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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轉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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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轉圜

流光金彩, 陸府語笑喧闐不斷。

檀允珩一覺睡了兩個時辰,醒來先去舅舅舅母所幫忙顧著的,前來吊唁的官員, 後又在和靜院中稍站了一腳,跟母親還有元老太太搭了兩句話, 這才重新回到靈堂。

靈堂裏除了跪在蒲團上的跪拜的人,也只陸簡昭和他哥哥嫂嫂在了。

陸府一脈, 子嗣單薄, 祖祖相傳只一個孩子,女招贅, 男娶妻,也沒什麽旁支, 如今只剩下陸簡昭了。

那跪坐在一側的男子雙目疲倦,彎腰一點點將手中冥紙,扔進身前的火盆裏, 廊下掌燈, 燭火明搖, 火光跳躍, 這人眉間始終不展,眸中未見星火, 卻見寒潭三尺,罩著一層疏離冷冬,木訥不忘溫然本色,在有人進來吊孝跪拜時, 給人回一個作揖禮, 眼神悄然在中途察覺什麽,不曾落於旁人眼中。

檀允珩跪坐在陸簡昭身旁, 在雪親王攜夫人進來跪拜,她撿起放在腳邊的香,燃了三支給這夫婦遞過去。

雪親王名南暮延,是先皇在寵愛雪親王母妃時,隨口丟的一句‘願與汝暮年白首’,等那位妃子過了盛寵,南暮延這個名字就成了笑話,試問哪個男子棄一個當皇帝的父親,而站在母親這邊呢,天下竟找不出第二個。

那位妃子如今還被圈在宮裏一處地方,也不知雪親王攜夫人前去看望過沒。

雪親王夫人名蕭茗遙,其父兄不必多言,自是站在自個女婿這頭的,倘若有朝一日,女婿正統登基,他們可是皇親國戚啊。

但蕭茗遙和南暮延二人各有千秋,彼此無心有愛,婚時許諾的東西不過各取所需罷了,各有心上人,甚至南暮延的孩子是和養在府裏的心上月光生的,蕭茗遙的孩子也是和養在府中的心上人生的,一邊姓南,一邊姓蕭,左不過兩個孩子,旁人皆知雪親王待夫人愛眼有佳,願以蕭姓待女。

至於蕭茗遙,更有賢明在外,為夫君納心上人為妾,旁人全全倒戈她這邊,放眼整個南祈,沒一個當家主母會允準自家郎君心上人入府的,她雅量之姿,並非旁人所能忍受,是以二人半斤八兩。

這些並不妨礙蕭茗遙和南暮延二人一致對外,因為雪親王登基於二人益大於弊,並據檀允珩留在郡主府的暗衛,和順安軍中一能人聯手探之,昨兒陸候遇刺不久,附過去的暗衛便在離之不遠處茶樓看到臉上大為失色的雪親王夫婦。

按理陸候身死,於他們所進一步動作大有益處,合該開懷大笑才是,又怎會有失痛之德呢,也只能是裝個五六分像罷了。

畢竟都城裏,若論哪處太平,唯有城西城北,城東城南可謂是暗衛橫行,生怕逮不住對方弱處,陸候遇刺,跟雪親王夫婦是否有關,檀允珩和陸簡昭心中沒數,尚無證據呈上,自然不得確鑿指向。

然檀允珩還記得一事,此事即為隱蔽,還是她未曾及笄那會兒,在都城設靈芽茶樓的嫂嫂同她講的,一日雪親王府上的公子小姐前來飲茶,倒是稀奇,二人一同進了同一間廂房後,一直不曾叫人多次奉茶,足足待了兩個時辰才離去,茶樓小二在進去收拾出來後,便講一件奇聞告知嫂嫂。

蕭茗遙的兒子和南暮延的女兒在廂房尋歡作樂。

檀允珩那會兒年紀雖輕,卻已入司昭府兩年,尋歡作樂她自是明白的,只是沒想到,她在靈芽茶樓聽說書先生講的話本,居然能讓她聽到真的。

這誰不嘆一句:造化弄人。

幾年了,這事居然還能瞞的嚴嚴實實,說明蕭茗遙和南暮延知道,且能幫著孩子們保密。

那就很奇怪了。

南暮延的女兒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如今已五月不曾出府了,怕是有什麽事要瞞不住了,也不知這事兒跟陸候的死有無關系。

待蕭茗遙和南暮延出靈堂後,陸簡昭才起身回金玉堂打算歇一歇,晚上好接著給父親守靈,卻在出了和靜堂後,碰到了南暮延的兒子,南蕭紀,與他幾步之遙,隔在拐角長廊處朝他頷首後開口道:

“還望世子爺節哀順變,莫要傷了身體。”

陸簡昭本就對雪親王夫婦露面在他父親遇害不遠處存疑,剛在靈堂上他一言不發,那是顧及爹爹,出了和靜院落,他正有氣沒出撒呢,“下一個死你爹。”話不假思索,如雨疏透骨寒,自沒什麽好氣兒。

南蕭紀也沒想到一個高潔傲岸的溫謙如玉的公子,會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他心中火氣‘蹭’一下湍急,卻不敢表現出來,若他在陸候府上鬧事,那才真是王府禍事,於是他試圖跟人講情。

“世子爺,您父親遇刺,萬民心哀,但您也不能咒我父親死,不然您的名聲有損。”話聽上去要多委婉有多委婉,裏外都是‘你爹死了就死了,與我何幹’。

呵。

呵呵。

陸簡昭分了眼神過去,看著這個牙尖嘴利的南蕭紀,“你爹就該活?”

這話出口溫冷,卻在傳到南暮延耳廓變成了長風劃破他臉頰的生疼,他爹當然該活,他爹是天下最好的爹爹。

“當然。”

雪親王家中瑣事,陸簡昭還不知道,他以為南蕭紀是雪親王的親兒子,“當然該死。”是警告。

他沒證據,不見得他不懷疑,想來珩兒身側的暗衛和他的將士很快就翻出結果了。南蕭紀如何性子,是否會因他話從而知曉他已有懷疑,他不了解,若非先皇那道遺詔,單憑六座親王府拉攏朝臣,欲擁自己為帝心思,早下地獄了,何至於一拖再拖,至如今還有幾座親王府。

南蕭紀十分不解看過陸簡昭此人,怪不得旁人都說陸世子只得一張溫潤相,待人極其冰冷,當然除開那位高高在上招人喜愛的郡主妹妹,真是白瞎這麽一張臉,他原先還不怎麽討厭,今時今日他最討厭這種書生相了,他有怒火不敢發,擅擅走開。

陸簡昭一言不發的起身離去。

**

四月四,綿綿細雨一直下到這日傍晚,檀允珩和陸簡昭送殯回來,前來府上照應的人陸續離去,和靜堂只剩下二人。

連著三日二人交替守在靈堂,人多眼雜的,一連拖到這會兒,檀允珩才有空告訴陸簡昭一些關於雪親王的事。

和靜堂外的檐下,斷斷續續還有水珠滴下,落在地上濺起的水星子,沒在二人衣擺,天色昏暗,檐下長燈搖晃,拂過陸簡昭不可思議的眉目。

這什麽驚濤駭浪。

南蕭紀的父親是雪親王夫人的心上人,蕭南瑯的母親是雪親王的心上人,然這二位明面上是有血緣的親兄妹,私下卻一直有著夫妻之實。

陸簡昭思緒理了許久,才捋順,“珩兒有疑心雪親王府的小姐,已有身孕?”他確實沒在南蕭紀身邊看見那位小姐。

檀允珩道:“我猜應該是生了。”她側頭看過他,和她一樣,一身孝衣,無月霜白,也同她不一,畢竟人與人總是相似卻不同的,她父親過世,是身子藥石無醫,病逝,而公公死於非命,不可預料,唯一之處便是這喪父之痛,感同身受。

她視線重新挪回院中那棵引鳳樹,新枝翠綠繁茂,接著道:“女子身孕時,想隱瞞自是容易,但孩子落地那刻卻未必,總有哭聲響徹,吵到街坊四鄰的,雪親王府的子女,連喜事都不曾辦,哪裏來的孩提哭聲呢,這時若有一人死於非命,便可傳出鬼神之說,雪親王府被鬼縛上,半夜總能聽到孩子哭聲,趁此機會,尋道士入府做法,順帶將孩子帶去寺廟,等幾年過後,借著府上公子小姐都不曾娶妻出嫁名頭,再將孩子收養回府,名正言順的成為雪親王的嫡親孫女。”

此事隱蔽到就連雪親王夫人的娘家都不曾知道,這樣一來,若把陸候遇刺一事算上,時間剛剛好。

“你知道人會在何時最容易出岔子嗎?”

檀允珩話落,遲遲不聽身旁人起聲,再轉頭過去看,卻見人眉眼沈思,似是有什麽更為重要之事,讓他眉心皺著,她沒接著說,而是慢慢站著等,父親突遭過世,她不會開口勸什麽,因為太明白所勸無用,要給人多些時間緩緩的。

不過也是奇怪,十歲那年,她父親病逝前,跟她一人徹夜長談一席話,她聽著聽著便睡著了,醒來父親便安詳過世,此後甚長一段時間裏,她和陸簡昭一模一樣,凝神走神,乃家常便飯,久而久之的,釋懷了才慢慢好轉。

陸簡昭思緒混亂一片,他聽珩兒說起雪親王府的瑣事,又想到他看到那兩封家書,那會兒他著實心中有氣,也不知氣自己還是氣誰,但他最不氣的人,卻能一一數上來。

他的父親,他的珩兒,以及南祈所有人,朝代總在更疊的,多年前戰亂紛飛,不是南祈攻北冥,反過來就會是北冥攻南祈,或者被他國圍攻,而他生活在父親的呵護下,並非一朝一夕,足足二十餘載,教他讀書明理,並將一身的劍法武功傾囊相授,甚至也沒故意瞞著他,只是不知如何開口講於他聽。

他又不是性情冷漠的,親生父母無錯,他父母也無錯,他的珩兒和他都沒錯,錯的是世道。

是以在聽到別府事,他的下意識反應是愛是偉岸的,能讓很多事如同春山雪消,綿延心田,滋養姹紫嫣紅,雪親王及夫人,都得到了自己心上人,也平等愛著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心知肚明無血親,能有情愫,如今一家子也有了個血親孫輩,知根知底其樂融融的。

哪怕陸簡昭轉圜整夜,不曾相通之事,在他見到一身血跡,著急忙慌回來找他的珩兒時,心中恨消失殆盡,人無法對繈褓事預料,但總該牢牢抓緊眼前所在乎的人,竭盡全力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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