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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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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對於崔太後而言,的確不是什麽好消息。哪怕是在宮中沈浮多年,早已經練就七情不上面功夫的她,此刻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幾分煩躁的情緒來。

“那些看守的侍衛是幹什麽吃的?竟然讓人將鄔嬤嬤帶走了都不知道?”崔太後面上那張無時無刻都嚴絲合縫黏合的面具,此刻也有了裂痕,“哀家囑咐過多少次,鄔嬤嬤那邊許得著人好好看著。現在人都不見了,再來回稟哀家又有什麽用?”

那女官連連請罪:“還請太後娘娘息怒,如今之計,還是得先找到鄔嬤嬤要緊。若是她被陛下的人……”

話還未說完,就被上首的崔太後一個淩厲的眼神給打斷了。

事已至此,就連崔太後,也是束手無策。

“你親自去吩咐,讓他們細細地查,人是什麽時候不見的,屋內可曾留下什麽線索?”

“是,”女官應下之後,看著崔太後面色漸緩,還是忍不住說道:“娘娘若當時不是顧念著她是陛下最信重的人,將她一了百了,也不會有現在這些煩憂了……”

“好了!”崔太後驟然喝道,“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

見崔太後真正動了怒意,女官自然是膽戰心驚,只得唯唯應諾。

衍慶宮。

“鄔嬤嬤帶回來了嗎?”

軒轅恪已經瘦得不成人形,整個人形銷骨立,一襲常服穿在身上,都是空蕩蕩的。只有眼睛裏像是有一團火一樣,亮得嚇人。

“回稟陛下,已經找到了,但是屬下們找到鄔嬤嬤的時候,她已經……已經……”那侍衛似乎有些猶豫,“已經被毒啞了。”

軒轅恪聽了這話卻是沒有太驚訝,面上紋絲不動:“只是毒啞了嗎?還活著就好,畢竟以她的陰毒,朕還以為不會留下鄔嬤嬤的性命呢。”

這個“她”是誰,殿中之人自然是沒有人敢說出口的。

“好了,”軒轅恪也無意解釋,“今日時辰也不早了,你們先下去吧。”

等所有人都退下之後,軒轅恪一個人走進寢殿之中,抽開暗格,從暗格裏面拿出一個藕荷色錦囊來。

那錦囊中,裝著的確是幾塊碎玉,和一張詩箋。

這便是宋澗清在這世間,僅僅留存之物了。

想到這裏,軒轅恪眼中便有了不可遮掩的痛色。

他想起那一日,自己瘋了一般闖入嘉儀宮中之時,宋澗清已經服了毒藥,毫無氣息地倒在了琴案前。

而他面前,就只有那張“引鶴聲”,和這塊已經被砸碎了的陰陽玉璧的另一塊。

就像自己佩持著的陰陽玉璧已經碎了一樣,這一對玉璧中的另外一塊,也已經不覆原來面貌。

但是和軒轅恪那塊是不小心衰落到地上的不一樣,這一塊,很明顯是澗清親手砸碎的。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軒轅恪第一次痛恨他對澗清是如此了解,以至於他此時此刻,是如此深切地體會到,澗清選擇從容赴死之時,心中刻骨的悲涼。

他好恨,他真的好恨。

恨設計了這一切的崔太後,恨她背後受她操控的五姓七宗和關隴勳貴,恨在這個所有人都明白的陰謀裏,逼死澗清的每一個人。

可是軒轅恪最恨的,卻還是他自己。

而這些碎玉下面,還有一張詩箋,詩箋上面,還有觸目驚心的血跡。

詩箋上寫的,是澗清曾經念給他聽過的一首詞。

“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軒轅恪拿著那張詩箋,喃喃念著。

他聽過這首詞,澗清曾經為這首詞譜了曲,教給宮中樂工彈唱。軒轅恪曾經問過宋澗清是在何處聽得這首詞,宋澗清卻只微微的笑,道,這曾是他宋府上養的一個清客所做,其他的,卻一概不願多說了。

而軒轅恪卻不知道,澗清在喝下毒酒之後,為什麽還會寫下這首詞。

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絕望、悲慟、毫不猶疑地赴死呢?

這個問題軒轅恪這段時日反反覆覆想過無數次,每一次想到的時候,他都覺得他的心肺間像是有無數根細細密密的針在無情地紮入他的身體一樣。可是在失去澗清之後這種無可比擬的痛苦中,這種身體的極度不適卻仿佛變成了隱秘的發洩。好像只有借著這樣的痛感,軒轅恪才能在“澗清已經不在了”這樣地崩天摧一樣的絕望裏,找到稍稍可以呼吸的機會。

是啊,澗清已經死了。

這三個月軒轅恪每次想到這件事,都有一種自己深處噩夢的不真實感,可是無論他如何掙紮,都無法從這個噩夢中清醒過來。

守在澗清屍首身邊的這三個月,何嘗不是他精神受到極大的打擊之後,不願意面對現實的逃避呢?

可是崔太後的話讓軒轅恪不得不回來面對現實——若是讓幾個宰輔將澗清的死定為“畏罪自戕”,那麽就算是澗清的屍首,都要埋葬到大啟歷朝歷代安葬妃嬪的陵寢了。

他決不允許!

可是軒轅恪才登基不過十載,青春正盛,他的帝王陵寢才剛剛開始點選,根本沒有開始修建,故而宋澗清的棺槨也只能放在地宮之中,等待他的陵寢修建好之後,才能葬在他的棺槨旁邊。

可是這期間,隔著無法跨越的生與死的鴻溝,以及他要獨自一人熬過去的,漫長的幾十年的歲月。

而從失去澗清的那一刻開始,軒轅恪就明白,這無盡的歲月,是他這一生中,再也不能離開的無間地獄。

這就是他在自己的帝位和澗清的性命的選擇中,拋棄了澗清所需要受到的不能逃脫的懲罰。

他原以為等宋氏一族的事情一了之後,再細細和澗清分析其中利弊,等他在朝中培植的勢力足以和五姓七宗抗衡之時,再為宋氏洗清這冤屈。他和澗清之間,便可以回到從前了。

只是他未曾想到,崔太後居然如此不肯放過。只是他已經忘記,澗清是如何性烈如火,又怎會願意蒙受這樣的不白之冤。

所以如今,軒轅恪落得只能和錦囊之中這兩塊碎玉在寂寂長夜中相伴——

都是他罪有應得。

夜已深,侍立在一側的近身內侍還是忍不住出言輕聲勸慰道:“陛下,時候不早了。您該安歇了。”

若是換做旁的帝王,這內侍或許還會詢問一句是否要喚其他妃嬪來侍寢,只是他也清楚,皇後殿下在的時候,這位陛下便從未將後宮那群庸脂俗粉放在眼中。如今皇後薨逝,陛下悲傷過度幾欲瘋魔,再說這種話,只怕就是不要他腔子上這顆腦袋了。

“你吩咐下去吧。”軒轅恪這話便是讓人進來侍候自己盥洗了。那近身內侍松了一口氣,使了眼色給守在寢殿外的小內侍。立刻就有宮女們捧著各色用具進來,侍候軒轅恪洗漱。

“你傳話給寒牢中的人,讓他們好生照顧著鄔嬤嬤。她到底年紀大了,又受了這許多波折,現在又被關在寒牢裏。若是不好好照顧著,只怕會一病不起。”

近身內侍自然是恭順應“是”,退下時心中還是在想,陛下到底是重情重義,盡管

這從小就照料他的乳母背著他為太後做了許多事,可是到了這個地步,陛下卻還是願意照拂於他。

內侍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寢殿,去找人到寒牢裏傳話去了。

而養頤宮內,無論是崔太後,還是她身邊那幾個貼身的心腹女官們,面上都似乎被一片無形的陰霾給籠罩著。

崔太後心情不豫,宮女內侍們自然都是戰戰兢兢,連說話都特意放低了聲量。生怕一個不小心惹得太後娘娘不快,就會被扔去慎戒司服苦役。

好在崔太後也不是個喜歡牽連無辜的人,她面色沈凝:“鄔嬤嬤找到了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發現了什麽?”

她身邊的女官忙回道:“回稟太後娘娘,去找鄔嬤嬤的侍衛們傳來消息,說鄔嬤嬤住的地方沒有什麽掙紮的痕跡,也就是說,要麽鄔嬤嬤是自願跟他們走的,要麽就是直接被滅了口……”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想來也知道,鄔嬤嬤身為陛下乳母,又一直在衍慶宮照顧陛下日常起居,誰又敢無緣無故去要了她的性命?如今,便只有是被人帶走的一種可能性。甚至,帶走她的,很有可能就是被陛下派去的人……

她越想越覺得害怕,偷偷擡眸看了一眼崔太後,見她也是一臉凝重。

“好了,”崔太後看起來還算鎮定,“既然事已至此,多想也沒用。不如仔細思商接下來的事情。”

話音剛落,養頤宮正殿前便傳來宣旨的聲音。

“奉陛下口諭,請太後娘娘前往寒牢一見。”

崔太後沒有說話,她身邊的女官道:“放肆!寒牢乃是內宮中圈禁重罪之人的地方,太後娘娘萬金之軀,豈可踏入如此骯臟低賤之地?”

那宣旨的內侍眉眼未動,雖然神態恭敬,但是卻依然透著一股傲氣:“回稟太後娘娘,這都是陛下的旨意,還請太後娘娘見諒。”

“好了。”崔太後沒有多說什麽,“既然是陛下的宣召,那哀家遵旨便是。來人,替哀家更衣。”

崔太後到達寒牢的時候,軒轅恪已經等在那裏了。

寒牢設在地下,縱使酷暑天氣,走進來人也要被裏面的寒氣刺得一哆嗦。現在已經快入秋,崔太後身上披著厚厚的狐裘,哪怕是走在這囚禁罪人的牢獄裏,依然是儀態萬方。

在前面低著頭引路的內侍將崔太後帶到一間牢獄門口,就離開了。而崔太後看著裏面跪著的鄔嬤嬤,心中對接下來軒轅恪要說的話也有了數。

那鄔嬤嬤坐在一條寬凳上,半百的頭發淩亂,短短幾個月間,面上的皺紋便如溝壑一般起伏,眼睛渾濁不堪,整個人看起來老態橫生。而她的手更是看上去像是被外力直接扭斷了一樣,呈現出一種可怕的形狀,讓人看了不寒而栗。

“陛下讓哀家來這寒牢,為的是什麽事情?”哪怕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崔太後的神情依舊不急不緩,仿佛這不是關押罪犯的寒牢,而是春日賞景的禦花園一般。

哪怕是軒轅恪,也不得不佩服崔太後的定力。

“母後看到鄔嬤嬤,難道就沒有什麽話想對朕說嗎?”

崔太後這才像看到面前的鄔嬤嬤一樣,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容來:“前些日子陛下忽然一病不起,鄔嬤嬤和皇後一道照顧陛下,誰知也累病了。哀家見鄔嬤嬤年事已高,便賞賜了她黃金百兩,讓她出宮養老。是誰將她傷成這樣的?可是在回鄉的路上遇上了賊人剪徑?陛下可要好生懲處這些賊人才是!”

崔太後這番唱念做打,若是不知道的人看了,還真會相信她和此事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只是軒轅恪此時卻連一個冷笑都欠奉:“母後,這裏沒有旁人,你自己聽著自己說的這些話,覺得有意思嗎?”

他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崔太後的面色也沈了下來:“那陛下想聽哀家說什麽?陛下無緣無故,將哀家請來這寒牢,難道是將哀家當做囚犯不成?”

軒轅恪依舊是一臉漠然:“母後問朕想說什麽?好,那就從大半年前,朕忽然昏迷說起。”

“朕從未想過,朕的親生母親,會在朕的飲食中下毒,謀害於朕。”

崔太後眉心一跳,面上卻半點不顯,甚至喝道:“荒唐!國朝以孝治天下,陛下難道要違背最基本的孝道嗎?”

軒轅恪面上卻依舊帶著冰冷的嘲諷:“母慈方能子孝!母後想想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難道還覺得自己稱得上是一個慈母嗎?”

崔太後被他氣勢所懾,一時之間居然說不出話來。

“朕當時那場病,就來得離奇。只是朕病愈之後,先是有漢王謀逆一案,後是有宋氏一族巫蠱之案,故而也沒有去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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