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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雅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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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雅量

淅淅瀝瀝下了幾日雨, 直到陸侯頭七過後,天才放晴,這日約莫子時, 檀允珩派去暗中守在雪親王府外的暗衛和一名順安軍中將士有稟,應了二人猜忌。

那位雪親王府小姐生下的孩子被送往城外大昭寺養著。

陸簡昭重新將披在身上的外衫搭在一邊檀木架上, 折回床榻,“孩子自幼與親人分離, 或許會保他一命。”

檀允珩沒下榻, 聽消息這事兒,一個人下榻就可以, 這幾日二人住在陸府,金玉堂沒她的金玉滿堂地兒大, 床幔青帳,透著絲絲微弱燭光,在剛陸簡昭闔門一剎那, 欲明欲滅, 待人和她一樣平躺下, 微芒的燭光一下飄在她側顏, 眼眸頓時盈了薄薄淚水,轉瞬即散, 沒被人發覺。

“大昭寺佇立已久,頗有聲望,早了南祈多年,也見多了朝代更疊, 歷年香火不斷, 信奉則靈,那裏的僧人決不會養一個不知是非的孩子來的, 你我倒也放心。”

昏黃的半點燭光掛在陸簡昭垂落的長睫上,忽而他長睫一擡,身子朝裏轉去,將裏側躺著的女子身上的光照擋去,“倘若父親真是被雪親王府的人所害,珩兒當真覺著這個孩子無辜嗎?”他說完提了提口,想接著說什麽,都啞然於口,靜等她話聲。

他想知道,如果珩兒一旦知道他的身世,即便他被父親教導多年,如今明揚千裏,會是無辜的嗎?

珩兒是南祈郡主,照理他是北冥郡守的兒子,是當下弱國,那麽她的喜歡會兼容他嗎?

陸簡昭不知道,他想是不會的,那般狀況,二人連見面機會都沒有,他會死在母親死後不久的草叢裏,別說其他了。

不遠處燭臺上的燭光油流盡,窗外無月,屋內頓時昏暗一片,檀允珩隱約感覺陸簡昭有一點點不對勁,她的丈夫不是個愛濫殺無辜的小將軍,也並非問她若不久後,查出陸侯當真是被雪親王一家殺死,這個孩子是否無辜,而是借話喻指,她不知他的話究竟何意。

“是有什麽心事嗎?”她反問道。

大昭寺不屬於南祈,然大昭寺僧人願養那位剛生下不久的繈褓女嬰,也是情有可原的,很多事即便彼此心中門清,也是不得見天的,就像蕭南瑯和南蕭紀明明無血緣關系,卻見不得一日太陽,之所以跑去靈芽茶樓,行夫妻之實,不怕外人察覺,是因靈芽茶樓在他們眼中乃民設,好被任意拿捏。

是以雪親王夫婦前去大昭寺求佛過後,住持才答應幫其養孩子,然就算坐實陸侯之死乃雪親王所為,衙役官兵,甚至順安軍都不得闖大昭寺擒拿女嬰,身為一朝皇帝,既知天下乃陸侯與子親踏,並非求神拜佛;又知我朝自打久前那次幹旱過後,聖上年年動身前去大昭寺求雨,我朝風調雨順,百姓莊稼歲歲豐收,甚至她的命也算是母親和大昭寺一力拉回的,她舅舅無法顧左不顧右,有些事不得不信。

想想,那把龍椅也沒什麽好爭搶的,那個孩子養在大昭寺,倘若事塵埃落定,陸簡昭真心有不快,也不是沒別的法子。

良久,檀允珩不聽陸簡昭回應,她也沒多問,淡淡道:“睡吧。”然而只她一人安穩睡著,陸簡昭甚至不曾闔眼。

幽幽黑夜裏,陸簡昭目光緊緊凝在女子睡顏上,院中靜謐,偶有一聽偏隅風聲,易見女子眉心舒緩。

年後,珩兒跟他講,她心中有一個少時秘密,不能同他講,他不知她的秘密是什麽,心中萬千思緒紛飛過,唯有一疑,人真的會有不可說的秘密,就連心愛之人都不得分享嗎?

眼下,他的身世居然也成了他藏在心裏的不可言喻。

甚至並非珩兒同他的身份懸殊,而是事情一旦說出口,一個北冥人成了南祈的將軍,恐怕珩兒一時難以接受,南祈與北冥深有隔閡,珩兒又該如何自處,會信他不會起兵造反嗎?

陸簡昭擡手替她拂了一下耳邊碎發,他的眼角恰好有淚滴落枕前。

珩兒會的,她一直都信他的,但也會將她越推越遠,南祈皇室女從不外嫁的,何況還是嫁給他國人。

他不想再失去了,今夜起,他的心事只有父親身死的兇手是誰,還有她,至於在宮中的那位北冥公主。

他知珩兒有想法,北冥公主此生無法嫁給心愛之人,與其坐等聖上令嫁其給一個不喜歡的,不如孑然一身,來的自由,是珩兒想為北冥公主做的事。

珩兒想用替聖上將朝中奸佞全都除掉為邀功,光明正大的替北冥公主換來些許自由,即便他不是北冥人,也是隨珩兒去的,世上情之深切,不單為情,更為感,友亦然。

**

近五月,司昭府偏堂外的梨花轉頭風吹徐徐飄揚,銀骨如雪,不見皚皚,卻壓的整個府裏喘不過氣。

就在剛才,檀允珩和陸簡昭剛去地牢提審了一名暗衛,確切說是射殺當朝侯爺的暗衛,可惜咬舌自盡了,等大夫趕到,診脈過後,嘆頭惋惜。

二人本沒想從暗衛口中能得到什麽話,暗衛是公主府乃至親王府親自培養的,從始至終都不會背叛主子的,當命受脅,自盡了事,派人嚴加看管是看不住的,死了也就死了。

檀允珩和陸簡昭容不著色,回到偏堂坐下,府衙呼吸凝重,陸候事一日不解,都是悶在他們心坎上的一團灰霧。

偏堂上,檀允珩坐在官帽椅上,手肘抵在椅柄上,手半握抻在鬢邊,視線隨落在隔著門上框沿,折在地面的束光,塵粒子堆砌,迸發出色彩斑斕。

陸簡昭視線同樣盯過去,光緩緩偏移,他心慢慢靜下,不得不承認他心急,面對父親身死,遲遲抓不到兇手背後的人,但卻不得不穩靜沈思,是困難事。

各府暗衛衣著一模一樣,不能分辨出自誰府,都是對暗號行事,將近整月,父親之事毫無進展,好不容易昨夜將人抓住,今兒便失了韁繩。

珩兒和他嘗試過很多法子,哪怕二人心知肚明兇手是雪親王,卻無濟於事,不僅無證據,甚至有證據也要不了那人狗命一條,只因他手中還有一道保命手諭,同雪親王一黨的大臣也如泥鰍,甚難有什麽把柄。

“我倒有些佩服雪親王,做事隱蔽之極,不沾一絲馬腳在身。”陸簡昭輕聲一嗤,“在乎的孩子被送去大昭寺寄養,家中人還存有一道保命符,讓旁人動不得。”

雪親王不曾有過一絲馬腳露出,至於陸候乃雪親王府上暗衛所殺,還是雪親王主動透漏的。

就在昨夜,夜雨延綿,這暗衛也不知遇上什麽事,吃醉了酒,在街上渾身浸透,不知歸家去,口中一句‘我是雪親王府中人,是我殺了侯爺’,讓檀允珩的暗衛將人抓了回來,就有了今兒前去地牢一遭。

赤裸裸挑釁,讓人心有恨卻無可奈何,任憑花落去。

這正是檀允珩心憂之處,之前柳府叫囂,她尚且還要替母尋仇去呢,陸簡昭跟她本同類,心何其煎熬,心急乃常事。

雪親王此人膽大謀略,步步為贏,往日看著司昭府同別的親王府公主府鬥智鬥勇,一出手不僅掐住她和陸簡昭命脈,還有倘若陸簡昭不能很快查出兇手,也會瓦解其內心,甚至影響軍營。

自陸候去世,軍營先有陸候親信暫管,待陸簡昭查出兇手後,便接受大將軍之職,司昭府剩下她一人,雪親王的計策甚至遠慮,既然她和陸簡昭惺惺相惜,那就讓她二人不得不分開處事,只要分開豈非機會更多。

畢竟誰也不能保證,陸簡昭不會是下一個陸候。

加之雪親王家中兩個孩子甚是聰穎,並不似別家孩子,很難落下把柄,靈芽茶樓那事,若被捅破,那可真是大簍子,是要被百姓唾棄致命的,親王府早已不是皇室中人,自然不會丟皇室顏面。

而且蕭南瑯還在月子裏,她好心可以等人出了月子。

檀允珩本不願用此法子,雪親王看他們舉手無措,特意把兇手送來,打著‘我就是殺人兇手,你又能奈我何’,來磋磨她和陸簡昭的心,那就別怪她了。

既然千萬面子雪親王不收,那蕭南瑯的生死也就在她一念間了。

“你知道人會在何時最容易出岔子嗎?”檀允珩重新拾起之前她問陸簡昭的話,那會兒陸簡昭思緒差了神,這會兒他回了話。

“就像我剛才,在意的人和出了事,就會出岔子。”陸簡昭微微一怔,側頭看過去,與檀允珩四目相視,看穿人眸中決然,“那樣嫂嫂的靈芽茶樓鐵定曝露無疑。”他欲言又止。

“我確定的,陸簡昭。”檀允珩明白他想說什麽,跟她想到一處去了,“雪親王的挑釁是明火執仗的,你我何嘗不能。”

“你說的對啊,人心中最在意的,往往都具紊亂心定之能,雪親王與其心上人最在意的就是蕭南瑯,南蕭紀在意自個心愛的妻子,雪親王夫人和心上人在意兒子心意,你看,這不就理清了。”

“別提蕭南瑯和南蕭紀在外人眼中是親兄妹了,關系一旦傳開,覆水難收,人不犯你我,你我不犯人,雪親王既已站在明處,你我當然能將天捅個窟窿來,屆時的雨漫過一條人命,就當提前去給陸候賠罪了。”

乍然,陸簡昭唇角一勾,眼疾痊愈前,他明明在她身旁,卻不見其表情如何,今時得幸,看著她明然秀麗的面容朝他一笑,眸中千意見心欲,見天地雅量,唯獨不見口中輕飄飄的恨意。

也是,人心當雅量,來而不往非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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