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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5 329:柔寧&宇文周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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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5 329:柔寧&宇文周之(三)

這偌大的都城,並不會有多少人註意到一個邊關胡將的到來。

天子,皇後,儲君,太後,藩王,世子,帝姬,狀元……

這些人才是現在這座都城的中心,而他一個小小的胡將,什麽都算不上。

宇文周之在張大都督給他安排的宅院內暫住休整,翌日,他便得到了皇帝的召見。

他整齊了自己的朝服官帽,帶著一摞厚重的文書,踏入了皇邕樓內朝見皇帝。

至於回京述職,他同皇帝所要說的也無外乎是他這些年在懷朔城的政績罷了。

說一說在他的治理之下,這些年邊塞懷朔又新開拓耕種了多少的土地、新建了多少的水利、養殖了多少的牲畜,又操練了多少鄉勇民丁等等。

他不卑不亢地跪在平滑的漢白玉地磚上一一回稟,偶爾皇帝中途打斷,往細裏詢問了幾句,他也皆是對答如流,對懷朔城上上下下了如指掌。

皇帝微微一笑,大約是對他尚算滿意的意思。

宇文周之心底松了一口氣,又道:“懷朔守將軍民上下為賀陛下聖壽,特將地方物產略備一份,獻於陛下所觀。”

皇帝便命他呈上來。

其中這裏面有一盒子的肉幹,隱隱有肉香撲鼻,做的竟然還是很精致的。

東西當然都算不得是什麽昂貴奢侈的東西,甚至只是懷朔城裏普通百姓都可以享用的物產。

比如這道肉幹,就是在宇文周之的帶領之下,懷朔城百姓飼養的牲畜宰殺之後做出來的肉幹。

他向皇帝進獻這些東西,主要是為了宣告邊疆地方上百姓的安居樂業、衣食無憂,以愉聖心而已。

皇帝的心情果然不錯,還嘉獎了他幾句。

和鸞彼時正坐在父親的腿上玩耍,嘴裏阿巴阿巴地念叨著各種千奇百怪的事情,晏珽宗嫌她太過聒噪,便隨手抓來一塊桌上的肉幹塞到她嘴裏叫她啃著。

這下阿鸞果然來了興趣,放下手中的玩具,兩只小手專心地捧著那條肉幹不停地啃食,認真而用力,甚至還有些口水都滴到了她父親的衣袍上。

宇文周之擡首時自然也看見了那個在皇帝膝頭抱著的小帝姬。

他心下微有感慨之意。上一次他在懷朔最後一次見到帝後二人時,皇後腹中都還沒有懷上帝姬,如今,連小帝姬都三歲多了,生得這樣活潑可愛的模樣,儼然是個半大的孩童。

時間啊,過得還當真是快。

那麽,他上一次見到崇清帝姬,又是在什麽時候呢?

他們還記得彼此的容顏麽?

那已經是太多太多年前的事情了。

“好了,你今日且再去懿寧殿和坤寧殿拜見太後和皇後罷。”

皇帝垂眸翻閱著他交上來的那些文書,便在此時漫不經心地打發他下去了。

宇文周之頷首稱是,俯身離開了皇帝的書房。

“等等我!我也要去找太娘娘!”

只在他剛剛邁出皇帝的書房時,方才皇帝膝頭那只粉團子一般的小人兒忽然跑了出來,急匆匆的模樣,手裏還抓著那條被她剛啃出一條口子的肉幹。

她倒是毫不避諱,伸手抓住了宇文周之朝服的一角,

“你不是要去見我太娘娘嗎!我也要去,你跟我一起去吧!”

這……有朝臣外男和皇帝的金枝玉葉私下這般接觸的道理麽?

偏這位主兒還是個話都說不齊全的孩子,似乎也確實不必這樣計較了。

宇文周之腳步微頓,見書房裏面的皇帝都沒再說什麽,儼然是默許了,便拱手向永兕帝姬行禮。

“臣謝過殿下為臣引路。”

於是,小帝姬抓著肉幹一邊啃一邊走在前頭,宇文周之放緩了步伐跟在她身後,後面還有一個照顧帝姬的奶母,奶母手中還托著一件小帝姬日常會用到的小毯子。

和鸞不是別扭內斂的孩子,她跟誰都能好好聊起來,一路上便開始對著宇文周之不停發問,似乎是對著懷朔城十分感興趣。

“你們那裏養的戰馬,都有那麽、那麽、那麽大哇!”

她兩只手臂張得很大,向身後的男人比劃了一番。

宇文周之含笑稱是。

“兵強馬壯,方是衛國戍邊之理。”

“你們那裏的雲也很大嗎?”

“邊塞壯闊,白雲千裏,自別有一番風光。”

說話間他們便走到了聖章太後的千秋宮外。

內監進去通傳,不多時,太後身邊的老嬤嬤上前來,像端起一盆菜一樣端起了小帝姬,就要把小帝姬往裏頭抱去,卻冷著臉對宇文周之道:

“太後今日身上乏累,不見外臣,將軍請回吧!”

這就是嫌棄他嫌棄得不得了的意思了。

見也不想見一面。

宇文周之心下了然,只在千秋宮外的長長宮道上跪下俯首叩拜:“臣宇文周之,叩見太後陛下,伏願太後陛下福壽萬年,千秋永駐。”

然後才慢慢起身,又往皇後宮殿處去。

他去見皇後,和鸞也被老嬤嬤端到了“身上壓根就不乏累”的太後面前,太後見和鸞啃著肉幹,問她是哪裏來的東西。

和鸞說是宇文周之給她的,太後看著她,鼻子裏冷哼了哼,命婢子把她帶去她堂姐崇清帝姬那裏去玩。

雲芝抱著小帝姬去而覆還,說是崇清帝姬此時並不在自己的寢殿裏。

“殿下似乎在皇後娘娘那裏玩去了……”

太後這才猛然睜大眼睛:“糟了!我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她見了那個胡……”

*

時隔多年,柔寧再度見到了他。

見到了那個祖母口中的“野人”“胡人”。

在她叔母的宮室偏殿裏。

宇文周之來坤寧殿叩拜皇後,皇後不過和他略說了兩句話,詢問過他在懷朔城的政績之後,便命人叫來太子,說是讓宇文周之與太子說一說雲州邊關六鎮的事情。

可是偏殿裏哪有什麽太子呢。

只有早已等候在那裏多時的她。

是叔母有心成全了她一次,所以才冒著被太後斥責的風險,給她創造一個和宇文周之私下單獨說話的機會。

他們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偏殿裏靜謐地幾乎可以聽到針落之聲,只有他們兩人面面相對,連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日光滲透過窗紗照進殿內,空氣中細微浮動著的灰塵格外醒目。

說來也可笑,雖然這些年裏他們私下之間也時有往來交集,多半是借著一些手段互相傳遞過物件,比如宇文周之送她的那枚狼牙,亦或是她曾經給他寫過的信,可是在這樣真正看得見對方的情況下四目相對,卻已經很多年都沒有過了。

多少年來,他們無法看見彼此的容貌,聽不到彼此的聲音,不知道對方的心情,只能斷斷續續地想盡辦法從旁人口中,抽絲剝繭般探聽著對方的消息。

她知道他一步步從行伍之間往上爬,頗得她皇帝叔父的器重。

他知道她在宮內養尊處優,得到太後親自撫養,皇後視如己出。

可是永遠像是隔著厚厚的迷霧,怎麽也見不到那個真切的對方。

上一次彼此相見時,她是藩王幼女,孩童模樣,而他也不過是個街市上等待販賣的胡人賤奴。

一場意外,她和王妃母親在街市上被關外胡人的瘋馬所驚,危在旦夕,而他掙脫身上的枷鎖束縛,奮不顧身地沖上前去將她和王妃從馬蹄之下救了下來。

作為回報,他被脫了奴籍,在鎮西王府內暫住了一段時日。

他們之間因此有過接觸和相處。

那些日子,也是她人生中最難忘的一段時光。

是他,將她拉出了當時那些漫無邊際的黑暗和絕望之中。

……這些話說來是有緣故的。

自先帝末年,她的養父、前太子璟宗被廢之後,即便當時的第二任太子、她的五皇叔,還有她的祖母、姑母聖懿帝姬都對她和母親關照有加,並沒有讓她們受了什麽太大的委屈,可是身為一個小小的孩子,她的心境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

自古以來,被廢太子的孩子都沒有好下場。

她那時候雖然年紀小,可是一貫疼愛她的姑母聖懿帝姬也帶著她讀了不少的史書,她是從前人的故事裏看到過先例的。

是以,即便那時候五皇叔他們對她再好,她面上表現得若無其事,心裏卻日覆一日地絕望不安下去。

再後來,五皇叔登基即位,送她和母親去河西和養父團聚。

她還沒來得及高興起來,又在半路得知了姑母聖懿帝姬病故薨逝的消息。

那是她除了母親和祖母之外最喜歡的女子。

那個最疼愛她的姑母,去世了。

而她卻沒能來得及見到她最後一面。

自那之後,她便整日郁郁寡歡,即便在河西和父母團聚,也很難開顏一笑。

為了讓她排解煩悶心情,王妃母親這才提議再帶她去河西治所的街市上逛一逛,帶她去看看那些五花八門的藩外商人們的新奇玩意兒。

也是因此,母親才和她遇到了瘋馬,險些害得母親又被她連累,死在馬蹄之下。

即便被宇文周之所救,化險為夷,平安無事,可是從那天之後,她都很難再開心起來了。

她不斷地懷疑自己,否定自己,整日哭泣。

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一無是處。

八九歲的她曾經對十四歲的宇文周之說過:

“當年祖母將我抱給父親母親撫養,是因為民間傳說有先開花後結果的道理,他們希望我可以給父母帶來福運,讓我爹爹早日生下長子,可是父母精心養育我多年,還是沒有孩子。我是不是一個一無是處的賠錢貨?”

“聖懿姑母疼愛我多年,我卻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我是不是忘恩負義?”

“母親為了讓我開心,才帶我去街市上,結果卻因此被瘋馬所驚,也是被我害的!”

“宇文周之,你覺得我是藩王之女,覺得我很尊貴麽?可是為什麽我覺得,我就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我、我什麽都不能給我身邊的人帶來,只會給大家帶來麻煩……”

恐怕再沒有別人會相信,她有這樣讓人羨慕的高貴出身和優越的生活,竟然也曾經有過這般難以啟齒的痛苦。

十幾歲的宇文周之面上還帶著少年的意氣,卻堅定地回答她:

“至少於我而言,郡主對我有再造之恩,是我的福星。”

“我這一生,都會圍著郡主一個人轉,讓郡主開心。”

他帶她學會騎馬,她也教他會寫漢字,他們曾經度過這樣畢生難忘的時光。

可是沒多久,宇文周之卻告訴她說:

“郡主,我想去張大都督的軍中效力,郡主,我想有朝一日,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

那時候她又能再說些什麽呢?

她只能說,祝他一帆風順,前程似錦。

後來他走了,他們再也沒有見到過彼此,直到今日。

*

柔寧看著面前這個男人,終於哽咽著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這些年,你還好麽?”

“宇文周之,這些年,你還好麽!”

好?亦或是不好?

若說好,可是這一路走來,他也是歷經坎坷與磨難,好幾次險些命喪黃泉,最後又死裏逃生撿回了一條命來。

他過得很辛苦。

可是若說不好,那他這個人分明也還是幸運的。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是活下來的那個人,他是得到皇帝栽培的那個人。

有這樣的運氣和命數,他又還能抱怨什麽“不好”呢?

於是他也只能對她說,

“承蒙殿下恩澤,臣……一切順遂。”

歷經歲月流逝,他們都不覆從前模樣了。

她不再是孩童,他也不是少年。

柔寧這一年正是十六歲的二八年華,經年居於深宮,自然養出了一副極為出眾的容顏和窈窕的身段。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一身淡紫的襦裙,雅致的珠花,略加點綴便勝過他眼中天下的美景。

柔寧點了點頭,素手抹去眼下的一抹淚痕,

“好。你好……好好地,我看到你好好的,我也都放心了。”

而後便是良久的寂靜和沈默。

他們竟然都不知接下來該說什麽。

能說什麽呢?

沒有結果的。

他們不會有結果的。

她的祖母,那個甚至還在孝道倫理上淩駕於帝後之上的太後,已經決意要把她嫁給衛巽,為她找了一個最美滿的良配。

誰都無法扭轉太後的心意,誰也無法為了一個孫女的婚事而在太後面前行忤逆之事。

皇後今日允許他們這般相見一番,已經是對他們格外憐憫開恩了。

不知又過去多久,偏殿的門簾被人搖動,有宮人低咳了兩聲:“宇文將軍,時候不早了。”

柔寧側首望著墻壁上的一幅畫軸,從自己的脖頸間撈出一枚狼牙,緩緩收於掌心握緊。

“你當年說,有朝一日你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我等了很多年,從一個幼稚孩童長到如今待嫁的女子、才終於等到你,難道你就沒有一句話要對我說麽?”

他當然也有千言萬語想要和她說。

可今時今日又該用什麽身份?什麽資格?

她的未婚夫,對方的祖母是太後最要好的閨中好友,對方出身簪纓世族,頗受士大夫推崇,對方是少年成才,今歲剛剛考得狀元,風光無二。

他呢?

他努力了數年,最後也只是旁人嘴裏的一個“小小胡將”“蠻夷之人”。

他想說,不論他們之間有沒有結果,他這一生都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不婚不娶,一輩子孤家寡人,永遠一心守著她。

往後,只要她開口,只要她有所需,不論是她、是她的丈夫,還是她和別人的孩子有需要他的地方,只要他有,他都願意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她和她在乎的人。

然而這話他又沒法說出口。

因為對一個尚未成婚、身份尊貴的帝姬來說,他這種自以為是的剖白心意,無異於鄉野醉漢那般下流惡心的騷擾。

毫無意義。

他不敢。

時間緩緩流逝。

柔寧得不到他的回答,忽然一把將那枚還沾染著她體溫的狼牙從脖頸間取了下來,一把擲在地上,那聲響如雷暴一般刺進他的耳中。

“我再也不要見你了!”

她語帶哽咽,“原來你也不過是個懦夫罷了!你知道什麽?知道太後要為我和衛巽指婚?所以你就再也不敢和我開口說起我們之間的承諾麽?你甚至不願意過問一句,我對他是否真心……”

是否心甘情願地被人安排著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

宇文周之俯身快速撿起那顆狼牙,身形竟然有些狼狽。

“殿下……”

他一時氣血上湧,竟然就這樣從她身後將她攬入了自己懷中,將自己的面龐靠近她纖薄的肩膀,貪戀地汲取她的氣息。

“我心悅愛慕殿下,永志不改。”

“我一心只有過殿下,再無旁人。”

柔寧在他懷中低聲抽泣,哭到不能自已。

“我們會在一起的,會有辦法的。我們會在一起的……”

她哽咽道。

*

這日傍晚,帝後一家四口一起在坤寧殿內用膳,和鸞卻又是興致缺缺,如何也不肯吃飯了。

今日輪到太子聿端碗給妹妹餵飯,他也是極富有耐心地哄著:

“阿鸞,這是太娘娘給你做的肉糜羹,不是你纏著太娘娘給你做的,怎麽現在又不想吃了?”

婠婠也是嚴肅著教導女兒:“阿鸞,人不能言而無信,你今早起來還說要吃太娘娘做的肉糜粥,所以你太娘娘忙了一下午呢。”

阿鸞哭唧唧地撲進母親懷裏,揉了揉自己的腮幫子,哭訴道:“阿娘,可是阿鸞的臉好累啊!好累啊!吃不了東西了……”

婠婠連忙問她這是怎麽了。

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宇文周之進獻的肉幹,讓晏珽宗隨手塞了一塊進阿鸞的嘴裏,阿鸞當成寶貝一般,鍥而不舍啃了一整個下午,雖說肉幹沒有吃上幾口,可是把阿鸞的嘴巴、舌頭、牙齒全都累得夠嗆,這會子就是連說話和扁著嘴哭都累得很,再也不能吃東西了。

婠婠無奈地嘆氣,只好揚眉去瞪晏珽宗。

夜間,阿鸞回到掌珠閣裏被她祖母孟夫人帶著睡下,見阿鸞還在不停地揉著腮幫子,孟夫人細問得知緣由,見阿鸞要哭,一時間也是心疼得如刀割了自己的肉般。

她將阿鸞抱在懷裏,拍著孫女的背哄了又哄,一邊替孫女罵道:

“那宇文什麽的,哪來的野人胡種,真是害人精!都是他害慘了我的乖乖,還有你那爹爹,也不是個好東西!都是他們合夥兒,作法害我的孫女乖乖!”

阿鸞猶是哭:“我嘴巴好累!嗚嗚嗚嗚——”

幾道宮墻相隔,懿寧殿內,聖章太後倒是和自己的老親家不謀而合,也是這般叫罵起來。

“都是那胡種害了我好好的孫女,勾引我孫女不思正道!還有那皇帝,也不是個好東西!引狼入室,專門和那胡種一起作法害我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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