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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中貴人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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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中貴人14

一位大理寺卿的離去並未吸引太多註意, 沈質為官六年,雖然有清流的名聲,卻沒幾個說得上話的好友, 因此當他離開詔獄之時, 去送行的竟然只有冷芳攜一人。

旁人都以為冷芳攜去,是耀武揚威,是居高臨下的羞辱。沈質看著眼前衣袍緋紅,烏發高束,眉眼鮮麗如畫的青年,心情覆雜難言。

他一身落拓, 縱然在冷芳攜的照拂下不至於滿袖汙泥、渾身酸臭, 也沾染上詔獄的陰森氣息, 面色蒼白如紙, 薄唇沒什麽血色。站在冷芳攜身前, 極為不稱,沈質狼狽地後退半步。

“小心。”冷芳攜抓住他的手腕, 以為沈質久病之身, 站立不穩。指節觸碰之時,淡淡的暖意令沈質脊背僵硬,不敢亂動, 生怕攪散了什麽。

“師弟……”

“嗯。怎麽了?”

沈質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些縈繞在胸膛數年的話堵在嗓子眼,噎得他難受,但他不敢說出口。縱然現在恢覆白身,似乎也不需要顧忌。

沖動令他恨不得將日夜難以安寢、輾轉反側時的幾多情思脫口而出, 理智卻讓他咬緊了牙關。

詔獄的幽暗一瞬而過,日光透亮, 沈質站在光線之中,仿佛重獲新生。秋天的日光並不刺眼,他卻覺得裸露出的耳廓、脖頸生出一種針紮般的銳痛。

長久的沈默後,沈質終於忍不住開口:“芳攜……”

“師兄。我在。”冷芳攜輕聲回應。

他反過來捉著冷芳攜的手,師弟的手腕細瘦,只手便能圈住,肌膚瑩潤如玉,顯然在他未見時,被人好好將養著。

“你太過張揚,太過放肆,太過沒有顧忌。你把帝王隨性投來的寵愛當成永久品,揮霍無度。”沈質一字一頓,聽著像失敗者的詆毀、憤怒和不甘,可在場二人都知道,話裏充滿了對冷芳攜的擔憂,“這不是長久之道。”

“年少時我們攀登春山,何等風流颯沓,那時師弟折竹為杖,不是與我約定日後出將入相,定道濟天下之弱,放不失書生本色?”回想起過往,幾如夢幻,亦如泡影,一觸即碎,冷芳攜好像已經完全走出去了,沈質還在原地徘徊,久久不肯離去。

冷芳攜道:“少年人,總是充滿了不合時宜的天真、蠢笨。”

沈質道:“並非不合時宜!也並非蠢笨!”

他深知,冷芳攜其心未改,只是迫於天成帝的覬覦和強占,破罐子破摔,幹脆做起了操弄權勢的佞臣。

他有心勸冷芳攜回心轉意,卻在他唇間淡淡的笑容,和近乎無情的眼神中退卻了。

“師兄,我都知道。”冷芳攜說。

是啊,他全都知道。那麽聰慧的師弟,怎麽會不知道呢?

他這個師兄還真是天真,冷芳攜想。

就算沒有天成帝攪局,按照原來的劇情,他在宦海沈浮,權勢迷人眼,最終也會成為一頭惡龍,與沈質一刀兩斷、形同陌路。

無論如何,他是做不了名臣了。但他這個奸佞死去後,自有一位能幹的臣子出面,整理滿朝風雨。

冷芳攜拿出沈質被獄卒奪走的玉佩,扯著沈質的腰帶,低頭為他系上。玉指如蔥,紅繩在其間環繞,仿佛被捆縛住了。

“不要再弄丟了。”他系好玉佩,拍拍沈質衣袍上沾染的灰塵,“京城東邊,琳瑯道上,有家十分出名的醫館,名為九芝堂,裏面的師傅很厲害,救治了數位重病垂死、身患咳疾之人,你記得去看看。”

沈質握著腰間的玉佩,一路失魂落魄,直到走到從前的宅邸,看見門前貼上的黃封,才回過神來。

家中老仆守在門外,收拾了一板車的東西,兩名帶刀的龍虎衛見到他道:“此處已被封查。但統領吩咐,沈大人可進去拿走自己的行李。”

老仆道:“大人,家裏的其他物什我都收拾好了。只有您的寢房,我沒進去過。”

宅邸之中果然一空,除了亭中的蕭蕭玉竹,再尋不到其他。沈質徑直走到寢房中,忽然看見床榻邊的漆黑高案上留著冷芳攜送他的墨硯,硯下壓著兩張素白宣紙。

其中一張上寫:“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另一張上附著一份千金藥方。

字跡行雲流水,銀鉤鐵畫,有縱橫絕頂之意。沈質一瞬恍惚,仿佛回到從前在山間流泉旁納涼,冷芳攜以筆沾泉水,在巨石上隨性寫就——會當淩絕頂*。

回首看著他笑道:“師兄,看我筆力如何!”

垂眸,指腹在已經幹透的字跡上擦過。

筆力雄奇,不失柔和。師弟,你已入木三分。師兄不如你遠矣。

喧囂一時的貪汙案落幕,湯易兩黨爭奪已久的九卿之位卻沒落到任何一方頭上。天成帝將大理寺卿之位空懸,似乎並無現在提拔之意。

忙忙碌碌中,大理寺內一名小官升官的消息引得有心人的註目。

被冷芳攜要求指正沈質,卻當庭拒絕的駱聽駱希聲,天成帝似乎對他並無惡意,隱隱帶著欣賞之情。此番獨獨他一人升官,令一些人覺得,這空懸的大理寺卿之位,似乎已經被天成帝預留給他,只待他做出一番功業來。

……

光陰如駒,剛剛過完中秋佳節沒多久,京城便入了冬。

現在還未落雪,只是溫度已經驟降,北風呼嘯,行至街外仿佛渾身赤裸,似冷刀刮肉。

攬雀宮燒起地熱,暖意融融,十一趴在床前,將宣紙墊在小幾上,緊緊捏著毛筆,一筆一劃地寫。濃密的眉毛緊緊皺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宣紙,如臨大敵的樣子,十一屏住呼吸,待寫完後收筆吹墨。

紙上已經寫了數十行冷芳攜的名字,十一抓著紙站起來,瞧著最新寫的那一行,一瞬間露出沮喪的表情。

“不好看……”

對於剛剛習字沒多久的十一來說,冷芳攜的名字太覆雜了,他能一筆一劃寫清楚不出錯已是殊為不易,要想寫得漂亮端正卻是天方夜譚。

他現在的字比稚童小兒還不如,歪歪扭扭,有的胖有的瘦。“冷芳攜”這一聽起來就令人想到雪中寒梅的字,被他寫得如同胖嘟嘟的白兔子一樣可愛,極為不符合冷芳攜的氣質。

就是這樣的字,寫出來後冷芳攜還會誇他,陪他玩丟老虎的游戲。但十一不滿意,別的字能寫清楚就好,可對於主人的名字,他卻總想著要一鳴驚人,在冷芳攜面前一筆寫就,讓他驚訝、自豪。

於是躲在房中偷偷練習。

可是練了這麽久,除了字端正了些,其餘毫無進展。

十一將宣紙收好藏起來,低落地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天際低垂,一片灰蒙蒙,忽然自空中跌落了只褐色的小鳥,摔到他窗楹邊,暈了一陣,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揮揮翅膀,卻怎麽也飛不起來。

它的翅膀受傷了。十一想。

沒有翅膀,在寒冷的冬天活不長久。

他起身,面無表情地走到床邊,伸手攏住焦躁的小鳥。這鳥並不親人,被十一抓住後不斷地啄他的虎口,極為兇狠。

雖然很兇,卻不痛不癢,十一容色未變,另一只手捉住麻雀的頭顱,手腕剛想轉動,擰下它的腦袋。忽然想到了什麽,十一手指微頓。

麻雀立即撲騰翅膀,想要逃走,顯然已經察覺到人類的兇意。撲騰來撲騰去,徒勞無功,反而被十一抓得更緊。

“不能讓你逃了。”十一不敢傷到麻雀,確保抓穩後,就小心翼翼地松了松,像捧著什麽珍寶一樣走到大殿裏,瞥見冷芳攜看書的側影,平直的唇倏然掀起一個弧度。

“大人!”他奔過去。

冷芳攜才沐浴過,室內對他來說過於溫暖,僅披了件輕薄的寢衣,領口大敞,露出形狀優美的鎖骨。他正歪頭支頤,在燈下看閑書,聽到十一的叫聲轉過頭去,烏發微晃,雪一般的肌膚撞入十一眼簾,亮得驚人。

十一眨了下眼,捧著嘰嘰喳喳不斷掙紮的麻雀到他跟前,用異常溫柔的語氣說:“我看到它摔到窗戶上,飛不起來了,好可憐。就把它救起來了。”

他慢慢放開手,顯露出麻雀的全身。原本還不斷掙紮啄他虎口的暴躁小鳥,像也聞到了別人的香味,小腦袋一晃一晃,黑米般的眼睛最終落到冷芳攜身上,叫聲變得悅耳。

翅膀不斷扇動,試圖靠近冷芳攜。

或許是喜歡他身上那股幽淡的香味,比起差點把它殺了的十一,更親近冷芳攜。

看著它努力朝他靠近,冷芳攜笑了下,伸出食指,微微彎曲,在麻雀前停著。那鳥立即順桿上爬,跳到他手指上,頓時也不叫了,不掙紮了,更不啄人了,乖巧得像冷芳攜親手養大的鳥,抖抖受傷的翅膀,咕嘰咕嘰地發出可憐的聲音。

冷芳攜指腹揉著它的腦袋,眼神落到它殷紅的翅膀上:“真可憐。”

叫來藥奴,看完之後,藥奴道:“沒有大礙,應當是此前就有傷口,被風刮了擴大的緣故。留著好好養幾天就長好了。也不必敷藥,反而對它不利。”

冷芳攜不通藥理,藥奴說是什麽,便是什麽,當即讓人去提一個鳥籠,裝上清水,鋪了點自珍獸園拿回來的鳥食,打算好好養著。

他把麻雀放進籠子時,對方依依不舍,站在手指上不肯走,還是冷芳攜戳了它一下,才不情不願地飛進去。

雖然看不出表情,卻一股子幽怨味道。

十一趁機邀功,道:“大人,我總是寫不好字,你教教我吧。”

又說光寫字太無聊,他集中不了精神,拿來一本詩集翻看,看了幾頁點了幾首詩,求冷芳攜教他寫。換一個人到冷芳攜面前撒嬌賣癡,他肯定冷眼視之,但十一在他心中還是個幼稚的小孩,又剛剛救來一只麻雀,正碰上他閑來無事,心情尚好,便令十一研磨擺紙。

手捋衣袖,提筆沾墨,落筆而下,幾乎一氣呵成,濃淡相宜。

“獨立望南枝,村空人悄悄……忍令瑤臺姿,冷落群芳後。*”

“……來飲巖下水,何必攜芳樽。*”

如此,幾首詩文全列於紙上,筆意瀟灑縱橫,有流雲之相。

冷芳攜已從他選取的詩文裏察覺到異樣,笑眼看他:“看明白了?”

十一方才的註意力全在冷芳攜低垂的纖長睫羽,柔韌雪白的手指,垂散淩亂的發絲,一縷搭在肩頭裸露的肌膚上,肌膚隱沒處,淡淡的玫紅色的印痕。完全忘了去看他下筆如何,落到紙上又如何。

看他呆呆的樣子,就是知道不明白。冷芳攜嘆氣,柔軟的筆尖在他眉心一戳,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不專心。”

十一這才回過神來,急道:“我就是笨,除了殺人什麽也學不好。大人,再多教教我。”

他雙眼清澈,神情無辜,委屈地看人時,叫冷芳攜也心軟,便讓十一握筆聯系,他在旁觀察,時不時出生糾正。

很偶爾的時候,直接伸手握住十一的手,親自帶他感受如何下筆。不過,十一沒能體悟他的良苦用心,心思全飛到他溫熱的手心,幽淡的發香,和柔緩的鼻息。

最終成果雖然有進步,卻也沒好到哪裏去。

冷芳攜很不想承認用心教的學生蠢笨不堪,把十一趕出殿去。

十一就將幾張寫滿詩文的宣紙小心翼翼收起來,晚上借著燭火看了又看,目光在那些可愛的字跡上流連,時辰漸晚,依依不舍地藏起來準備休息。

這時,他耳尖微動,敏銳的感官察覺到窗外窸窣的動靜。

腳掌無聲落地,走到床前,十一收斂氣息,觀察動靜。就見藥奴紅色的胎記在燈火下一閃而過,身後領著名身形高大之人,披著黑色鬥篷,遮得嚴嚴實實。

藥奴帶著他進了大殿,看方向,應當是去見冷芳攜。

他是誰?

陌生人闖入攬雀宮,令十一有種立刻沖過去守在冷芳攜身邊的沖動。剛走了幾步,十一卻又想到,藥奴深夜領人進來,還穿得那樣嚴實,說明冷芳攜不想讓別人知曉,其中或許也包括他。

“……為什麽要瞞著我。”十一敲敲床前的鳥籠——冷芳攜睡時不喜歡有別的動靜,便將鳥籠掛在他房間裏,惹得麻雀撲扇翅膀,憤怒地想啄他的手。

“你也被瞞著。”十一冷冷地對著麻雀說,“有本事飛到大人那裏去。”

……

殿內燭火通明,藥奴領著人在門口等了片刻,待身上的寒冷氣息化掉後,才悄聲地走進去。

來人解下鬥篷,露出一張英俊的面孔,常年掛著的笑容隱沒,看起來不太容易親近。

他掀袍跪下,趴伏在溫熱地磚上,頭重重地磕在上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冷芳攜梳著頭發,慢悠悠問:“你想清楚了?”

來人沈聲道:“上次冒險利用大人時,某已有覺悟。我與湯沃有不共戴天之仇,願為大人驅策。”

*

京師開始飛雪,紛紛揚揚,亂迷人眼。溫度更低,一如駱希聲此時的處境。

——他在大理寺內幾乎舉步維艱。

自從上回在早朝上當庭拒絕冷芳攜,由此升官後,冷芳攜幾乎隔幾日便要問起他。駱希聲因此遭人排擠,被同僚冷視,從前的上司少卿也因為他說冷芳攜看不上他而生氣。總之,他此前在大理寺苦心孤詣維持下來的塑料同事關系全都斷絕了,還能在大理寺裏好好辦差,沒有被同僚們套麻袋打一頓,似乎已經是他們克制過的結果。

駱希聲雖然無奈,卻也沒多在意。

畢竟他那些同僚個個都是廢物,維持表面關系只為了當差時舒服一點,並無其他用意。就算如今被孤立了,只要沒人犯蠢,他也能好好地做事。

他頗有種因為被漂亮美人看中,於是被無能狂怒的屌絲攻擊的奇異爽感。

當然,此種感覺難以宣之於口,只留在他心中默默品嘗。

升官又發財,他現在已經不似從前那般窘迫,手裏握著不少餘錢。家中老母日夜在田間操勞,因為寡婦的身份被鄉野人議論,駱希聲早就打算把她接到京城裏來,見見新鮮事物,說不定還能重新找一個知心人。

有錢後,便尋中人在好一點的地段賃了間房,又向上司請了一天假,將老母接過來,安頓在家裏。

“這裏真暖和。”老母一雙眼因夜夜繡帕子近乎半瞎,只能看見朦朧的光影和色彩,駱希聲攙扶著她到墊了軟墊的凳前坐下。

老母摸了摸墊子,新奇道:“這個還軟和。你也來坐坐。”

有什麽好東西,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駱希聲。

她膚色微黑,臉如菜針,渾身的肉又松又軟,掌心全是幹農活時磨出來的繭子,兩鬢微白,明明還不到四十,看著已如五六十的花甲老人。

駱希聲半蹲下來看著她,心頭微酸。若不是為了拉扯他長大,送他讀書,他母親不至於如此辛苦。

“娘。”他跟劉秀英說,“這墊子我有很多哩,坐不完的。”

“哎喲。”劉秀英心疼地捂了下胸口,絮絮叨叨說起來,“你買那麽多幹啥,用也用不完,還費錢。這裏花點,那裏花點,朝廷發再多錢給你,也剩不下幾個!”

她非常看不順駱希聲的敗家行為,很是嚴厲批評了一番。駱希聲一邊笑一邊聽,一邊哀哀求饒,說娘孩兒下次不會了。

劉秀英剛念完,他又從桌上拿起一盒香膏脂粉,小心打開來,送到她面前:“娘你聞聞,是不是很香?這東西京城裏的娘子都在用,抹到臉上可滑可香。還有擦手的,你試試。”

劉秀英小心翼翼挖出指甲大小的一塊,笨拙地在倒刺和厚繭中摩擦。抹完過後果然香噴噴的,手也變滑了些。

聽娃就是孝順。劉秀英心裏高興,卻不肯顯露出來,還嫌棄駱希聲瞎買東西,又問花了多少錢。

她在鄉野裏時也見過鄰居擦手,用的香膏可貴了,一個要花五百錢,夠買兩頭豬仔!她心想京城裏大概貴一些,也不過一貫銅錢。

“不算貴,只要一貫錢呢。”駱希聲說。

其實花了他二兩白銀。

“哎喲!”劉秀英又捂著心口念叨,“你個敗家子!一貫錢說花就花,買回來這沒用的東西。你以後還要娶媳婦呢,怎麽不攢著給她買首飾!”

說到這兒,混沌的眼裏立刻閃過精光,悄聲問:“聽娃,你跟阿娘說說,可有心怡的小娘子?娘給你張羅,定然把她給你娶回來,你倆和和美美過日子。”

駱希聲哭笑不得:“娘,我剛到京城沒多久,整日都忙著辦差,哪裏來的心怡娘子?再說了,我現在只想專心做事,好早點升官,那些事不想現在談。”

說話的時候,他腦海裏竟然閃過冷芳攜冷下臉時的樣子。不由暗罵他腦子昏了頭了。

“你現在不想著,那要等什麽時候啊!”劉秀英很失望,“到時候小娘子都嫁人了,你娶誰呢?”

“我自有主張,您啊,別操心了。”駱希聲起身,端來一疊點心放到她面前,說,“你先吃著墊墊肚子,我去外面買些雞鴨燒菜,你試試我的手藝。”

新房子地段是好,周圍住的不少知書識禮的人家,不過壞處就是沒什麽人擺攤,要想買菜,只能穿過大街去對面的一個胡同裏。

現在正值飯點,也是衙門下值的時候,街上十分熱鬧。駱希聲埋頭正欲穿過人群,面前忽然被人擋住,他擡頭來,發現是一位容貌陰邪的年輕公子,看穿衣打扮,身家定然不凡。

“這不是咱們朝中新貴,駱大人嗎?”此人裹著狐裘,冷冷盯著他,“怎麽不在大理寺中,反而到這裏來。”

他身邊跟著幾位同樣衣著光鮮的年輕公子,聞言發出嘲諷的笑聲。

駱希聲一眼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他只是個小吏,對於朝中大員們錯綜覆雜的關系不甚了解,可此人,他不了解也得了解。少卿曾專門跟新入值的人說過此人的事跡,話裏話外叫他們不要輕易招惹。

湯霄,湯沃唯一的兒子。老來得子,可謂愛若掌珍,自小被人捧著長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在京城中橫行無忌。

他突然攔住他為難他,恐怕是因為空懸的大理寺卿之位。據傳湯易兩黨相爭,都想把自己的人推上去,湯黨那邊的候選人便是湯霄的一名酒肉朋友。

那麽他與湯霄之間,恩怨並不深厚,只有最淺層的利益沖突。

快速想過一轉,駱希聲躬身行禮,十分恭敬,又不失諂媚道:“原來是湯公子當面,方才我一時眼拙,差點沒認出您來,恕駱某失禮。您叫住我,是有什麽要事交代嗎?”

這姿態,這語氣,這表情,全然不似他在朝會上拒絕冷芳攜時的高潔正直,充斥著利欲熏心的小官試圖攀附上位者的阿諛。

湯霄眉梢微動,顯然沒想到駱希聲竟然這麽沒骨氣,直接奉承起他了。

立刻索然無味,鄙夷道:“冷貞怎麽會看重你這樣的人?他眼睛瞎了嗎!”

他原以為能拒絕冷芳攜之人該有多剛正,沒承想竟然是個小人!也不知冷芳攜什麽個眼神,獨獨對他另眼相看!

他真該讓他看看駱聽現在的樣子。

不過,現在卻也沒有繼續教訓駱希聲的心情了。瞧著他殷勤的眼神,湯霄頓覺膩味,但不為難駱希聲,心口那捧惡氣始終發洩不出來。

狠狠瞪著駱希聲,幹脆嘴裏發起牢騷,毫無顧忌地罵他爹軟弱,誰都可以過來踩一腳。罵湯黨裏的某某官、某某禦史,虛有其表,俗不可耐。

聽得駱希聲微楞——自己人都罵這麽狠,湯霄是從哪兒跑出來的瘋狗?

看他身邊的跟班,都是一臉平靜,習以為常的樣子。顯然這種事情發生過不止一次。

湯霄轉而罵起易黨之人,輕蔑地評價易積石:“易積石孤家寡人,雖然湯沃沒什麽本事,但對上他,一個被門人弟子操控的泥偶,遲早讓他敗下陣來!”

駱希聲懷疑他是在哪兒受了不痛快,因此隨便找個人發洩,全當聽猴子亂叫。

湯霄實在驕狂,滿朝文武,除了皇帝和冷芳攜,似乎誰都敢罵,一邊罵一邊走,完全把駱希聲拋之腦後。

……有病一樣。

駱希聲涼涼瞥他一眼,攏著袖子繼續買菜去。

隔日到大理寺時,駱希聲發覺同僚們面色都有些難看,竊竊私語,臉上憂心忡忡,似乎發生了什麽事。

他自然不能走過去當面問他們,便佯裝專心做事,偷偷聽。

這一偷聽讓他楞在原地。

——湯閣老的兒子,昨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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