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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中貴人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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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中貴人02

第2章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 只聽見天成帝細嚼慢咽的聲音。

踩著十一的梁惠察覺這刺客又有異動,內力凝實,死死按住他, 暗聲道:“老實點。”

十一吃痛, 聽見自己的脊骨似乎發出一聲脆響,悶哼一聲,卻仍試圖擡頭,想要看看為他說話之人。

天成帝昔年種種酷烈行事,他早就通過搜羅來的典籍記載了解得一清二楚,對於這位看似性情平淡的帝王十分了解。他不是好脾性的人, 那人不管是腦子有毛病, 還是背後有什麽倚仗, 只要天成帝動了殺心, 便絕無活路。

他自己死沒有所謂, 但要牽連一位無辜之人卻是十一不想看到的。

但此刻身受控制,十一沒有其餘手段。縱然能逃脫那些內監的控制, 刺傷天成帝, 偌大皇宮,也無法救出那人。無論怎麽想都是絕路。

唯一能做的,可能只有在對方被嚴刑拷打前, 給他一個痛快。

天成帝吃完了一塊山藥糕, 又飲下凈水,擱下銀筷。

“雖然不知道你為何對他感興趣,但既然你想要,便放了他。左不過一位刺客, 便放任他近我身前,他也不能成事。”

天成帝輕蔑的話語令十一氣得滿臉漲紅, 他的身手數一數二的好,要不是在皇宮大禁,四處拘束,早就取下皇帝的項上人頭,哪還輪得到他高高在上地點評?

不過,他又為天成帝對那人的放縱心驚不已,心想那人究竟是什麽來歷,敢當面忤逆君王。

既然天成帝發話要放他,梁惠等人自然不能再押犯人一樣踩著他,但也不能松了監管,以免此賊心懷不甘還要作亂。便用鐵枷束住十一的雙手雙腳,又給他餵了枚深紅色的藥丸。

那丸子味道微苦,入口即化。十一知道那大概是皇宮秘藥,專以制衡操控他人。

果然,吞下藥丸後,就聽見梁惠說:“此藥是至毒之藥,每月中發作一次,若不服解藥,便頭痛欲裂,痛不欲生。往日痛死了的也有過。”

“冷大人看中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既然撿回一條命,就把心收好,別想再犯上作亂。否則屆時沒人能保得了你。”

說完,他冷冷睇十一一眼,上前服侍天成帝與他最深愛的臣子,只留兩名內監看管十一。

冷大人。

十一心頭默念這個名字。

他姓冷。

當今年歲,能在太極殿出入如常,無人敢阻攔的姓冷的臣子唯有一人。

——科舉入仕,三元及第,大魁天下,才華橫溢,備受天成帝青睞寵愛,短短數年便位列三品大元,聲名赫赫,權傾朝野。

冷貞,冷芳攜。

亦是被眾人私下裏稱為“中貴人”,一手遮天、行事狅悖的佞臣。

無數傳聞乃至宮中消息都透露出天成帝對他的無上寵愛,身為臣子,卻住在古有“椒房”美名的攬雀宮內,天成帝的用意,誰人能不知曉?

難怪他敢當面違逆天成帝,難怪他出口百無禁忌。

難怪……

養育十一長大的組織為了刺殺天成帝,各種辦法都找過。此人橫空出世之時,便有人想收買他,畢竟幾經周折擊殺一名皇帝,古來少有攻成的,只有無數刺客的枯骨留在大禁中。

相反,由天成帝枕邊人動手,施以罕見秘藥,或吹榻上風,日積月累下,天成帝不是暴病而亡,身體也會垮掉,難有幾年壽數。除了開始時極難,其餘哪兒哪兒都好。

現在還要十一入宮行刺,當年的收買自然沒有成功。

十一從一位師兄裏口中聽過當年的相關細節,說這位性格驕狂,好像不知道什麽是害怕,面對刺客也敢耍弄,讓他們給他尋東海明珠,只要杏果般大小的。

又說此事危險至極,一著不慎就人頭落地,拿再多的錢財也沒意義,但他好學上進,遺憾於諸多大家藏書未曾閱讀,要他們搜羅天下奇書解悶,他們也照做了。

然後,此人轉頭換了個面孔,躲進天成帝懷裏,裝得清白無辜,哭訴有人要害他。那名與他聯系的刺客,便落入路慎思手裏,日夜受酷刑,生不如死,很快自絕。

他死的時候,冷芳攜正拿著他們搜羅來的書籍,看得津津有味,空出來的手捏著一粒拳頭大的明珠。

十一很懷疑師兄添油加醋了許多,沒有把師兄們對他的憎恨放在心上。畢竟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與逆賊為伍。

那時他只當“冷芳攜”是個遙遠的名字,一個高高在上的權臣,與他此生都不會有交集。沒料到多年以後,他行刺皇帝,救下他的居然是曾戲耍他們的冷芳攜。

一時之間,十一心緒覆雜,既有死裏逃生的喜悅,又有對未知未來的迷茫。

冷芳攜救下他,難道是無聊了、沒趣味了,又想著抓來從前耍弄過的組織的人,用新花樣新手段折磨一番?

冷芳攜與天成帝在殿內待到夕陽西墜,倒沒有暧昧的舉動,只是相對而坐,討論朝政。用完晚膳,他便帶著十一離開了。

橙色的天光之下,映出冷芳攜冰雕玉琢般的面容,他不笑的時候顯得難以親近。十一跟在他身後,一聲不吭。

一路上十一心臟狂跳,在想冷芳攜會對他做什麽。不過不是害怕,世上沒什麽事比死更可怕,十一只是好奇。

但到了攬雀宮內殿,冷芳攜背對著他說:“你去找藥奴,他在側殿。他會為你安排的。”

說完,他便脫下紗衣,走入屏風之後,那裏熱氣騰騰,顯然有一鑿活水泉眼。

自始至終,他都沒回頭瞧十一一眼,刺客的滿腹心事、千般猜想,在他的冷漠下全數成空。

屏風背後,燈影映出冷芳攜的身形。他脫下衣衫,露出優美的肩頸,摘掉銀冠,一頭長發如瀑,沒入水中。

十一楞楞地看著他沐浴,用水澆洗長發,又抹上香膏。

等到冷芳攜出浴,換了身寬松舒適的白袍,將頭發擦得半幹,漫不經心地從屏風走出來,發現刺客竟然還沒走。

不僅沒走,還原地坐下,靠著雕蛇的廊柱,雙手抱著腿,呆呆地瞧著他。忽略他做的事,刺客的相貌實在年輕,一雙黑黝黝的眼瞳浸泡在眼白中,黑白分明,十分清澈。不像逆賊,倒像是個剛剛長成,還沒經歷多少世事的單純少年郎。

像個小孩一樣。

冷芳攜頓覺好笑,問他叫什麽,為什麽還呆在這裏不走。

十一很老實地回答:“不知道去哪裏。”

“我不是叫你去找藥奴?”

“藥奴是誰?”十一說,“你救了我,就是我的主人,我只跟著你。”

冷芳攜微微側頭,垂下發絲,一點點絞幹:“藥奴是我的侍從。這偌大一個攬雀宮,除了他就是幾位灑掃宮女和太監,沒有旁的人。現在還要加你一個。”

十一幹巴巴道:“哦。”

冷芳攜瞥他一眼,心想這刺客言語這樣天真,一點都不似成人。面對的老油條多了,碰見他那樣心性無暇的人倒很新鮮,因此沒有趕十一出去。

他擦幹了頭發,坐在木凳上,用齒梳將頭發一點點梳順。從頂端到末尾,如此通了數百下頭,才擱下齒梳,繼續問十一:“你是何人?”

“十一。”十一不明白為什麽又問他一遍。

“……”冷芳攜的嘴唇翹了翹,“不是問你名字。你來自哪裏?誰指使你刺殺皇帝?你怎麽進來的?”

十一很老實地說:“我是組織的人,被組織養大。每隔一段時間,師兄會給我一張紙,紙上寫著人的名字,我就去殺了他們。師兄們說,他們畢生所願便是誅殺暴虐的天成帝,等我出事了,也要去皇宮裏試試身手。”

“不久之前,我出去殺人,回來發現大家都不在了,等了好久沒人回來。我沒有其他事做,想起師兄們說的最終任務,就通過組織從前收買的人進了宮。”

他這麽一說,冷芳攜就知道了。

一個整日做白日夢的前朝餘孽建立的殺手組織,收養孤兒後對他們嚴加訓練,不給好菜好飯,每日除了學習殺人,大概就是對著天成帝的畫像培養恨意。等到孤兒們有力氣動手殺人了,就給他們派任務,殺了人後雇主給的銀錢有九成落到組織手裏,只有不到一成分給孤兒們。

那些前仆後繼,想要走到天成帝面前刺殺他的人中,就有不少組織出身,都是些本來與天成帝無仇無恨的普通人家,最終堆成累累白骨。

真正與天成帝有血海深仇的前朝餘孽,卻始終躲在幕後,不肯親自涉險。一月前天成帝嫌棄組織的刺客太煩人,加上冷芳攜想到組織曾威脅過他,新仇舊恨下,雷霆般清掃了組織裏的人手。

那前朝餘孽自忖身為龍子鳳孫,要天成帝親來見他,被龍虎衛手起刀落,割下了人頭。

十一算得上幸運,若不是他正好出門殺人,也沒有與冷芳攜相見的可能性了。

冷芳攜一時覺得十一可憐,自出生後便不由自己,看他如稚童的性格和行事,大概人生中除了殺人沒別的事可做。又覺得十一的長相像只可憐小狗,頭發也卷卷的,不似常人平直,招招手喚他到近前。

摸了摸一頭卷毛,又摸摸下巴。

他只當像安撫小狗一樣撫摸十一,卻不料十一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這麽溫柔、親密地觸碰。他被弄得臉紅心跳,手腳都不知道怎麽安放。

十一說不出那是什麽感覺,只覺得很舒服,想再多來些。

便蹲著,乖巧地昂頭,讓冷芳攜不要停,多摸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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