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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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信
王霏霏春宵一度, 夜景怎麽樣沒看清楚，第二天眼皮上下黏，死也起不來, 連時予眠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當然是來度假的，時予眠就說不準了，聖誕季，她更是神龍不見首尾。王霏霏實在爬不起來, 醒了又在床上賴了一會，直到時予眠給她發消息讓她起來去樓下吃飯。
王霏霏順著她的意思坐電梯下了樓, 經過酒店大堂, 就看見昨天見過的那個金發女人正站在一棵金碧輝煌的聖誕樹下指揮人整理裝飾, 也不知道她背後是不是長了眼睛，酒店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偏偏她一扭頭就看見了她，笑著沖她招了招手。
一想到昨天晚上因為她兩邊都醋的吵了一架, 王霏霏可不敢再犯花癡，立刻轉身就想跑, 朱迪已經眼疾手快地察覺到她的動作, 率先走了過來，笑瞇瞇地問她，“霏霏, 昨晚睡得好嗎？”
半轉身的動作僵持到一半，王霏霏只好把腳後跟轉回來，臉上也露出一個笑容，“挺好的。”
說完又感覺到了點不對勁, 昨天時予眠有向她介紹她的名字嗎？
朱迪道，“聽出來了。”
聽出來了？聽出來了是什麽意思？
朱迪看出她的疑惑, 她嘆了口氣，“不好意思啊，我走到半路想起來有事沒和予眠說，折回去了一趟。上帝，幸好我沒有急著敲門，應該沒有打擾到你們的雅興。”
晴天霹靂，王霏霏還活著，但感覺自己已經微微的死了，早知道就聽時予眠一句勸了，她當機立斷操著一口純正chinglish說，“還行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朱迪一點兒沒給她難住，很和善的問，“是去吃飯嗎？正好我也還沒吃，可以和你一起。”
“不用了吧。”王霏霏繼續裝死，“我英語不怎麽好，聽不懂你說話。”
“既然如此，我更有把你送到餐廳的義務了，否則你在路上迷路了，我該怎麽向予眠交代呢？”朱迪微微俯了俯身，慢慢道，“而且，你錯過了她的這六年，就一點兒也不好奇她是怎麽過來的嗎？”
王霏霏擡起臉看她，她的瞳孔輕輕地顫動著，朱迪打量了兩眼她的神色，她直起身，笑了笑，“很少有人知道她這幾年的近狀，我大概算其中一個。”
今天的天氣有些陰陰的，沒有什麽陽光。王霏霏心裏邊裝著事，胡亂地吃了幾口，正想著怎麽組織語言挑起那個話頭，朱迪悠悠閑閑地看了她一眼，“中式早餐，也不合你的胃口嗎？”
這誰能有胃口，面前坐著那麽大一個情敵，王霏霏要是有胃口就見了鬼了，她擱下筷子，深吸一口氣，帶著答案問問題，“你喜歡她？”
朱迪垂著眼簾，她的吃相很優雅，刀叉緩慢地切割著盤子裏的食物，心不在焉地說，“我從很早就開始認識她了。第一眼見她，我就覺得她很漂亮。”
她擡起眼，聳了聳肩，“可惜我的誇讚來的太晚了一點，有人已經在我之前誇過她好看了，還向她許諾過一個做不到的永遠。”
王霏霏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她沒直面情敵的經歷，在從前的幾段感情裏，她一直都是一個十分大度的人，別人喜歡那就讓別人，糾纏拉扯的那個絕對不會是她，現在她第一次認識到，這是讓不讓的問題嗎？有人覬覦她的寶貝，她讓個毛線，王霏霏表情扭曲了半天，決定還是* 要先做一個成熟的大人，至少得把情敵的非分之想給打消了，絕對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就是個沒有什麽威脅力的小孩兒。
她很板正地嚴肅了神色，“我們目前感情很穩定，以後也會很穩定，你不要想了。”
朱迪將刀叉放下了，她撐著下巴看著她，眼神帶點兒探究，“予眠到底喜歡你哪兒呢？還是她就喜歡東方妹妹？”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麽，“好像也不是吧。”
別的不說，就這個問題，王霏霏不用思考就能給出答案，“我渾身上下她哪兒都喜歡。”
朱迪歪了歪腦袋，笑了，“好自信。”
“好的愛會給我這份自信的。”王霏霏道，“她的愛就是我的底氣。”
朱迪沈默了一會，王霏霏說的是真的，時予眠最脆弱的時候猶不能趁虛而入，更別提是現在，可她也沒有想趁虛而入，只是有一點不甘心。
不甘心第一眼的驚艷，這麽多年的等待，到底是輸給了哪一個？她會是怎麽樣的人，憑什麽能夠讓時予眠念念不忘了那麽多年。
“六年前的今天，她流了很多血，差點死掉。”朱迪的臉色變得有些冷了，“你今天還能看見她，是我把她救回來的。”
她不可能讓她就這麽什麽也不知道的，輕輕松松地享受時予眠對她的好，她太了解時予眠了，她是一個為了愛奮不顧身的瘋子，碰見一個壞女人，別說萬貫家財散盡，連身連心連命，都能毫不猶豫地給出去，不圖回報，一身孑然，還說正好落得輕松。
所以她更要知道，眼前這個人值得時予眠這樣做嗎？不值得的話，無論如何，她要讓她懸崖勒馬，她絕對不能看著她再那樣頹廢第二次，時予眠會死的，真的，這一次，朱迪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將她拉回來。
“你好像知道她很愛你，那你怎麽舍得呢？”她看著她，目光藏鋒，帶著審視，“是因為不如她愛你一般愛她嗎？”
“我很愛她。”王霏霏緊緊攥著手裏的筷子，她盡量讓自己不要失態，盡管她也察覺到了自己聲音的顫抖，“當年，是我對不起她，我懺悔，我用一輩子去賠。”
朱迪靜靜地看了她一會，而後垂下了眼簾，“你不用著急回答我，先聽我講一講關於她的這六年吧。”
六年前，聖誕夜，紐約迎來一場罕見的大雪。
她不知道她住在哪，抱著僥幸的心裏去酒店找了一趟她，那時酒店的人手有限，遠遠沒有如今那麽大的規模，往往要一人各司幾職，忙得不可開交，她得以順利溜進她的辦公室。
就算她不在也沒有關系，朱迪敲著門，心裏這樣想著，大不了她給她留一張字條，代表她曾經來過，誠意滿滿，錯過不再來。
然而她真的不在，門裏面沒有人應聲，朱迪走到一邊的秘書室，那裏沒有人，不知道是不是忙去了，她拿起筆給她寫了一張便簽，一邊寫，一邊聞到了隱約飄浮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她的筆尖頓了頓，而後將筆擱下了，嘗試著去推了推辦公室的門。
門沒有鎖，很輕易就推開了。
室內沒有開燈，窗外是金色四溢的流光燈火，朦朧的在窗前灑下一片黃澄澄的光，像層薄紗一樣輕柔地披在時予眠的身上。
她曲著一條長腿，黑發輕輕靠在窗邊，薄薄的眼皮緊閉著。光線如此粲然，她的面色卻在這樣正好的燦爛中蒼白一片。
血的鐵銹味撲面而來，直沖鼻尖，朱迪低下頭一看，鋥亮到反光的地板上，是蜿蜒的血流。
她腿軟的幾乎站不住，撐了把墻，可也還是跪下了，朱迪長這麽大沒那麽狼狽過，幾乎是連滾帶爬到了時予眠身邊，她的身側，血不斷滴滴答答地落著，以一個可怖的速度積成血泊。
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捏著一張脆薄的紙，身旁散落著一個信封。
朱迪的手懸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她望向她的臉，在她的臉上找不到應有的痛苦，她的神情甚至是輕松的，堪稱釋然，胸口的起伏微弱到不細看近乎沒有。
那聲尖叫壓在喉嚨裏，終於不得不發，後來的事情都變得很模糊，她打出了急救電話，看著她被運上了的擔架，那張輕飄飄的紙落在了地上，朱迪看見了，渾渾噩噩地將它撿起。
面上一片冰涼，她分不清是淚還是冷汗，站在急救室的門外，她捏著那份遺書，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中文，拿著手機一個字一個字的查。
那封信是這麽寫的——
【
霏霏卿卿如晤:
我寫這封信時，尚身處萬丈紅塵之中，忍受著這個塵世對我喋喋不休的鞭笞與責問，我不知道這樣的喧囂還要忍受多久，也絲毫不敢停下來喘息，我怕每一個念頭的銜接處，都見縫插針你的臉。
可每個深夜，閉上眼，還是會忍不住停下來想你。我用大片的夜晚開始思念，直到工作的郵件將我驚醒。在你身邊，我曾經得到過幸福與平靜，那是我難得從我糟糕的人生中偷得的片刻喘息，現在想來仍覺懷念。
我大概是一本你不會再看的書，你不願再翻了，我還留著你曾經的折痕，舍不得撫平。我深知自己如死水一潭，無趣古板，等著一個遙遙無期的夢，等不到春天折枝垂憐。
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你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這場酷刑永遠也不會結束，我該用何字來為我這一生作解呢？
我這輩子，沒有見過春天。
其實我知，人生難得圓滿。可我從來未曾妄想事事稱心，若圓滿有十分，我只想嘗一嘗兩分的甜，後來遇見你，覺得自己變得貪心了一點，能與你十分圓滿，願以我所擁有的全部去換，可惜命運不要我的籌碼，留我苦惑困頓，掙紮至今。
我發過誓要將你忘記，我和自己對話無數遍別再想你。可我忘了，我是個運氣很壞的人，好的願望不會靈，壞的總是實現。近來想起你，關於你的一切只剩一片空白。在每個夢裏，我都沒有辦法再看見你的臉。
我開始好好吃藥了，每周再忙都會抽空準時去見那位心理醫生一面。我發現我最希望的其實是，我永遠也不要忘記你的臉。哪怕我從此痛苦，不停地反芻，若我還有一點未曾燒幹凈的餘燼，那就讓我將自己燃燒殆盡吧。
很久很久以前，我偶然讀《與妻書》，將它當做我課餘的消遣，不會想到有一天我也會落筆這樣一封信。霏霏，你的名字很美，可你從來沒有和我講過它的來歷，現在想起來，也有一點遺憾。如今我無法再知道你名字的由來，因此以鄙薄的見解略作猜想。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紐約此刻正風雪，讓我向天再借一點鬥膽吧，若你未曾將我忘記，我也以《詩經》來為我此信作結。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時予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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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霏霏春宵一度, 夜景怎麽樣沒看清楚，第二天眼皮上下黏，死也起不來, 連時予眠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當然是來度假的，時予眠就說不準了，聖誕季，她更是神龍不見首尾。王霏霏實在爬不起來, 醒了又在床上賴了一會，直到時予眠給她發消息讓她起來去樓下吃飯。
王霏霏順著她的意思坐電梯下了樓, 經過酒店大堂, 就看見昨天見過的那個金發女人正站在一棵金碧輝煌的聖誕樹下指揮人整理裝飾, 也不知道她背後是不是長了眼睛，酒店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偏偏她一扭頭就看見了她，笑著沖她招了招手。
一想到昨天晚上因為她兩邊都醋的吵了一架, 王霏霏可不敢再犯花癡，立刻轉身就想跑, 朱迪已經眼疾手快地察覺到她的動作, 率先走了過來，笑瞇瞇地問她，“霏霏, 昨晚睡得好嗎？”
半轉身的動作僵持到一半，王霏霏只好把腳後跟轉回來，臉上也露出一個笑容，“挺好的。”
說完又感覺到了點不對勁, 昨天時予眠有向她介紹她的名字嗎？
朱迪道，“聽出來了。”
聽出來了？聽出來了是什麽意思？
朱迪看出她的疑惑, 她嘆了口氣，“不好意思啊，我走到半路想起來有事沒和予眠說，折回去了一趟。上帝，幸好我沒有急著敲門，應該沒有打擾到你們的雅興。”
晴天霹靂，王霏霏還活著，但感覺自己已經微微的死了，早知道就聽時予眠一句勸了，她當機立斷操著一口純正chinglish說，“還行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朱迪一點兒沒給她難住，很和善的問，“是去吃飯嗎？正好我也還沒吃，可以和你一起。”
“不用了吧。”王霏霏繼續裝死，“我英語不怎麽好，聽不懂你說話。”
“既然如此，我更有把你送到餐廳的義務了，否則你在路上迷路了，我該怎麽向予眠交代呢？”朱迪微微俯了俯身，慢慢道，“而且，你錯過了她的這六年，就一點兒也不好奇她是怎麽過來的嗎？”
王霏霏擡起臉看她，她的瞳孔輕輕地顫動著，朱迪打量了兩眼她的神色，她直起身，笑了笑，“很少有人知道她這幾年的近狀，我大概算其中一個。”
今天的天氣有些陰陰的，沒有什麽陽光。王霏霏心裏邊裝著事，胡亂地吃了幾口，正想著怎麽組織語言挑起那個話頭，朱迪悠悠閑閑地看了她一眼，“中式早餐，也不合你的胃口嗎？”
這誰能有胃口，面前坐著那麽大一個情敵，王霏霏要是有胃口就見了鬼了，她擱下筷子，深吸一口氣，帶著答案問問題，“你喜歡她？”
朱迪垂著眼簾，她的吃相很優雅，刀叉緩慢地切割著盤子裏的食物，心不在焉地說，“我從很早就開始認識她了。第一眼見她，我就覺得她很漂亮。”
她擡起眼，聳了聳肩，“可惜我的誇讚來的太晚了一點，有人已經在我之前誇過她好看了，還向她許諾過一個做不到的永遠。”
王霏霏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麽樣的表情，她沒直面情敵的經歷，在從前的幾段感情裏，她一直都是一個十分大度的人，別人喜歡那就讓別人，糾纏拉扯的那個絕對不會是她，現在她第一次認識到，這是讓不讓的問題嗎？有人覬覦她的寶貝，她讓個毛線，王霏霏表情扭曲了半天，決定還是* 要先做一個成熟的大人，至少得把情敵的非分之想給打消了，絕對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就是個沒有什麽威脅力的小孩兒。
她很板正地嚴肅了神色，“我們目前感情很穩定，以後也會很穩定，你不要想了。”
朱迪將刀叉放下了，她撐著下巴看著她，眼神帶點兒探究，“予眠到底喜歡你哪兒呢？還是她就喜歡東方妹妹？”她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麽，“好像也不是吧。”
別的不說，就這個問題，王霏霏不用思考就能給出答案，“我渾身上下她哪兒都喜歡。”
朱迪歪了歪腦袋，笑了，“好自信。”
“好的愛會給我這份自信的。”王霏霏道，“她的愛就是我的底氣。”
朱迪沈默了一會，王霏霏說的是真的，時予眠最脆弱的時候猶不能趁虛而入，更別提是現在，可她也沒有想趁虛而入，只是有一點不甘心。
不甘心第一眼的驚艷，這麽多年的等待，到底是輸給了哪一個？她會是怎麽樣的人，憑什麽能夠讓時予眠念念不忘了那麽多年。
“六年前的今天，她流了很多血，差點死掉。”朱迪的臉色變得有些冷了，“你今天還能看見她，是我把她救回來的。”
她不可能讓她就這麽什麽也不知道的，輕輕松松地享受時予眠對她的好，她太了解時予眠了，她是一個為了愛奮不顧身的瘋子，碰見一個壞女人，別說萬貫家財散盡，連身連心連命，都能毫不猶豫地給出去，不圖回報，一身孑然，還說正好落得輕松。
所以她更要知道，眼前這個人值得時予眠這樣做嗎？不值得的話，無論如何，她要讓她懸崖勒馬，她絕對不能看著她再那樣頹廢第二次，時予眠會死的，真的，這一次，朱迪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將她拉回來。
“你好像知道她很愛你，那你怎麽舍得呢？”她看著她，目光藏鋒，帶著審視，“是因為不如她愛你一般愛她嗎？”
“我很愛她。”王霏霏緊緊攥著手裏的筷子，她盡量讓自己不要失態，盡管她也察覺到了自己聲音的顫抖，“當年，是我對不起她，我懺悔，我用一輩子去賠。”
朱迪靜靜地看了她一會，而後垂下了眼簾，“你不用著急回答我，先聽我講一講關於她的這六年吧。”
六年前，聖誕夜，紐約迎來一場罕見的大雪。
她不知道她住在哪，抱著僥幸的心裏去酒店找了一趟她，那時酒店的人手有限，遠遠沒有如今那麽大的規模，往往要一人各司幾職，忙得不可開交，她得以順利溜進她的辦公室。
就算她不在也沒有關系，朱迪敲著門，心裏這樣想著，大不了她給她留一張字條，代表她曾經來過，誠意滿滿，錯過不再來。
然而她真的不在，門裏面沒有人應聲，朱迪走到一邊的秘書室，那裏沒有人，不知道是不是忙去了，她拿起筆給她寫了一張便簽，一邊寫，一邊聞到了隱約飄浮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她的筆尖頓了頓，而後將筆擱下了，嘗試著去推了推辦公室的門。
門沒有鎖，很輕易就推開了。
室內沒有開燈，窗外是金色四溢的流光燈火，朦朧的在窗前灑下一片黃澄澄的光，像層薄紗一樣輕柔地披在時予眠的身上。
她曲著一條長腿，黑發輕輕靠在窗邊，薄薄的眼皮緊閉著。光線如此粲然，她的面色卻在這樣正好的燦爛中蒼白一片。
血的鐵銹味撲面而來，直沖鼻尖，朱迪低下頭一看，鋥亮到反光的地板上，是蜿蜒的血流。
她腿軟的幾乎站不住，撐了把墻，可也還是跪下了，朱迪長這麽大沒那麽狼狽過，幾乎是連滾帶爬到了時予眠身邊，她的身側，血不斷滴滴答答地落著，以一個可怖的速度積成血泊。
她的另一只手，死死捏著一張脆薄的紙，身旁散落著一個信封。
朱迪的手懸在空中，想碰又不敢碰，她望向她的臉，在她的臉上找不到應有的痛苦，她的神情甚至是輕松的，堪稱釋然，胸口的起伏微弱到不細看近乎沒有。
那聲尖叫壓在喉嚨裏，終於不得不發，後來的事情都變得很模糊，她打出了急救電話，看著她被運上了的擔架，那張輕飄飄的紙落在了地上，朱迪看見了，渾渾噩噩地將它撿起。
面上一片冰涼，她分不清是淚還是冷汗，站在急救室的門外，她捏著那份遺書，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中文，拿著手機一個字一個字的查。
那封信是這麽寫的——
【
霏霏卿卿如晤:
我寫這封信時，尚身處萬丈紅塵之中，忍受著這個塵世對我喋喋不休的鞭笞與責問，我不知道這樣的喧囂還要忍受多久，也絲毫不敢停下來喘息，我怕每一個念頭的銜接處，都見縫插針你的臉。
可每個深夜，閉上眼，還是會忍不住停下來想你。我用大片的夜晚開始思念，直到工作的郵件將我驚醒。在你身邊，我曾經得到過幸福與平靜，那是我難得從我糟糕的人生中偷得的片刻喘息，現在想來仍覺懷念。
我大概是一本你不會再看的書，你不願再翻了，我還留著你曾經的折痕，舍不得撫平。我深知自己如死水一潭，無趣古板，等著一個遙遙無期的夢，等不到春天折枝垂憐。
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你不會再回到我身邊了，這場酷刑永遠也不會結束，我該用何字來為我這一生作解呢？
我這輩子，沒有見過春天。
其實我知，人生難得圓滿。可我從來未曾妄想事事稱心，若圓滿有十分，我只想嘗一嘗兩分的甜，後來遇見你，覺得自己變得貪心了一點，能與你十分圓滿，願以我所擁有的全部去換，可惜命運不要我的籌碼，留我苦惑困頓，掙紮至今。
我發過誓要將你忘記，我和自己對話無數遍別再想你。可我忘了，我是個運氣很壞的人，好的願望不會靈，壞的總是實現。近來想起你，關於你的一切只剩一片空白。在每個夢裏，我都沒有辦法再看見你的臉。
我開始好好吃藥了，每周再忙都會抽空準時去見那位心理醫生一面。我發現我最希望的其實是，我永遠也不要忘記你的臉。哪怕我從此痛苦，不停地反芻，若我還有一點未曾燒幹凈的餘燼，那就讓我將自己燃燒殆盡吧。
很久很久以前，我偶然讀《與妻書》，將它當做我課餘的消遣，不會想到有一天我也會落筆這樣一封信。霏霏，你的名字很美，可你從來沒有和我講過它的來歷，現在想起來，也有一點遺憾。如今我無法再知道你名字的由來，因此以鄙薄的見解略作猜想。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紐約此刻正風雪，讓我向天再借一點鬥膽吧，若你未曾將我忘記，我也以《詩經》來為我此信作結。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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