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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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眼前的金花, 相貌分明已是成年女子，身量也偏高，五官底子也是一等一的好, 明眸皓齒, 濃黑色的辮子油光水亮, 蓬蓬著露出年輕人的朝氣。
只是在這張屬於成年人的臉頰上，展露出的表情卻仿佛一位不到三歲孩童, 眼神清澈又呆滯，透著一眼便看到底的純真。
這女子——或者按照心理年齡, 只能稱之為女童, 前額上有些臟灰, 大概是在蒲團上跪了太久，又不會擦去自己身上的灰塵，只好呆呆地站著，吃力地叫著自己的母親。
“娘、娘……親, 我，我聽你的話、許過願啦。”
金如雲呆呆地看著面前自己的女兒，上下嘴唇碰撞著,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小幅度地開合了幾下，終究是嘴角猛地一撇, 大股大股的淚水順著臉上縱橫的法令紋向下流淌，啪嗒啪嗒, 在地上淤積成細小的水花。
“乖寶……娘的乖寶……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金花茫然地看著眼前蒼老的女人, 出口的聲音仍是成年人的音色，只是口吻變成了未谙世事的孩童, 顯得格外滑稽：“娘、親……你為什麽，哭呀。”
“……”
金如雲無措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童音猶在耳畔，她的鼻翼緩緩地抽動著，從微弱的抽泣，變成了再也抑制不住的、嘹亮的哭嚎：“嗚啊！……”
她忽地一把再次抱住金花，把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裏，腦袋埋在對方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娘、親……娘？”金花不知，只是一臉茫然地被母親抱著，眼睛也不往旁邊看，只是呆呆地重覆著幾個字眼，“娘……”
女人的哭喊聲伴隨著金花清澈的童音，聲聲嘹亮，又聲聲泣血。仿佛這對母女的世界裏，只剩下彼此二人。
巫偌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攥緊的拳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放開，她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一言不發。
洛卿宜走到她身邊，輕輕開口：“別看了。再看，你會不忍心。”
“是的。”被言中心事，巫偌轉過頭來，坦然道，“得知苗疆覆滅的緣由，我該生氣的，我該憤怒的，我該一劍殺了這罪魁禍首，用她的血祭祀族人們逝去的靈魂。”
她語氣一轉，聲音放低：“可現在的我，心裏最大的想法竟然是……好羨慕金花能有這麽愛她的母親。親情真的很偉大，在世上能有一人願意為之付出一切，只為救她回來，又有多少人能擁有這樣的殊榮呢？”
洛卿宜目光灼灼地反駁：“不止親情，愛情也會。”
“愛情？”巫偌瞥對方一眼，扯著嘴唇笑了下，“你不會要說，你也願意為了我付出一切吧？”
或許是她言語裏面的諷刺意味太過明顯，洛卿宜只是輕聲地嗯了一聲，道了句“我願意”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巫偌嗤笑一聲：“洛卿宜，我有沒有說過，別承諾做不到的事。”
“我做得到。”洛卿宜道。
巫偌收回目光，不去理會洛卿宜這亂七八糟的言論。反正她是不信的，洛卿宜信用為零，說話自然毫不作數。
她下巴朝著那對母女挑了挑，道：“你呢，對她們什麽想法。”
洛卿宜沈思片刻，道：“我想起來，當初我為你所救，在苗疆養傷時，曾有一日你下山，我留守寨內。當日有一苗女帶著魔修前往苗疆，被我發現。在我除盡魔修後，她被魔修吸幹血液而死。”
她補充道：“那便是金花。那姑娘並非心存歹念，而是為魔修欺騙，她以為魔修是名門正派，只想衣錦還鄉，卻不料遭此大劫。”
“……”巫偌嘆了口氣，“謝謝你。”
“嗯……”你只是想要一個，寬恕金花的理由吧。
洛卿宜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再繼續說。
於情而言，巫偌並不忍心，但於苗疆聖女，她又要為族人報仇。
或許，在她聽到金如雲的那句“你殺了我吧，不要傷害我的孩子”時，她在心裏對金花的恨意，已經在悄然之中煙消雲散了。
金如雲放開了金花，眼睛裏滿是滾燙的淚水，她分明是在同巫偌說話，可眼神卻眷戀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您寬恕她了對不對……您是來覆仇的吧……求您殺了我吧，不要殺她……”
金花搞不清現在的狀況，呆呆地發出一個音節，企圖轉過頭來：“啊。”
巫偌看著金如雲捂住了女兒的眼睛，擺出巫使大人的姿勢，緩緩擡手。
“古訓有雲，背叛者，當曝屍荒野，任由蛇蠍毒蟲啃噬身骨，吸食血液而死。以身侍蠱，方能平先祖之怒。”
巫偌輕輕地揮了揮手，黑色的小蠍子順著她的手腕緩緩上爬，地角磚縫間的蟲蟻也隨著她的舉動而探出頭來，一只又一只，一群又一群，從龐大的地表緩緩爬上。
紅廟位於山林間，除去廟前的一段青磚路，其餘四野皆是泥土，最適合蛇蟲蠱類定居於此。
“至於金花……念在她不知情，又無辜而死，那便……”
“阿偌！”
洛卿宜忽地叫了她一聲，言辭正色，又帶著些急迫，“手給我，隱匿身形，有大量魔修至此！”
“！”
自從巫偌從至元仙宗醒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洛卿宜這般嚴肅的聲音。
她忽地意識到，對方自從自斷一截道骨煉化給她，修為大致是受到了些影響，在這種場合，若是她任性而為，極有可能會出事。
現在魔修將至，大概是對方的救兵，不是她處理叛徒的時候。
“握緊我的手。”洛卿宜道，“待魔修走後我們再離開。”
巫偌沒有猶豫，一把握住對方的手，周圍的靈氣開始擴散，緩緩包裹住了兩人，她與洛卿宜一並落在大樹的枝頭坐下，不再理會一旁引頸就戮的金如雲。
後者依舊無知無覺，捂著金花的眼睛，卻還抱著女兒，時不時抽泣兩聲。
“……咦？”金如雲揉了揉眼睛，剛才上一秒還在她眼前的巫使大人和另一個可怕的人，此時竟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
“難道……她沒有找我索命嗎……只要我誠心認罪，我這樣十惡不赦的人……也會被寬恕嗎？”
她顫抖著雙手，狠狠地抹了一把奪眶而出的眼淚：“乖寶……咱們娘倆得救了……你變成這樣也不要緊，娘再養你一次，娘帶你去吃你小時候最愛的糖葫蘆……”
金花依舊懵懵懂懂，只是聽到糖葫蘆三個字，開心地叫了一聲：“好呀！”
她乖巧地去牽母親的手，臉上帶著活潑開朗的稚童才會有的笑容。只是這對母女剛剛拉住手，卻被一記狠戾的陰氣打斷！
“呵呵……”
金花不知情況，疑惑地去看向自己的母親，還以為是被娘親甩開了自己的小手。只是再定睛一看，她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帶血的紅痕！
此時的金如雲已經傻了，右手的創面上汩汩流淌著鮮血，陰森的黑氣順著她的傷口不斷冒出，仿佛溫泉中升騰的熱氣。
是魔氣。
她雖在迫不得已之下去了魔界，卻耐著心底不可察覺的內疚感，從未修習過魔修之術，只是固執地堅守著苗疆的蠱術，仿佛以此便能得到心靈的救贖。
可因此，她也不會處理被魔氣侵染的傷口。
“你……您……”
金如雲哆嗦著手，遲鈍又不得不從地緩緩仰頭。目力所及之處依舊是紅廟的半個磚墻，可陰風怒號的森然卻在方圓一公裏內，揮之不去。
她觍著臉，佝僂著身子討好道：“我沒想跑，我沒想……右使大人，我只想為您來紅廟探探路，試試這兒能否同傳說中一樣……”
她的聲音在一瞬間變了音色，從最初的巴結討好，變成了一聲急促又短暫的“啊”。
大片大片的魔修軍團在一瞬間浮現，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整個紅廟周圍。在黑壓壓的魔修前鋒中，緩緩出現一條寬敞的道路，一個裊娜的人影不緊不慢地走出。
那女子服飾誇張，輕紗搖曳，不經意地逗著自己掌心的紅蜘蛛，看著那小東西吐出絲線繞在她的指尖，又突突墜落下去。
“金長老，別來無恙啊？”
金如雲看清了人影，雙腿抖得仿佛同篩糠一樣劇烈，又撲通一聲跪下，雙膝狠狠地砸在青磚上，幾乎要把地面砸出一個窟窿：“對不起！不是右使大人，是護法，蘭護法！”
金花還在呆呆地站著，被自己母親拉了衣角督促著跪下，卻還嫌臟，不願意下跪，只是倔著腦袋，呆呆站在原地：“啊？”
金如雲張皇失措道：“乖寶，你快跪下……你快跪下啊——”
蘭汀冷冷地一笑，右手在空中轉了一圈，露出殷紅的指甲，還有與之同色的紅蜘蛛在手背上吐著絲。她高傲地擡起腿，鮮紅的鞋跟踩在青磚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音。
“金長老，呦，帶著你的寶貝女兒出來溜達呢？”
她很快便走到了金花面前，先是狠狠地踹了一腳金如雲，又呵呵地笑了兩聲，繞到金花的身後：“終於見到你們了，稀客啊？還以為自從我們都去了魔界，就見不到我的老、熟、人了呢。”
她的聲音驟然淩厲：“這麽久了……在魔界，躲在右使給你圈的小院子裏不敢出來，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怕遇到來找你算賬的人嗎？”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金如雲跪在地上，已經止血的前額重新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對不起……都怪我，是我鬼迷心竅，是我的錯……我是苗疆的罪人，都怪我……”
砰——
金花還在呆呆地站著，突然一記狠戾的飛踢落在她的腿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啪的一聲栽倒在地，頭破血流。
“跪下！”
蘭汀一腳踩在金花身上，鞋跟在對方的肩上用力戳下，竟硬生生鑿了個血窟窿！
“都怪你……都怪你們這兩個賤人！虧你還是苗疆長老，你知道長老是什麽意思嗎？你知道身為長老，保護族人是你的責任嗎？”
“你不僅不保護族人，你竟然還……”蘭汀重重喘了口氣，聲音變得尖銳非凡，“你竟然要把那個瘋女人引過來，要讓她帶著魔修……殺光我們的家人，是你引來的，是你給他們開了門！”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混賬！你自己閨女死了，你就讓所有人為她陪葬，你這個瘋子，你自己想找死，還想要拉上整個苗疆當墊背的！”
“那個瘋女人，一刀一個，又一刀，又一個……還在念叨著，‘不是’，‘也不是’……她就一個接一個殺，殺到整個苗寨，沒有一個活口……”
金如雲老淚縱橫地跪在地上，嘴裏只能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對不起”，卻始終無法將對方的憤怒平息下來。
“你是不是沒想到，我還能活著吧？”
蘭汀森然冷笑著，臉上的笑容已經失去了昔日那個穩重可靠的小姑娘的模樣，而是如同真正的魔修一樣，陰森可怖。
“春草她們在我的掩護下逃走了，只剩下我。我跪在那個瘋女人面前，給她磕了一千個頭，磕得頭破血流，磕得額頭都沒* 有知覺。我跪著說，我說我願意接受魔氣洗禮，我說苗疆都是一群迂腐老舊的廢物，我說我早就向往魔界了，我說我渴望成為一個真正的魔修……不知道哪句話戳中了她，她同意了，把我丟到血蠱池，她說，如果我能活下來，她就稟報魔尊，封我為護法……”
“血蠱池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比用劍在自己傷口上劃爛一千次還要疼，疼到我幾次痛醒，再很快又痛暈過去……多少次，我都以為我真的死了，沒想到我還活著……我活下來了，我活下來了！”
“你呢？你不敢……呵呵呵呵呵……你這個通風報信的叛徒，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混賬，你當然不敢！你只敢抱著你的藥人閨女，把魔界當成你的桃花源，心安理得地當你自以為的好母親！”
說到這兒，蘭汀已是激動萬分，她胸口劇烈地喘著粗氣，手臂上青筋暴露，鮮紅色的指甲一瞬間變得尖銳而狹長！
唰——
“你躲著，你一直躲著，你不敢面對我，因為你害怕我報覆你，我殺了你，對吧？呵呵，你終於被我逮到了……呵呵呵……”
她紆尊降貴地理了理自己的裙子，緩緩蹲下，突然一把掐住了金如雲的脖子，尖銳的指甲暴起伸長。
“那你就帶著你閨女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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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這張屬於成年人的臉頰上，展露出的表情卻仿佛一位不到三歲孩童, 眼神清澈又呆滯，透著一眼便看到底的純真。
這女子——或者按照心理年齡, 只能稱之為女童, 前額上有些臟灰, 大概是在蒲團上跪了太久，又不會擦去自己身上的灰塵，只好呆呆地站著，吃力地叫著自己的母親。
“娘、娘……親, 我，我聽你的話、許過願啦。”
金如雲呆呆地看著面前自己的女兒，上下嘴唇碰撞著,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小幅度地開合了幾下，終究是嘴角猛地一撇, 大股大股的淚水順著臉上縱橫的法令紋向下流淌，啪嗒啪嗒, 在地上淤積成細小的水花。
“乖寶……娘的乖寶……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金花茫然地看著眼前蒼老的女人, 出口的聲音仍是成年人的音色，只是口吻變成了未谙世事的孩童, 顯得格外滑稽：“娘、親……你為什麽，哭呀。”
“……”
金如雲無措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童音猶在耳畔，她的鼻翼緩緩地抽動著，從微弱的抽泣，變成了再也抑制不住的、嘹亮的哭嚎：“嗚啊！……”
她忽地一把再次抱住金花，把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裏，腦袋埋在對方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娘、親……娘？”金花不知，只是一臉茫然地被母親抱著，眼睛也不往旁邊看，只是呆呆地重覆著幾個字眼，“娘……”
女人的哭喊聲伴隨著金花清澈的童音，聲聲嘹亮，又聲聲泣血。仿佛這對母女的世界裏，只剩下彼此二人。
巫偌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攥緊的拳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放開，她緩緩地呼出一口氣，一言不發。
洛卿宜走到她身邊，輕輕開口：“別看了。再看，你會不忍心。”
“是的。”被言中心事，巫偌轉過頭來，坦然道，“得知苗疆覆滅的緣由，我該生氣的，我該憤怒的，我該一劍殺了這罪魁禍首，用她的血祭祀族人們逝去的靈魂。”
她語氣一轉，聲音放低：“可現在的我，心裏最大的想法竟然是……好羨慕金花能有這麽愛她的母親。親情真的很偉大，在世上能有一人願意為之付出一切，只為救她回來，又有多少人能擁有這樣的殊榮呢？”
洛卿宜目光灼灼地反駁：“不止親情，愛情也會。”
“愛情？”巫偌瞥對方一眼，扯著嘴唇笑了下，“你不會要說，你也願意為了我付出一切吧？”
或許是她言語裏面的諷刺意味太過明顯，洛卿宜只是輕聲地嗯了一聲，道了句“我願意”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巫偌嗤笑一聲：“洛卿宜，我有沒有說過，別承諾做不到的事。”
“我做得到。”洛卿宜道。
巫偌收回目光，不去理會洛卿宜這亂七八糟的言論。反正她是不信的，洛卿宜信用為零，說話自然毫不作數。
她下巴朝著那對母女挑了挑，道：“你呢，對她們什麽想法。”
洛卿宜沈思片刻，道：“我想起來，當初我為你所救，在苗疆養傷時，曾有一日你下山，我留守寨內。當日有一苗女帶著魔修前往苗疆，被我發現。在我除盡魔修後，她被魔修吸幹血液而死。”
她補充道：“那便是金花。那姑娘並非心存歹念，而是為魔修欺騙，她以為魔修是名門正派，只想衣錦還鄉，卻不料遭此大劫。”
“……”巫偌嘆了口氣，“謝謝你。”
“嗯……”你只是想要一個，寬恕金花的理由吧。
洛卿宜動了動嘴唇，卻沒有再繼續說。
於情而言，巫偌並不忍心，但於苗疆聖女，她又要為族人報仇。
或許，在她聽到金如雲的那句“你殺了我吧，不要傷害我的孩子”時，她在心裏對金花的恨意，已經在悄然之中煙消雲散了。
金如雲放開了金花，眼睛裏滿是滾燙的淚水，她分明是在同巫偌說話，可眼神卻眷戀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您寬恕她了對不對……您是來覆仇的吧……求您殺了我吧，不要殺她……”
金花搞不清現在的狀況，呆呆地發出一個音節，企圖轉過頭來：“啊。”
巫偌看著金如雲捂住了女兒的眼睛，擺出巫使大人的姿勢，緩緩擡手。
“古訓有雲，背叛者，當曝屍荒野，任由蛇蠍毒蟲啃噬身骨，吸食血液而死。以身侍蠱，方能平先祖之怒。”
巫偌輕輕地揮了揮手，黑色的小蠍子順著她的手腕緩緩上爬，地角磚縫間的蟲蟻也隨著她的舉動而探出頭來，一只又一只，一群又一群，從龐大的地表緩緩爬上。
紅廟位於山林間，除去廟前的一段青磚路，其餘四野皆是泥土，最適合蛇蟲蠱類定居於此。
“至於金花……念在她不知情，又無辜而死，那便……”
“阿偌！”
洛卿宜忽地叫了她一聲，言辭正色，又帶著些急迫，“手給我，隱匿身形，有大量魔修至此！”
“！”
自從巫偌從至元仙宗醒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洛卿宜這般嚴肅的聲音。
她忽地意識到，對方自從自斷一截道骨煉化給她，修為大致是受到了些影響，在這種場合，若是她任性而為，極有可能會出事。
現在魔修將至，大概是對方的救兵，不是她處理叛徒的時候。
“握緊我的手。”洛卿宜道，“待魔修走後我們再離開。”
巫偌沒有猶豫，一把握住對方的手，周圍的靈氣開始擴散，緩緩包裹住了兩人，她與洛卿宜一並落在大樹的枝頭坐下，不再理會一旁引頸就戮的金如雲。
後者依舊無知無覺，捂著金花的眼睛，卻還抱著女兒，時不時抽泣兩聲。
“……咦？”金如雲揉了揉眼睛，剛才上一秒還在她眼前的巫使大人和另一個可怕的人，此時竟光天化日之下消失了。
“難道……她沒有找我索命嗎……只要我誠心認罪，我這樣十惡不赦的人……也會被寬恕嗎？”
她顫抖著雙手，狠狠地抹了一把奪眶而出的眼淚：“乖寶……咱們娘倆得救了……你變成這樣也不要緊，娘再養你一次，娘帶你去吃你小時候最愛的糖葫蘆……”
金花依舊懵懵懂懂，只是聽到糖葫蘆三個字，開心地叫了一聲：“好呀！”
她乖巧地去牽母親的手，臉上帶著活潑開朗的稚童才會有的笑容。只是這對母女剛剛拉住手，卻被一記狠戾的陰氣打斷！
“呵呵……”
金花不知情況，疑惑地去看向自己的母親，還以為是被娘親甩開了自己的小手。只是再定睛一看，她的手腕上，赫然是一道帶血的紅痕！
此時的金如雲已經傻了，右手的創面上汩汩流淌著鮮血，陰森的黑氣順著她的傷口不斷冒出，仿佛溫泉中升騰的熱氣。
是魔氣。
她雖在迫不得已之下去了魔界，卻耐著心底不可察覺的內疚感，從未修習過魔修之術，只是固執地堅守著苗疆的蠱術，仿佛以此便能得到心靈的救贖。
可因此，她也不會處理被魔氣侵染的傷口。
“你……您……”
金如雲哆嗦著手，遲鈍又不得不從地緩緩仰頭。目力所及之處依舊是紅廟的半個磚墻，可陰風怒號的森然卻在方圓一公裏內，揮之不去。
她觍著臉，佝僂著身子討好道：“我沒想跑，我沒想……右使大人，我只想為您來紅廟探探路，試試這兒能否同傳說中一樣……”
她的聲音在一瞬間變了音色，從最初的巴結討好，變成了一聲急促又短暫的“啊”。
大片大片的魔修軍團在一瞬間浮現，裏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整個紅廟周圍。在黑壓壓的魔修前鋒中，緩緩出現一條寬敞的道路，一個裊娜的人影不緊不慢地走出。
那女子服飾誇張，輕紗搖曳，不經意地逗著自己掌心的紅蜘蛛，看著那小東西吐出絲線繞在她的指尖，又突突墜落下去。
“金長老，別來無恙啊？”
金如雲看清了人影，雙腿抖得仿佛同篩糠一樣劇烈，又撲通一聲跪下，雙膝狠狠地砸在青磚上，幾乎要把地面砸出一個窟窿：“對不起！不是右使大人，是護法，蘭護法！”
金花還在呆呆地站著，被自己母親拉了衣角督促著跪下，卻還嫌臟，不願意下跪，只是倔著腦袋，呆呆站在原地：“啊？”
金如雲張皇失措道：“乖寶，你快跪下……你快跪下啊——”
蘭汀冷冷地一笑，右手在空中轉了一圈，露出殷紅的指甲，還有與之同色的紅蜘蛛在手背上吐著絲。她高傲地擡起腿，鮮紅的鞋跟踩在青磚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音。
“金長老，呦，帶著你的寶貝女兒出來溜達呢？”
她很快便走到了金花面前，先是狠狠地踹了一腳金如雲，又呵呵地笑了兩聲，繞到金花的身後：“終於見到你們了，稀客啊？還以為自從我們都去了魔界，就見不到我的老、熟、人了呢。”
她的聲音驟然淩厲：“這麽久了……在魔界，躲在右使給你圈的小院子裏不敢出來，是做了什麽虧心事，怕遇到來找你算賬的人嗎？”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金如雲跪在地上，已經止血的前額重新砸在地上，發出沈悶的響聲，“對不起……都怪我，是我鬼迷心竅，是我的錯……我是苗疆的罪人，都怪我……”
砰——
金花還在呆呆地站著，突然一記狠戾的飛踢落在她的腿間。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啪的一聲栽倒在地，頭破血流。
“跪下！”
蘭汀一腳踩在金花身上，鞋跟在對方的肩上用力戳下，竟硬生生鑿了個血窟窿！
“都怪你……都怪你們這兩個賤人！虧你還是苗疆長老，你知道長老是什麽意思嗎？你知道身為長老，保護族人是你的責任嗎？”
“你不僅不保護族人，你竟然還……”蘭汀重重喘了口氣，聲音變得尖銳非凡，“你竟然要把那個瘋女人引過來，要讓她帶著魔修……殺光我們的家人，是你引來的，是你給他們開了門！”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混賬！你自己閨女死了，你就讓所有人為她陪葬，你這個瘋子，你自己想找死，還想要拉上整個苗疆當墊背的！”
“那個瘋女人，一刀一個，又一刀，又一個……還在念叨著，‘不是’，‘也不是’……她就一個接一個殺，殺到整個苗寨，沒有一個活口……”
金如雲老淚縱橫地跪在地上，嘴裏只能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對不起”，卻始終無法將對方的憤怒平息下來。
“你是不是沒想到，我還能活著吧？”
蘭汀森然冷笑著，臉上的笑容已經失去了昔日那個穩重可靠的小姑娘的模樣，而是如同真正的魔修一樣，陰森可怖。
“春草她們在我的掩護下逃走了，只剩下我。我跪在那個瘋女人面前，給她磕了一千個頭，磕得頭破血流，磕得額頭都沒* 有知覺。我跪著說，我說我願意接受魔氣洗禮，我說苗疆都是一群迂腐老舊的廢物，我說我早就向往魔界了，我說我渴望成為一個真正的魔修……不知道哪句話戳中了她，她同意了，把我丟到血蠱池，她說，如果我能活下來，她就稟報魔尊，封我為護法……”
“血蠱池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好疼啊，比用劍在自己傷口上劃爛一千次還要疼，疼到我幾次痛醒，再很快又痛暈過去……多少次，我都以為我真的死了，沒想到我還活著……我活下來了，我活下來了！”
“你呢？你不敢……呵呵呵呵呵……你這個通風報信的叛徒，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混賬，你當然不敢！你只敢抱著你的藥人閨女，把魔界當成你的桃花源，心安理得地當你自以為的好母親！”
說到這兒，蘭汀已是激動萬分，她胸口劇烈地喘著粗氣，手臂上青筋暴露，鮮紅色的指甲一瞬間變得尖銳而狹長！
唰——
“你躲著，你一直躲著，你不敢面對我，因為你害怕我報覆你，我殺了你，對吧？呵呵，你終於被我逮到了……呵呵呵……”
她紆尊降貴地理了理自己的裙子，緩緩蹲下，突然一把掐住了金如雲的脖子，尖銳的指甲暴起伸長。
“那你就帶著你閨女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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