都、都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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