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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只要你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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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只要你想

面對陸南揚肆無忌憚的笑聲,謝泉很想把床頭的杯子扔過去砸他一臉水,但這會他連擡胳膊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陸南揚笑到笑不動為止。

“笑夠了沒?夠了就出去。”謝泉沒好氣地說。

陸南揚咳嗽了兩聲,壓下笑意,“那不行,你先把這碗粥喝了。”

謝泉興致缺缺地別過頭,“不喝。”

“不行。”陸南揚坐到床邊,強硬地說,“現在知道丟人了,早幹嘛去了?真以為自己是藥罐子,光吃藥就能活命?”

“……”

謝泉自知理虧,抿了抿薄唇,不再說話。

但要求一個味覺喪失的人獨居的時候認真吃飯,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謝泉有時候很羨慕那些能夠暴飲暴食的人,因為他們至少能吃得出食物的美味,能把美食當做解壓的方式。而他在這麽多年裏,幾乎已經忘記了食物的種種味道。

起初他掙紮過,看過醫生,也努力做過各種訓練,但全都沒有用。

於是漸漸的,他妥協了,開始接受吃下去的食物本來就是沒有味道的。

進食成了一種折磨,他必須每天定好鬧鐘提醒自己吃飯,否則就會忘記。吃不出食物的美味,也吃不出食物的腐敗,因為這一點產生過的腸胃問題也數不勝數。

對別人來說享受美食是一種解壓,而對他來說反倒是加倍的壓力。

陸南揚端起塑料碗,掀開上面的包裝蓋,米粥的香味立刻飄逸出來。陸南揚用勺子舀起一勺米粥,自己嘗了嘗,滿意地瞇起眼。

“這家粥鋪我經常買,味道很不錯。米很香,熬的也夠稠。”陸南揚攪了攪說,“我給你買的皮蛋瘦肉粥,補充一點蛋白質。別家的皮蛋瘦肉粥都很容易做鹹,他家就正剛好,不鹹但是很鮮。可能是因為放了香油或者蠔油?反正我很喜歡。”

或許是因為陸南揚的描述太生動了,謝泉竟然久違地感到有些餓。

陸南揚舀起一勺,吹涼後送到謝泉嘴邊。後者雖然有些嫌棄他餵小孩一樣的動作,但還是乖乖張開了嘴。

入口的粥除了溫熱的口感並沒有其他味道,但不知不覺中,他還是把一整碗粥都吃完了。

“真棒。”陸南揚滿意地收起了塑料碗。

謝泉嘆了口氣。

床上當朋友,床下當媽媽,他可真是找了個絕世好炮友。

但是一碗粥下肚以後,一直擰著抽疼的胃漸漸好受了許多,謝泉的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醫生問我要不要給你辦住院,我沒答應。”陸南揚把桌面收拾了一下,又調整了一下謝泉的正在打的點滴,“不好意思,沒問你的意見,就這麽擅自決定了。”

謝泉也確實沒有住院的打算,他還有一大堆要忙的事,還有實習要跑。但他有些好奇陸南揚的理由,“為什麽?”

“我來的時候,在一樓大廳看見一個女孩子,也就上高中的樣子,哭著喊著罵有人強殲她。”陸南揚垂目,“沒人理她,三四個護工就那麽把她拖走了。”

謝泉看了他一會才開口,“我覺得你不應該學法律,你該去學婚慶禮儀,每天只管見證人生幸福就行了。”

“哈?”陸南揚惱怒。

“這裏是專攻精神科的六院,換個說法也就是精神病醫院,每天都要接納成千上百這樣的病人,你要醫生和護工挨個人文關懷麽?”謝泉淡淡地說,“而且你就肯定那個女孩不是在撒謊或者說胡話嗎?你怎麽知道她不是隨便指了個無辜的人就開始撒潑?”

“……”陸南揚沒說話。

謝泉指了指窗外,“門診樓後面就有個院子,你看到了嗎?”

陸南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路燈的光芒下,能看到隔著一條馬路的地方,有幾棟又破又舊的樓,樓外有一層高高的鐵網,鐵門上掛著一把鎖,此時是鎖上的。

“那邊,美其名曰特殊患者住院部,實際上就是真正的精神病院,用來關押癥狀嚴重或者對社會有威脅的患者。”謝泉抿了抿唇,說,“比如謝遠強。”

陸南揚一楞,“他,在這裏?”

“法律文件上是這麽寫的,我從來沒親自確認過。”謝泉的表情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系的事,“但既然沒有人通知我轉院,那他應該就還在這裏吧。”

他不願意想起關於謝遠強的更多細節。如果可以的話,他更希望謝遠強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然而世間的事情總是離譜又巧妙,幾年時間過去,他和謝遠強住進了同一家醫院。

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都在逃避:他本來就跟謝遠強一樣,都是無藥可救的神經病。

“謝泉。”陸南揚出聲打斷了謝泉的思緒,“我們明天早上就走。如果你不想待在這,打完這瓶葡萄糖我們就走。”

謝泉皺了皺眉,“用不著……”

“用得著的。”陸南揚的表情很認真,“你又不是精神病,只是太累了。只要你想,隨時都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說著,陸南揚看了眼表,“反正現在時間也不算晚,打完這瓶點滴最多九點。我去朋友那借輛車,去把你的行李拉回來,一來一回也就一小時。要是他動作快點也就五十分鐘……”

陸南揚還在絮絮叨叨地計算時間和路程,謝泉的心臟卻猛地悸動了一下,五指攥緊了被單。

從小到大,這麽多年裏,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只要你想”。

沒有人說,“只要你想,就可以不用幹家務。”

沒有人說,“只要你想,也可以當個壞學生,不用學得那麽賣力。”

沒有人說,“只要你想,就可以擺脫謝遠強,離開這個鬼地方。”

沒有人對他這麽說,連他自己都認為,他的想法在做事規劃中是最無關緊要的一項。

社會不會因為他有想法就改變規則,試卷不會因為他有想法就變得簡單。漸漸的,他開始覺得,情緒、想法,這些東西除了會讓人不斷在期望-失望中反覆折磨之外,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

假如一切期望最終要面臨的結局都是失望,還不如一開始就沒有期望。

只要不對任何人、任何事抱有期望,他就永遠都不用承受失望的痛苦。

可是陸南揚出現了,給了他太多預期之外的溫暖。這個極端利他主義的弱智,做任何事之前都從不為自己考慮,哪怕再累再麻煩,都要露出那個弱智一樣的笑容。

一次又一次,讓他忍不住產生更多的期待。

“……要不還是這樣。”思考了半天,陸南揚總算得出了最優解,“你先在這睡一會,我去找陳子歌借車,等下我直接開車過來接你回老房子拿行李,這樣應該是最快的。沒問題的話我就先——”

謝泉一把拉住了陸南揚的胳膊,把他扯回來,“回來,我說要走了嗎?”

陸南揚一怔,“我以為你不願意待在這裏。”

“所以呢?我讓你現在從窗戶上跳下去你是不是也要照做?”謝泉反問,“大晚上先是把我送來醫院,又跑上跑下地去掛號交費,現在又要跟朋友借車把我送回去。你當你是超人嗎?做事之前就不知道稍微考慮一下自己?”

陸南揚的臉上露出了明顯不安的表情,“但是……”

“我沒對這家醫院有那麽大的不滿,謝遠強在這又怎麽樣?他又沒睡在我對床。”謝泉拉著陸南揚的手往下一拽,“坐下,陪我待一晚上,明天早上再回。”

陸南揚的表情這才松弛下來,依言在謝泉的床邊坐下。

謝泉用餘光觀察著陸南揚的側臉,有點想笑。

陸南揚的心思真的很好懂,在聽到需要他留下來陪伴的時候明顯地松了一口氣,整個人情緒都上揚了不少。

簡直像一只圍著主人打轉的大型犬,只要被人需要就能開心。

謝泉平躺下來,調整了一下姿勢。這間病房的床還挺大的,旁邊剛好能再躺下一個成年人。

他側頭拍了拍身側,“要上來嗎?還有地方。”

或許是真累了,陸南揚只猶豫了一會兒,就翻身躺上來。床旁凹陷下去一塊,同時一陣溫暖貼近了謝泉發冷的手臂。

一片蒼白的病房裏,穿著暖色襯衫的陸南揚成了房間裏唯一的色彩。

窗外偶爾能聽見蟲鳴,屋內一片安靜,只有點滴滴落時會發出輕微的水聲。

過了一會兒,謝泉輕聲開口,“講點什麽吧,我睡不著。”

“你想聽什麽?”陸南揚側頭看他。

“你親生父母是什麽樣的人?”謝泉問,“你來雲城之前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我父母啊。”陸南揚看向天花板,“普通人,我媽是小學老師,我爸是鋼鐵廠的電焊工。我以前待的那個城市沒意思,不南不北的,冬天很冷卻下不了幾場雪,夏天幹熱幹熱的,也沒雲城這麽多種類的植被。但是我家附近有座山,裏面有座寺廟,據說很靈,我媽媽很信,每年都要找時間帶我去上香,求佛祖保佑我以後能大富大貴。”

陸南揚笑了笑,“某種程度上來講,確實靈驗了。可惜她去上香的時候,忘了給自己和我爸也拜一拜。我那時候小,只會跟在她屁股後面,什麽都不懂。要是那時候我能替他們拜一拜就好了,或許以後就不會……”

陸南揚的聲音越來越輕,他停下來看了眼謝泉,發現後者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呼吸聲平穩。

陸南揚輕輕替他掖好被子,拿起他搭在外面的手準備放回被子裏。

這時他忽然發現,謝泉的左手腕上有幾道不是很明顯的長疤,隨著時間的流逝已經漸漸淡去,但每一道疤的位置都精準地落在脈搏之上。

陸南揚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覆蓋在那片疤痕之上,輕輕放回被子裏面。手就這樣一直握著,沒有再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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