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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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26
巫偌本是沒有往心裏去的。
她早知道姜青北不是她的同族好友, 對於姜青北有個掌門母親之事也不甚熱衷，事不關己，沒必要太過在意。
對於姜掌門和洛卿宜她們的往事, 她更是一點興趣都沒。她最討厭的便是這些零零碎碎的宗門事務, 和她又沒關系。
只是在姜青北說完那半句話奇怪的話之後, 幾個人的目光，似乎都飄到了巫偌的身上。
一時間, 靜默無聲。
姜青北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又不知該如何補救, 目光在洛卿宜和岳晴嵐身上來回晃悠,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 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是好。
氣氛很緊張，岳晴嵐腦子轉的飛快，立刻打圓場：“你是不是說順口了，哈哈, 一日為師，終身為母，你認了師尊, 能有個母親的關懷也不錯。”
姜青北遇到臺階，如臨救星：“嗯嗯, 是啊。巫偌，你別介意啊……”
“嗯。”洛卿宜道, “好了, 青北，你好些日子沒來了, 大比的結果如何？”
姜青北提到這個就興奮，“那還用說, 我的劍法是你帶出來的，怎麽可能給你丟臉？長風峰的那個高個子，百花峰的那個摳搜鬼，還有望月峰的那個神經病，都不是我對手！”
她興奮地仰著臉，活像一只鬥勝了的驕鶴，眨眼間忘了自己剛闖下來的禍。又無意中望了一圈，沖著巫偌叫道：“巫偌，你這是和師姐和好了？你身上……”
她沒看到洛、岳兩人瞬間變了的臉色，還在興高采烈，一指巫偌的肩頭：“這兒！”
是重塑道骨的副作用。
巫偌身上會沾染上洛卿宜的氣息，如同貼了張明晃晃的符咒，上面寫著“洛卿宜”三字，而她本人卻無法察覺。
洛卿宜微微皺起眉頭，還未出言阻止，岳晴嵐便看出些什麽，立刻搶答。
“你看錯了，巫偌師姐身上的東西是剛剛蹭在地上的雪。你是不是最近熬夜看話本子，眼神都出問題了？”
姜青北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反唇相譏：“誰出問題了？你少血口噴人，你才熬夜看小說，房間裏的話本都快把你書櫃填滿了，無聊死了！全是些沒啥用的情情愛愛小說，看著一點意思都沒。”
巫偌見著好笑，插嘴道：“連愛情小說都能忍住不看，莫非你就是天生無情道繼承人？”
可誰知姜青北竟應了聲：“是啊，我也是天生靈體，同師姐一樣修的是無情道，只不過我修煉時間比她晚很久，沒她的那般修煉進度，但也遠超很多同期夥伴了！”
巫偌震驚地看著姜青北，後者一臉不忿地打量回去，“你那是什麽表情……笑什麽啊！別用刻板印象看我們無情道修者，我平常是愛出頭了些，但我又沒動情……”
那大小姐還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一句：”不像師姐，都被你迷的七葷八素了。”
岳晴嵐“吭吭”兩聲，姜青北撇了撇嘴，再度“吭”回去，還突然扯上了巫偌，非要對方站她這邊。在厚重的鵝毛大雪中，素來寂靜的落雪峰峰頂，竟也平添了些活潑的氣息。
那天傍晚的時間便在插科打諢中過去，姜青北雖然脾氣大了點，但樂子也大了點，金句頻出讓人忍俊不禁。
巫偌也算是看明白大小姐為啥和岳晴嵐關系好了，一方面是岳晴嵐脾氣好，另一方面是岳晴嵐有時候陰陽回去，姜青北聽不出來。
待到兩人都離開後，巫偌剛進屋，便聽見洛卿宜的腳步聲漸漸走進。
對方進了屋，卻沒離她太緊，而是站在門前，輕輕地叫了她的名字：“阿偌，我有些事要同你解釋。”
巫偌笑道：“你是指，姜青北不是阿香吧。”
洛卿宜一怔，開口像是想要說些什麽，隨後便無奈一笑，緩緩道：“是。”
“沒事，我早就看出來了。”
巫偌心裏一松。她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更確切的說，她前些天才剛對洛卿宜增加了些好感，便不願聽到對方任何一句欺騙。
她好像一直在等對方同她解釋，等對方願意同她敞開心扉，告訴她，自己不是故意撒謊的。
一件又一件，一事又一事，她對洛卿宜最初的抵觸，或許不是天生的反感，而是在對女人第一印象的好感下，被欺瞞的失望。
“姜青北……是仙宗掌門的二女兒。那位大女兒夭折了，所以姜掌門便特別嬌慣她，成了現在這副性子。”
“……我不想讓你走。看到你急著出門時，忽然認錯了她。我便順勢為之，讓她自稱是你的朋友。”
洛卿宜認真地看著她，最初的語氣有些緊繃，但隨著剖白的真相，一切都沒那麽難以出口了。
“好好好，我知道。”
巫偌笑了笑，走過去捋了把洛卿宜的頭發，羽白的發絲繞在她手上，像是雪埋成的絲線，晶瑩剔透。
“那你以後，不要再瞞我了？”
“……嗯。”洛卿宜頓了片刻，輕輕道。
她松開對方的發絲，如雪的長發緩緩墜落，像是落了一場小小的雪。洛卿宜的神色似乎沒那麽緊張了，在她面前多了份自然，少了份拘謹。
只是在她看不到的時候，對方看著她的背影，悄然嘆了口氣。
天色變得暗沈，巫偌昏昏沈沈地睡了。
她沒有發現，在她呼吸平穩的時候，洛卿宜便從床上起身，先是靜悄悄地看了她一眼，隨後便推門而出，消失在寂靜無邊的夜色裏。
-
至元仙宗，天樞長階。
夜色很沈，星星懸在漆黑靜謐的夜空之中，至元仙宗的一切都沐浴在濃濃的黑暗之下，又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所籠罩。
路上很黑。
洛卿宜手持一盞燭燈，甚至不需要禦劍便能在四大主峰中自由穿梭，最終在中樞石的面前停了下來，輕輕敲了兩下。
一盞天梯從天而降，梯子由輝煌的靈氣所化，雖透明宛如無物，卻引來無數的候鳥縈繞其中。
“小洛。”蒼老威嚴的聲音從四周響起，最終化為了一聲嘆息，“上來吧。”
洛卿宜輕揮衣袖，足尖點地便淩空而上，鞋尖偶爾沾上一兩下天梯，又顯得越發飄逸，一派仙風。
她的速度很快，沒過幾步便到了天梯的頂端，落腳之處自動凝成了堅實的地面，鉛灰色的石板上刻著星辰的圖案，在無垠的夜色下發出詭異的光。
途徑一片巨大的廣場，又走過幾處殿堂森廟，最終停在了一處偌大的宮殿，牌匾上赫然印著三個大字：“天樞殿”。
面前的女人臉上溝壑遍布，正如八年前的相貌，只是看上去更加蒼老了些。對方依舊慈眉善目，臉上本該帶著和善的笑，此時卻透著幾分憂容。
“姜掌門。”洛卿宜行了禮，淡淡道。
姜玉榮頷首：“走吧，我們先去同你師尊問好。”
大殿的門緩緩打開，洛卿宜跟著掌門走了進去，正前方便是一尊巨大的雕像，雕像的表面是用玉石雕成，隱約能看出是一個人，卻看不到此人的臉，只有她的背影翩翩，飄帶起舞。
洛卿宜理了理衣袖，跪在蒲團上，雙手覆在膝頭：“師尊高座，虔請誨安。”
姜玉榮向前一步，跪在另一側的蒲團上，口中念了句什麽，又擡手一揮。
大殿四周的燭火瞬間被點燃，照得整座大殿燈火通明。兩個蒲團忽然開始移動，成了四目相對的姿勢，一盞燭燈靜靜地將兩人分開。
“師姐在上，誠心明鑒。”姜掌門淡淡地一笑，柔聲道，“小洛，八年前的那事，我真心與你道歉。”
“若你是指……你在喚醒宗門元靈時，將姜青北的本命血脈換成我的，我並無怨念。”
那場天降大劫，在聆星閣的蔔卦預言中，需五象之脈的修士合縱破障，加以至元之元靈選中的天生靈體修士主導，方可轉危為安，渡化劫難。
可蔔卦預言還有後半句，這五象之脈的五名修士，還有元靈選中的那個人，都無法活著離開渡化陣法。換言之，她們是為天下蒼生之道，而供奉的祭品。
誰也未曾想到，在陣法的光芒消失的瞬間，在空中終於出現破曉的魚肚白之時。本該為生靈獻祭的洛卿宜，竟搖搖晃晃的從陣法中走了出來，除去臉色蒼白，再無其他恙處。
不明所以的人認為她一己之力救了蒼生，尊稱她為洛仙長。至元仙宗門生，皆以她為榮。
只有姜玉榮知道，在全部至元仙宗門生中，能喚醒宗門元靈的人，是有兩人。
洛卿宜，還有她的女兒……姜青北。
而那一宗之主的掌門，也逃脫不了感情的左右，舍不得自己嫡親的女兒獻祭，也在常理之中。
“但是。”
洛卿宜依舊端坐著，臉上的表情不變，淡漠如雪：“在那時……在當時我修為不夠接受元靈傳承時，你為何要去找她，又為何對她說出那般道德逼迫的話？”
女人的聲音冷冽，在一盞瑩瑩燭火中，竟有些駭人的慍怒。
“還有，在我……恢覆實力，錯殺了她走後。你分明與她有約，卻為何遲遲不肯出現，不肯在我蘇醒前，送她離開？”
“你給了她希望，卻爽了約。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燭火灼灼，寒氣幽幽。殿堂森然遍布，中央的雕像卻仍舊散發著玉白的光輝。
沒有提到名字，但兩人心照不宣地知道，“她”指的是誰。
姜玉榮沈沈嘆了口氣，靜默無言了許久，低聲道，“對不起，我會再同她道歉的。卿宜，我托青北給你的東西，你看了嗎。”
“看了。”洛卿宜道，“她現在功法盡失，不僅無法同修士一般修煉，甚至連昔日的蠱修之術也無法駕馭。你給我的那盆蟲卵，於她而言，已經無用了。”
“那不是普通的蟲卵，那是……”
姜玉榮的聲音很低，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但最終還是戰勝了心中之舊，緩緩道：“那是在她的屍骨上，滋生的母蠱。”
“屍骨？”
洛卿宜蹭的一下站起身，也不顧自己身處師尊的雕像前，眉頭緊緊皺起，臉色陰沈遍布，厲聲道：“你不是說……你尋到她時，屍骨無存嗎！”
“抱歉，卿宜。當時……若是對你說實話，你見到她的屍骨變成這個樣子，怕是會再度瘋魔……”
姜掌門低下頭，滿懷歉意，“我雖不知這母蠱是什麽，但一直以來將其封存於禁室內，從未對外。只是近日……”
姜玉榮看了看洛卿宜的表情，又道，“聽說你接了個人回落雪峰，門生們都說是你新覓的道侶，但我想，你不會認錯，那便是她本人。我想，這份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是。”
洛卿宜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先是側身向雕像鞠了一躬，隨後徑直轉身朝著門口走去，竟是再也沒有看姜掌門一眼。
“多謝姜掌門，以後莫要來打擾她。”
-
落雪峰的雪似乎不怎麽下了，大概是因為每天都很熱鬧。
除去教巫偌劍術的岳晴嵐外，姜青北也成了常客。論劍大會的初比結束，大小姐不負眾望拿了個頭籌，每天閑得不行，日日都來落雪峰坐一坐，七嘴八舌地指導巫偌練劍——經常幫倒忙。
好在她也不白坐，每日都帶了點東西過來，今日帶些仙果，明日帶些飲用的靈泉甘澧，頗有一副豪飲的壯志。
岳晴嵐喝兩口就醉，無趣得很。巫偌倒是以前在苗疆沒事就釀造一些米酒，酒量過得去，每日練習結束，趁洛卿宜去別的主峰議事，她便和姜青北開一壇“醉今朝”，偷偷地拼酒。
土棕色的壇子一開封，岳晴嵐就早早跑路了。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喝酒就暈，立刻回自己的寢居，只餘下剩下兩人。
空中雪花很小，落在身上便很快就融化了，地上也只有薄薄的一層積雪，姜青北從隨身空間從拎了兩個絲絨綢毯放在雪上，坐上去便一點也不涼，甚至還如在室內般柔軟適宜。
姜青北在喝酒時沒有大小姐架子，直接對著嘴喝，咕咚咕咚幹了一頓，一甩臉把酒壇子放下：“隨便喝，我……嗝兒，有的是銀子！這甘澧可不是普通的酒，喝了能活絡經脈，讓修煉事半功倍的！”
“那你可真有錢……”巫偌也不客氣，抱起另一壇就是灌。
苗寨向來是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偶爾拿些作物與外界以物易物，也換不得什麽富裕人家的玩意。她也沒喝過外面的酒，此時正好滿足了她。
兩人對飲了一會兒，姜青北率先受不住了，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嘟噥了句“我最討厭我娘了，我下輩子一定不當她女兒”，便一頭栽在地上，呼呼大睡。
巫偌也已經喝得暈暈乎乎，只是尚還存了一分神智。她把姜青北拖到一旁仙鹿的暖棚裏——此時那兩只鹿都不在，正好給姜青北留了個窩，自己又折回去，看到酒壇子裏還剩下半壇，不願浪費，便重新坐回去，準備再消磨些。
正抱起壇子，忽地看到遠處有個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雪發花貌，飄然若仙，是外出回來的洛卿宜。
“阿偌，是青北過來了？”
“是啊……嗝。”巫偌舉起壇子，心裏忽地滋生了個念頭，她還沒看到洛卿宜的醉態。岳晴嵐喝醉了就開始背九章算術，姜青北醉了會吐槽瑣事，她倒挺好奇，若是洛卿宜醉了，該是會變成什麽樣子？
“洛卿宜，你要不要嘗嘗？姜青北帶過來的，很好喝。”
洛卿宜接過，向來處變不驚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猶豫。她為難地蹙了下眉，看著手裏被巫偌遞過來的巨大的酒壇子，陷入了沈思。
“你真不嘗嘗？”巫偌繼續道，“我們都喝過了，真的很不錯，做完之後感覺渾身上下都有一股暖流，特別溫暖，在雪地裏坐著，一點也不冷。”
洛卿宜並沒有回答，似乎還在沈思，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微的變化。
在巫偌以為對方要拒絕的時候，卻聽到洛卿宜開口：“……好。”
那女人從姜青北方才坐的位置坐了下來，沒有直接抱起壇子仰著臉和，而是把酒晃了晃，從隨身空間裏摸出兩個瓷器，又將酒倒在兩個精致的瓷碗中。
“給。”
巫偌接過對方遞來的瓷碗，卻沒有立刻咽下，而是舉起酒盞，同洛卿宜碰了碰：“飲酒之前，我們是要先幹杯的，然後送上最美好的祝福！我呢，嗯，祝仙宗……不是，祝我們的落雪峰更上一層！”
“好。”洛卿宜舉杯，漆黑的眸子看著對方的眼睛，認真道，“願你順遂無虞，皆得所願。”【1】
女人的眼睛黑得像夜色中濃郁的霧，眼底滿懷著溫柔的註視，偏偏其中又有明亮星辰熠熠生輝。對方似乎沖巫偌笑了笑，又闔上眼睛，舉起瓷碗，一飲而盡。
“哇，這麽爽快啊……啊？”
洛卿宜瞇著眼睛，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對方端著瓷碗的手不自然地垂下，那碗放在綢毯上的力度甚至有些大，發出一聲碰撞的聲音。
“洛卿宜？誒……卿宜，道侶姐？你怎麽了，困了嗎？”
巫偌見狀，心裏忽地一滯，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腦海中逐漸生成。她連忙站起身，在對方的面前揮了揮，企圖喚醒對方的神智。
大概是聽到聲音，洛卿宜終於睜開眼睛，然後……
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此時正格外無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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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偌本是沒有往心裏去的。
她早知道姜青北不是她的同族好友, 對於姜青北有個掌門母親之事也不甚熱衷，事不關己，沒必要太過在意。
對於姜掌門和洛卿宜她們的往事, 她更是一點興趣都沒。她最討厭的便是這些零零碎碎的宗門事務, 和她又沒關系。
只是在姜青北說完那半句話奇怪的話之後, 幾個人的目光，似乎都飄到了巫偌的身上。
一時間, 靜默無聲。
姜青北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又不知該如何補救, 目光在洛卿宜和岳晴嵐身上來回晃悠,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 咬著嘴唇不知該如何是好。
氣氛很緊張，岳晴嵐腦子轉的飛快，立刻打圓場：“你是不是說順口了，哈哈, 一日為師，終身為母，你認了師尊, 能有個母親的關懷也不錯。”
姜青北遇到臺階，如臨救星：“嗯嗯, 是啊。巫偌，你別介意啊……”
“嗯。”洛卿宜道, “好了, 青北，你好些日子沒來了, 大比的結果如何？”
姜青北提到這個就興奮，“那還用說, 我的劍法是你帶出來的，怎麽可能給你丟臉？長風峰的那個高個子，百花峰的那個摳搜鬼，還有望月峰的那個神經病，都不是我對手！”
她興奮地仰著臉，活像一只鬥勝了的驕鶴，眨眼間忘了自己剛闖下來的禍。又無意中望了一圈，沖著巫偌叫道：“巫偌，你這是和師姐和好了？你身上……”
她沒看到洛、岳兩人瞬間變了的臉色，還在興高采烈，一指巫偌的肩頭：“這兒！”
是重塑道骨的副作用。
巫偌身上會沾染上洛卿宜的氣息，如同貼了張明晃晃的符咒，上面寫著“洛卿宜”三字，而她本人卻無法察覺。
洛卿宜微微皺起眉頭，還未出言阻止，岳晴嵐便看出些什麽，立刻搶答。
“你看錯了，巫偌師姐身上的東西是剛剛蹭在地上的雪。你是不是最近熬夜看話本子，眼神都出問題了？”
姜青北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反唇相譏：“誰出問題了？你少血口噴人，你才熬夜看小說，房間裏的話本都快把你書櫃填滿了，無聊死了！全是些沒啥用的情情愛愛小說，看著一點意思都沒。”
巫偌見著好笑，插嘴道：“連愛情小說都能忍住不看，莫非你就是天生無情道繼承人？”
可誰知姜青北竟應了聲：“是啊，我也是天生靈體，同師姐一樣修的是無情道，只不過我修煉時間比她晚很久，沒她的那般修煉進度，但也遠超很多同期夥伴了！”
巫偌震驚地看著姜青北，後者一臉不忿地打量回去，“你那是什麽表情……笑什麽啊！別用刻板印象看我們無情道修者，我平常是愛出頭了些，但我又沒動情……”
那大小姐還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嘀咕一句：”不像師姐，都被你迷的七葷八素了。”
岳晴嵐“吭吭”兩聲，姜青北撇了撇嘴，再度“吭”回去，還突然扯上了巫偌，非要對方站她這邊。在厚重的鵝毛大雪中，素來寂靜的落雪峰峰頂，竟也平添了些活潑的氣息。
那天傍晚的時間便在插科打諢中過去，姜青北雖然脾氣大了點，但樂子也大了點，金句頻出讓人忍俊不禁。
巫偌也算是看明白大小姐為啥和岳晴嵐關系好了，一方面是岳晴嵐脾氣好，另一方面是岳晴嵐有時候陰陽回去，姜青北聽不出來。
待到兩人都離開後，巫偌剛進屋，便聽見洛卿宜的腳步聲漸漸走進。
對方進了屋，卻沒離她太緊，而是站在門前，輕輕地叫了她的名字：“阿偌，我有些事要同你解釋。”
巫偌笑道：“你是指，姜青北不是阿香吧。”
洛卿宜一怔，開口像是想要說些什麽，隨後便無奈一笑，緩緩道：“是。”
“沒事，我早就看出來了。”
巫偌心裏一松。她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更確切的說，她前些天才剛對洛卿宜增加了些好感，便不願聽到對方任何一句欺騙。
她好像一直在等對方同她解釋，等對方願意同她敞開心扉，告訴她，自己不是故意撒謊的。
一件又一件，一事又一事，她對洛卿宜最初的抵觸，或許不是天生的反感，而是在對女人第一印象的好感下，被欺瞞的失望。
“姜青北……是仙宗掌門的二女兒。那位大女兒夭折了，所以姜掌門便特別嬌慣她，成了現在這副性子。”
“……我不想讓你走。看到你急著出門時，忽然認錯了她。我便順勢為之，讓她自稱是你的朋友。”
洛卿宜認真地看著她，最初的語氣有些緊繃，但隨著剖白的真相，一切都沒那麽難以出口了。
“好好好，我知道。”
巫偌笑了笑，走過去捋了把洛卿宜的頭發，羽白的發絲繞在她手上，像是雪埋成的絲線，晶瑩剔透。
“那你以後，不要再瞞我了？”
“……嗯。”洛卿宜頓了片刻，輕輕道。
她松開對方的發絲，如雪的長發緩緩墜落，像是落了一場小小的雪。洛卿宜的神色似乎沒那麽緊張了，在她面前多了份自然，少了份拘謹。
只是在她看不到的時候，對方看著她的背影，悄然嘆了口氣。
天色變得暗沈，巫偌昏昏沈沈地睡了。
她沒有發現，在她呼吸平穩的時候，洛卿宜便從床上起身，先是靜悄悄地看了她一眼，隨後便推門而出，消失在寂靜無邊的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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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仙宗，天樞長階。
夜色很沈，星星懸在漆黑靜謐的夜空之中，至元仙宗的一切都沐浴在濃濃的黑暗之下，又被無邊無際的黑暗所籠罩。
路上很黑。
洛卿宜手持一盞燭燈，甚至不需要禦劍便能在四大主峰中自由穿梭，最終在中樞石的面前停了下來，輕輕敲了兩下。
一盞天梯從天而降，梯子由輝煌的靈氣所化，雖透明宛如無物，卻引來無數的候鳥縈繞其中。
“小洛。”蒼老威嚴的聲音從四周響起，最終化為了一聲嘆息，“上來吧。”
洛卿宜輕揮衣袖，足尖點地便淩空而上，鞋尖偶爾沾上一兩下天梯，又顯得越發飄逸，一派仙風。
她的速度很快，沒過幾步便到了天梯的頂端，落腳之處自動凝成了堅實的地面，鉛灰色的石板上刻著星辰的圖案，在無垠的夜色下發出詭異的光。
途徑一片巨大的廣場，又走過幾處殿堂森廟，最終停在了一處偌大的宮殿，牌匾上赫然印著三個大字：“天樞殿”。
面前的女人臉上溝壑遍布，正如八年前的相貌，只是看上去更加蒼老了些。對方依舊慈眉善目，臉上本該帶著和善的笑，此時卻透著幾分憂容。
“姜掌門。”洛卿宜行了禮，淡淡道。
姜玉榮頷首：“走吧，我們先去同你師尊問好。”
大殿的門緩緩打開，洛卿宜跟著掌門走了進去，正前方便是一尊巨大的雕像，雕像的表面是用玉石雕成，隱約能看出是一個人，卻看不到此人的臉，只有她的背影翩翩，飄帶起舞。
洛卿宜理了理衣袖，跪在蒲團上，雙手覆在膝頭：“師尊高座，虔請誨安。”
姜玉榮向前一步，跪在另一側的蒲團上，口中念了句什麽，又擡手一揮。
大殿四周的燭火瞬間被點燃，照得整座大殿燈火通明。兩個蒲團忽然開始移動，成了四目相對的姿勢，一盞燭燈靜靜地將兩人分開。
“師姐在上，誠心明鑒。”姜掌門淡淡地一笑，柔聲道，“小洛，八年前的那事，我真心與你道歉。”
“若你是指……你在喚醒宗門元靈時，將姜青北的本命血脈換成我的，我並無怨念。”
那場天降大劫，在聆星閣的蔔卦預言中，需五象之脈的修士合縱破障，加以至元之元靈選中的天生靈體修士主導，方可轉危為安，渡化劫難。
可蔔卦預言還有後半句，這五象之脈的五名修士，還有元靈選中的那個人，都無法活著離開渡化陣法。換言之，她們是為天下蒼生之道，而供奉的祭品。
誰也未曾想到，在陣法的光芒消失的瞬間，在空中終於出現破曉的魚肚白之時。本該為生靈獻祭的洛卿宜，竟搖搖晃晃的從陣法中走了出來，除去臉色蒼白，再無其他恙處。
不明所以的人認為她一己之力救了蒼生，尊稱她為洛仙長。至元仙宗門生，皆以她為榮。
只有姜玉榮知道，在全部至元仙宗門生中，能喚醒宗門元靈的人，是有兩人。
洛卿宜，還有她的女兒……姜青北。
而那一宗之主的掌門，也逃脫不了感情的左右，舍不得自己嫡親的女兒獻祭，也在常理之中。
“但是。”
洛卿宜依舊端坐著，臉上的表情不變，淡漠如雪：“在那時……在當時我修為不夠接受元靈傳承時，你為何要去找她，又為何對她說出那般道德逼迫的話？”
女人的聲音冷冽，在一盞瑩瑩燭火中，竟有些駭人的慍怒。
“還有，在我……恢覆實力，錯殺了她走後。你分明與她有約，卻為何遲遲不肯出現，不肯在我蘇醒前，送她離開？”
“你給了她希望，卻爽了約。你該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燭火灼灼，寒氣幽幽。殿堂森然遍布，中央的雕像卻仍舊散發著玉白的光輝。
沒有提到名字，但兩人心照不宣地知道，“她”指的是誰。
姜玉榮沈沈嘆了口氣，靜默無言了許久，低聲道，“對不起，我會再同她道歉的。卿宜，我托青北給你的東西，你看了嗎。”
“看了。”洛卿宜道，“她現在功法盡失，不僅無法同修士一般修煉，甚至連昔日的蠱修之術也無法駕馭。你給我的那盆蟲卵，於她而言，已經無用了。”
“那不是普通的蟲卵，那是……”
姜玉榮的聲音很低，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但最終還是戰勝了心中之舊，緩緩道：“那是在她的屍骨上，滋生的母蠱。”
“屍骨？”
洛卿宜蹭的一下站起身，也不顧自己身處師尊的雕像前，眉頭緊緊皺起，臉色陰沈遍布，厲聲道：“你不是說……你尋到她時，屍骨無存嗎！”
“抱歉，卿宜。當時……若是對你說實話，你見到她的屍骨變成這個樣子，怕是會再度瘋魔……”
姜掌門低下頭，滿懷歉意，“我雖不知這母蠱是什麽，但一直以來將其封存於禁室內，從未對外。只是近日……”
姜玉榮看了看洛卿宜的表情，又道，“聽說你接了個人回落雪峰，門生們都說是你新覓的道侶，但我想，你不會認錯，那便是她本人。我想，這份東西，也該物歸原主了。”
“是。”
洛卿宜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先是側身向雕像鞠了一躬，隨後徑直轉身朝著門口走去，竟是再也沒有看姜掌門一眼。
“多謝姜掌門，以後莫要來打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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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雪峰的雪似乎不怎麽下了，大概是因為每天都很熱鬧。
除去教巫偌劍術的岳晴嵐外，姜青北也成了常客。論劍大會的初比結束，大小姐不負眾望拿了個頭籌，每天閑得不行，日日都來落雪峰坐一坐，七嘴八舌地指導巫偌練劍——經常幫倒忙。
好在她也不白坐，每日都帶了點東西過來，今日帶些仙果，明日帶些飲用的靈泉甘澧，頗有一副豪飲的壯志。
岳晴嵐喝兩口就醉，無趣得很。巫偌倒是以前在苗疆沒事就釀造一些米酒，酒量過得去，每日練習結束，趁洛卿宜去別的主峰議事，她便和姜青北開一壇“醉今朝”，偷偷地拼酒。
土棕色的壇子一開封，岳晴嵐就早早跑路了。她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喝酒就暈，立刻回自己的寢居，只餘下剩下兩人。
空中雪花很小，落在身上便很快就融化了，地上也只有薄薄的一層積雪，姜青北從隨身空間從拎了兩個絲絨綢毯放在雪上，坐上去便一點也不涼，甚至還如在室內般柔軟適宜。
姜青北在喝酒時沒有大小姐架子，直接對著嘴喝，咕咚咕咚幹了一頓，一甩臉把酒壇子放下：“隨便喝，我……嗝兒，有的是銀子！這甘澧可不是普通的酒，喝了能活絡經脈，讓修煉事半功倍的！”
“那你可真有錢……”巫偌也不客氣，抱起另一壇就是灌。
苗寨向來是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偶爾拿些作物與外界以物易物，也換不得什麽富裕人家的玩意。她也沒喝過外面的酒，此時正好滿足了她。
兩人對飲了一會兒，姜青北率先受不住了，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嘟噥了句“我最討厭我娘了，我下輩子一定不當她女兒”，便一頭栽在地上，呼呼大睡。
巫偌也已經喝得暈暈乎乎，只是尚還存了一分神智。她把姜青北拖到一旁仙鹿的暖棚裏——此時那兩只鹿都不在，正好給姜青北留了個窩，自己又折回去，看到酒壇子裏還剩下半壇，不願浪費，便重新坐回去，準備再消磨些。
正抱起壇子，忽地看到遠處有個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雪發花貌，飄然若仙，是外出回來的洛卿宜。
“阿偌，是青北過來了？”
“是啊……嗝。”巫偌舉起壇子，心裏忽地滋生了個念頭，她還沒看到洛卿宜的醉態。岳晴嵐喝醉了就開始背九章算術，姜青北醉了會吐槽瑣事，她倒挺好奇，若是洛卿宜醉了，該是會變成什麽樣子？
“洛卿宜，你要不要嘗嘗？姜青北帶過來的，很好喝。”
洛卿宜接過，向來處變不驚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猶豫。她為難地蹙了下眉，看著手裏被巫偌遞過來的巨大的酒壇子，陷入了沈思。
“你真不嘗嘗？”巫偌繼續道，“我們都喝過了，真的很不錯，做完之後感覺渾身上下都有一股暖流，特別溫暖，在雪地裏坐著，一點也不冷。”
洛卿宜並沒有回答，似乎還在沈思，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微的變化。
在巫偌以為對方要拒絕的時候，卻聽到洛卿宜開口：“……好。”
那女人從姜青北方才坐的位置坐了下來，沒有直接抱起壇子仰著臉和，而是把酒晃了晃，從隨身空間裏摸出兩個瓷器，又將酒倒在兩個精致的瓷碗中。
“給。”
巫偌接過對方遞來的瓷碗，卻沒有立刻咽下，而是舉起酒盞，同洛卿宜碰了碰：“飲酒之前，我們是要先幹杯的，然後送上最美好的祝福！我呢，嗯，祝仙宗……不是，祝我們的落雪峰更上一層！”
“好。”洛卿宜舉杯，漆黑的眸子看著對方的眼睛，認真道，“願你順遂無虞，皆得所願。”【1】
女人的眼睛黑得像夜色中濃郁的霧，眼底滿懷著溫柔的註視，偏偏其中又有明亮星辰熠熠生輝。對方似乎沖巫偌笑了笑，又闔上眼睛，舉起瓷碗，一飲而盡。
“哇，這麽爽快啊……啊？”
洛卿宜瞇著眼睛，臉上的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對方端著瓷碗的手不自然地垂下，那碗放在綢毯上的力度甚至有些大，發出一聲碰撞的聲音。
“洛卿宜？誒……卿宜，道侶姐？你怎麽了，困了嗎？”
巫偌見狀，心裏忽地一滯，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在腦海中逐漸生成。她連忙站起身，在對方的面前揮了揮，企圖喚醒對方的神智。
大概是聽到聲音，洛卿宜終於睜開眼睛，然後……
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此時正格外無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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