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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6 330:柔寧&宇文周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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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6 330:柔寧&宇文周之(四)

亦是這天晚上,晏珽宗在同婠婠長時間耳鬢廝磨的房事之後,莫名其妙地忽然接連咳嗽了數聲。

婠婠自他身側披衣起身,披散著長發地跪坐在他身邊,連忙撫著他的脊背給他順氣。

他的胸腔震動,連帶著脊背輕輕聳動,婠婠的手貼在他背脊之上,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每一分紋路。

她一時心中驚奇,畢竟這個男人常年無病無痛的,除了受過些戰傷之外,多少年來她甚至都沒見過他好端端咳嗽的樣子,這種事情發生在他身上簡直是稀奇,於是婠婠便試探地勸了幾句:

“你是不是……?咱們最近也太……,罷了,我叫人替你熬幾盅補湯先吃著補補看,好麽?”

到底他也已經過了三十歲了。房事頻繁,多少可能是有些傷身。

思及此處,婠婠看著他的眸色中都帶了一絲顯而易見的憐憫。

她不動聲色地攏住了自己的衣衫,遮住大片裸露的肌膚。

晏珽宗涼涼地瞥了她一眼,

“皇後,你安心吧。孤還尚未到那個力不從心的年紀。”

婠婠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下一凜,立馬打了個寒戰。

過了一會兒又睡下時,他靠在婠婠的肩骨上,輕嗅她身上的馥郁芬芳,幽幽懷疑地道:

“我怎麽覺得,今晚我是被人罵了?”

婠婠起先一楞,旋即便被他逗樂得不可開支,纖盈窈窕的身子在錦被之內不由接連顫抖。

“你、你說你是被人罵了——”

她越想越是覺得好笑,一把推開身旁的男人,起身扶著床頭的闌幹繼續發笑,似乎是聽得了一個極大的笑話。

枕畔男人看著她的眼神越來越冰冷,最後她驀然被人攥著纖細的腳踝再度拖回了錦被之中。

不多時,她的笑聲不覆,只餘一片斷斷續續地、惹人憐惜的求饒哭腔,被那人磋磨得不停嚶嚀哭泣。

“好笑麽?你可以繼續笑。”

他鉗著婠婠的腰肢,將她釘死在床褥之間,姿態傲慢,涼薄地發問。

婠婠滿面潮紅地搖頭乞憐。

“夫君、哥哥……”

她是最飽滿成熟的年紀,是嫵媚而柔軟的,猶如枝頭的蜜桃,飽滿多汁,輕輕咬上一口,盡是一片甜美。

這樣的風情並非是她十八九歲時候初經人事的青澀和稚嫩,是以嘗來更有一番滋味。

*

很多時候,一段情的存在,是並不為世俗所容的。

翌日即是皇帝的萬壽,婠婠早早便起身梳妝更衣,正欲和皇帝先去前頭接受百官宗室的叩拜恭賀,卻在這個關口臨時又被太後叫了過去。

她心中自是明白這是為了什麽的。

婠婠默默屏息,攏著衣袖小心地踏入太後的寢殿。

“母親。”

她輕喚了聲,見太後似是才剛起身,尚未換下身上的寢衣,謙卑恭順地上前道,“我來侍奉母親穿衣吧。”

太後冷冷蹙著眉,神容十分煩躁不悅,一把拂開了她的手臂,叫婠婠的雙手尷尬地頓在了半空中。

周遭的宮人們頓了頓,下一刻心照不宣地全都退了下去。

“母親……”

婠婠又小聲喚了她一句。

太後伸出一指,狠狠地指著婠婠的眉心,牙關發顫,良久才道:

“我老了,我老了,你們都容不下我了,嫌我是個累贅,是不是?是不是恨不得我老死了、癱倒在床上不中用了,我不妨你們的事了,你和皇帝,你們就都安心了!”

婠婠連忙跪倒在地,彎下腰肢,連自己華麗而逶迤的裙擺都來不及整理,姿態極盡溫順,一再搖頭:

“母親!母親說這樣的話,我與麟舟日後又該如何自處、如何見天下人呢!”

自皇帝登基十年以來,並無一處待太後有半分的不是。甚至看在皇後的面子上,對她多有包容忍耐,面子上的功夫也是做足的。

太後冷眼瞧著婠婠,不屑地發笑:

“我算不得皇帝的親娘,你現在也有自己的親婆婆了,所以我杵在這裏越發礙你們兩口子的眼了,是不是?”

“母親!”

婠婠眼眶泛紅,微有濕潤,“我和麟舟從未這般想過!母親如何說這樣的話?”

太後扔掉自己手中方才拿著梳發的木梳,懶懶坐回榻上,鼻子裏哼出一聲氣來。

“我這個人,縱使千般萬般的不是,可是待我的兒女兒孫,一顆心都是真的。你,璟宗,聿兒,阿鸞,還有璟宗的柔寧、實兒、章兒,我都費盡心機替你們思量謀劃,我做錯什麽了沒有?”

“我給柔寧找了個一個好夫家,滿朝文武都說衛家好,從未有人挑出衛巽半分的不是,為什麽你們一個個都容不得?為什麽你們都要忤逆我?我哪一處替柔寧想的不是了?哪一處?!”

婠婠垂首道:“母親,母親待我們的養育之恩,我們永生永世難以回報……”

太後當然沒有做錯過什麽。

她給柔寧選擇的未婚夫,也的確是在可供挑選的範圍之內,他們可以找到的最好而最合適的人選了。

可是——

可是柔寧不喜歡這個人。

柔寧不喜歡啊。

婠婠沈靜了許久,才試探性地開口向母親解釋道:

“母親看得比我們多,思量得也比我們遠,所以為兒孫考慮的都是最有道理的。只是我看……唯獨一樁不大如意的,就是柔寧和衛家的那個孩子恐怕沒有眼緣緣分,這——”

“荒謬!”

太後毫不留情地斥她,

“我還沒過問你,你安的是什麽心,要背著我千方百計地把那個胡種引來去見柔寧?衛巽和柔寧沒有眼緣,難道他就有了?

柔寧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所以你和皇帝就對她的終身大事不放在心上!我只問你們,你們兩人親生的阿鸞,來日你們就願意把她和外頭的這些胡種牽扯到一起麽!”

婠婠的眼淚頓時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多少年來,她何曾遭遇過這樣毫不留情的責罵和羞辱?

來自長輩的這樣的斥罵,對一個年輕為人婦的女子來說,是極為恥辱和難以接受的。

她委屈得心尖都在發顫,只能慌忙用衣袖拭去淚珠,沈默地跪伏在地上,不再開口說話。

直到退出了懿寧殿,被晏珽宗擁入懷中安慰哄勸時她才終於抑制不住地聲聲哭泣起來。

*

這一年五月初九,在皇帝的聖壽之日,皇帝下旨,以奉皇太後之命,冊封衛氏子衛巽為駙馬都尉,於是年九月初完婚。

而鎮西王璟宗夫婦則趁機也在京中多逗留幾個月,直到愛女完婚之後再回到封地就藩。

世人皆知衛狀元是太後親自挑選的孫女婿,而且士大夫階層的文官們是樂意看到文人得娶帝姬、成為皇親的,這無疑也是在提高他們整個群體的身份,久而久之即可形成一種“只有我們這種人才配娶帝姬”的成俗,也是擡高所有文人的身價。

是以,這樁婚事極為惹人稱讚。

金童玉女,郎才女貌,不過如此罷了。

衛巽因此可以時常出入禁宮之內,有時替皇太子和鎮西王的兩個兒子一起講講功課,和自己來日的兩個小舅子們相處的也是極為融洽。

世子實和靖國公章都很喜歡這個準姐夫。

他風光無限,已經是整個衛氏家族的榮耀。

卻偏偏沒有得到崇清帝姬的半點青眼。

六月初的某一日,衛巽從皇太子的甲乾殿中出來,路過一處水榭時,竟然在曲折的長廊上瞥見了崇清帝姬的身影。

他知道帝姬大約有話要和他說,小心地避開周遭宮人的視線,疾步走到帝姬身邊。

柔寧背對著他,甚至都不曾正眼看他一眼,只是百無聊賴地撒著手裏的魚食。

“成婚之後,你可以隨意納妾生子。你有寵姬愛妾,只要你告訴我一聲,我也可以向祖母、皇後叔母她們那裏給你的妾室求來誥命。我並不是不能容人的主子。”

這是柔寧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你知道我與你並無什麽情分,我也不想和你做什麽夫妻。只是我是祖母養大的,不能不聽從祖母的吩咐以孝順祖母。”

崇清帝姬擱下了手中的魚食碗,

“婚後,你不論做什麽我都不會過問。我雖占了你正妻的名分,可你日後心愛的其他女子一樣可以照常接入公主府裏生活,我還會為她求來誥命,好好待她,不會讓她受了委屈。

你日後的庶子庶女,我也一樣視如己出,悉心愛護。孩子們的前程,我這個嫡母也會放在心上,與你一起謀劃。”

“同樣,你占了我夫君的位子……我也希望你可以,識相知足。”

識相知足。

他要識相什麽?

他該知足什麽?

在他被賜婚之後滿心歡喜地等待著自己和她的大婚時,她卻給了他這樣冷漠至極的“關照”。

崇清帝姬輕飄飄扔出來的四個字,落在衛巽的耳中,卻無異於是一聲驚雷貫耳,震得他整個人久久說不出話來。

於是許久的靜默之後,衛巽也是冷笑連連,尖銳地反問她:

“殿下要我識相什麽?要我知足什麽?殿下不願與我做夫妻,所以我該又聾又瞎,婚後不該妨了殿下。”

“那麽殿下究竟又想做什麽呢?您想要做什麽,才要我這樣又聾又瞎,方便您行事!”

柔寧並不為他的憤怒而惱火,她仍舊雲淡風輕,漫不經心地望著湖面時而浮上來的錦鯉。

“這些與你無關,我言盡於此,你自己心中清楚即可。”

“——是為了那個胡種吧,殿下。”

衛巽上前攥住了她的衣袖,下頜緊繃,眸中幾乎噴出火來,

“這些年來,殿下心中想著誰,我並非一無所知!”

他是個文人,也有文人的傲骨和脊梁,如何能容忍崇清帝姬加之於他的這樣的羞辱和淩侮?

一個男人,在婚前,被自己出身高貴的未婚妻用這樣的語氣教訓,他的未婚妻只差沒有把話擺在明面上告訴他了

——她婚後會和別的男人有其他不幹不凈的牽扯!

所以她開出了豐厚的條件,讓他識相、讓他知足。

讓他又聾又瞎,允許她在婚後和別人廝混,給他腦袋上扣上一片綠雲。

“我衛巽做錯了什麽,堂堂男兒,何至於招來殿下如此折辱!”

衛巽笑意森然,“殿下啊殿下,這婚事誠然與殿下而言是下嫁,與我衛國公府而言是無上恩澤,是我們衛家高攀了殿下。可,我衛家上下從未有一日卑躬屈膝、諂媚逢迎,以此來求得攀龍附鳳!”

“皇恩聖眷,天子賜婚,於我和殿下而言都是一樣的,殿下,您憑什麽——”

“憑什麽這樣羞辱我!”

他大約也是被氣昏了頭,於是話中對崇清帝姬也不客氣起來,

“我衛家未有攀附之意,殿下若是嫌棄衛家粗陋,不堪迎接殿下大駕,殿下不若自己去向太後、陛下和皇後陛下他們陳情訴衷,求得退婚,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柔寧倒是坦然點頭,“我不敢。你說對了,我的確不敢。”

她低頭撥弄著腕上的玉鐲,

“你是我祖母親自挑中的孫女婿,這婚事是祖母強逼著叔父陛下下旨賜婚的,所以我不敢忤逆祖母,也不能違背孝道、不遵從祖母的心願。

我確實沒有辦法,只能和你成婚。所以該說的話,婚前我也與你說個清楚,望你亦好自為之,與我把面上的日子好好過下去就是了。”

她自覺沒有太多對不起衛巽的地方,即便是有,也不過是占了衛巽正妻的位分,妨礙他和別的女子的恩愛罷了。

是以她已經和他說明了,來日他若是傾慕別的女子,將那女子納入府中,她可以為那女子求來誥命,給那女子尊榮和體面,將她當做他的正室一樣對待。

他可以享有駙馬都尉、皇親國戚、太後孫女婿的尊貴身份,可以助力他在官場上平步青雲,尊榮顯貴;

同時,他還能隨意納妾生子,既能享受美色紓解欲望,又能生育子嗣傳宗接代,甚至來日其庶子庶女都享有帝姬嫡出的身份。

而她,只需要他別來管她私下的事情就行了。

如此,衛巽到底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柔寧真的不懂。

“殿下當真是傾慕那個胡種?和那個胡種私相授受麽?”

衛巽一再咬牙,眼中漸漸泛起一片赤色。

柔寧點頭,語氣桀驁,

“是又怎樣?我堂堂帝姬,不能有幾個自己心悅的男子?”

那喇子墨國的女可汗瓷瓷蘭還有不計其數的男寵伶人侍奉呢,她的姐妹侄女們也都是公主,各個效仿其君。她心想。

衛巽頓時氣急,轉身拂袖離去。

這一遭他走得太急,竟是整個人不小心踩了塊光滑的鵝卵石,直直栽倒進了湖裏。

偏偏柔寧還隱約記得,衛巽似乎是不會水的。

她一下睜大了眼睛:“——來人啊!”

*

衛巽病了。

當日落水時,他嗆了太多的水,加之氣血翻湧,心緒起伏過大,一時竟然病得很重,數日不能清醒。

朝內文武官員們因此竊竊私語,大感不好。

眾人都怕衛巽因此一命嗚呼了,反倒是糟了!

他要是這關口死了,太後和崇清帝姬的面子上豈不難堪?

雖說不妨礙崇清帝姬重新再擇個夫婿吧,但是到底……也不好看。

於是幾日不見衛巽好轉,朝內諸多老臣、還有和衛家交好的官場中人都一一前去衛家探望這個準駙馬。

眾人行至衛巽的病床前,對著昏迷不醒的衛巽竊竊私語地交談了一番,只見衛巽昏睡中的眉頭越皺越緊,似乎快要醒來的樣子。

而後,衛巽忽地在昏迷中攥緊了拳頭,緊緊捂住自己的心口:

“殿下!殿下!”

他急躁地自言自語,“那胡種有什麽好,他憑什麽!憑什麽您就喜歡那個胡種!”

“殿下、我衛巽到底哪一點比不過那個胡種?哪一點比不過他宇文周之!”

……

室內旋即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衛巽夢話一般斷斷續續的一聲聲呼喊。

潘太師等人都是一臉尷尬地離開了衛家,彼此緘默不言。

*

兩三日後,漸漸有朝臣們的密信奏到了天子桌案。

眾人皆是極言痛斥宇文周之包藏禍心,蓄意謀害準駙馬。

他們罵他勾引崇清帝姬,挑撥帝姬和未婚夫不睦,又推駙馬落水,意欲毒害駙馬。

勾引帝姬和挑撥帝姬的罪名麽,倒是他們從衛巽那些夢話之中直接推斷出來的。

至於“宇文周之親自動手毒害駙馬”,那就純屬是這些人閉著眼睛想出來的論斷。

他們自以為堂堂準駙馬不明不白地在宮中落了水,一定是有緣故的。

然後閉著眼睛算了算,現在駙馬最恨的就是宇文周之,最罪大惡極的也是宇文周之。

四舍五入,那一定就是宇文周之害的。

他們不敢說崇清帝姬的不是,帝姬就算有錯,那也是好好的女孩子被男人教壞了。

都是外頭男人的錯。

這一次,就連已經老態龍鐘、老到實在已經不能再老的太後的父親、陶家的老公爺都艱難拄著拐杖入宮規勸皇帝。

“陛下、這、這宇文氏,乃是胡人外族,非我族類,異心歹志,實在是不可不妨啊……”

“臣年老矣,這輩子,最後一次托大一回,仗著自己也是崇清殿下的外曾祖父,是陛下的外祖父,鬥膽勸陛下一回,宇文氏賤奴必要殺之除之!”

“那宇文氏都已經敢把手伸到陛下的宮闈之內,勾引挑唆崇清帝姬了,他、他這是想做什麽?他接下來想做什麽?”

“昔年胡將安祿山因為討好了楊貴妃,在玄宗皇帝的宮闈之內猶如安插了自己的眼線,因為認貴妃做母親,所以頗得玄宗的喜愛,對玄宗皇帝宮闈之事多半了如指掌。

如今這胡將宇文氏也把手伸到陛下宮闈,勾引討好了陛下和娘娘唯一的侄女,他又是想做什麽啊!咳咳……做什麽!”

晏珽宗被這些人聒噪嘮叨得頭疼不已。

勉強打發走了陶家老公爺,他立馬命人把宇文周之提審過來,還沒等宇文周之跪穩在地上,他亦是煩躁不已、怒不可赦,一腳踹在他肩頭,把宇文周之整個人踹到在地。

“你幹的好事。”

晏珽宗抄起那些厚厚的奏章砸在他臉上,

“孤倒真想現在把你拖出去亂棍打死,反不必為了你花上這些心思!”

宇文周之跪伏在地:“臣罪該萬死。”

“你的確是該死。”

皇帝冷笑,“現在你也跳湖裏自裁了算了,這般一來,太後安心,駙馬安心,朝臣們也安心,再無人到孤面前鬼哭狼嚎了。”

宇文周之輕聲道:“可是臣怕殿下傷心……”

皇帝上前給他又是一腳,直直踹在他心口,把他第二次踹倒。

被晏珽宗痛罵又痛打過之後,這個人又灰溜溜地被攆了出去。

午間,他與婠婠又硬著頭皮按照舊例去太後宮中為太後請安。

晏珽宗是真的渾身煩躁,而婠婠亦是唇瓣抿得緊緊的。

太後少不得在飯桌上又對宇文周之極盡謾罵,一再催促皇帝也將他弄死了了事。

晏珽宗提著手中的筷箸,眼神卻有一瞬間的渺茫恍惚。

*

他是一定會成全宇文周之的,會保住他,也會成全他的侄女柔寧。

其實這是種很難說出口的情愫。

一者,是身為一個帝王,他對一個自己親手栽培、提拔之人有著天然的愛才之心。

二則,就是他實在覺得宇文周之其實很像他。

除了他的親生兒子之外,宇文周之是他見過的所有人裏,最有幾分像他的那個。

他年少時和徐世守算是一起玩到大的好友,可是徐世守在性格上與他並不相像。

反而是宇文周之那樣不服輸的、暗藏著桀驁意味的眼神,讓他每每見之,竟真有幾分想起自己少年時的模樣。

感慨麽?

那是自然的。

他又有些羨慕宇文周之。

同樣是愛慕一個帝姬,愛慕一個貴女,宇文周之和柔寧數年來即便不曾相見也是漸漸兩心相許。

而他和婠婠,卻是直到成婚生子之後,婠婠的心才逐漸完全偏到他身上。

所以他也願意為宇文周之謀劃幾分。

也算是成全了從前的自己吧。

*

是年六月末,駙馬衛巽慢慢養好了身體,開始照常到官衙中上值。

而來自河西邊塞之外的一個遙遠龐大國度,烏孫國,也派遣了使者來到大魏的國都朝貢。

烏孫國與喇子墨國相鄰,是魏室在河西之地兩個最大的藩國。、

其實大魏和烏孫國這幾年也斷斷續續時有摩擦

只是邊上喇子墨國早已向大魏稱臣,所以每每烏孫國王摩拳擦掌想要對大魏邊疆略有騷擾時,喇子墨國都會提前對其發出警告,烏孫國王害怕受到喇子墨國和大魏的兩面夾擊,只好又一次次灰頭土臉地收兵離場。

是以,大魏幾年來也沒有太把他們放在眼裏。

烏孫使者自稱自己是為賀天子聖壽而來的,只是臨行之前,他們的先君突然去世,導致他們使團的行程也被耽誤了數月。

所以最終錯過了在魏帝聖壽之前來到魏都。

宮宴之上,皇帝十分大度地表示不介懷,又略微致意,向烏孫國先君的去世表示了幾分惋惜。

話雖說是“惋惜”,但是皇帝和魏室朝臣們面上都是淡淡的微笑。

烏孫先王生性好戰蠻橫,而且還是那種不自量力的好戰,烏孫國上下其實多半是不滿他幾次三番在大魏邊疆關塞之處搞些小動作的手段的。

如今先君剛死了,繼任的國君性格和先君又截然相反,最是膽小怯懦,所以才立馬又派了使者來向大魏求和,當即俯首稱臣,老實得不得了。

魏室上下自然樂意見到這種情況。

烏孫使者向皇帝獻上壽禮之後,旋即和魏朝官員們商量起了兩國長久議和的大小事宜。

其中就包括最常見的一項,和親。

和親。

是時,朝臣們不免對剛剛訂婚了的崇清帝姬感到慶幸。

因為烏孫先君的突然去世、繼任君主的軟弱求和,完全不在大魏君臣們可以預料幹涉的範圍之內,所以他們就把唯一成年帝姬崇清帝姬的婚事給定了下來。

假如當時崇清帝姬沒有定親的話,現在說不定很大概率會被嫁出去和親。

也算是她命好,僥幸逃過了。

只是接下來要輪到哪個宗室女,這可就不好說了。

因為,一貫對和親之事向來嗤之以鼻的元武帝,這次竟然也是默許和讚同的態度。

烏孫使者們來到大魏之後一貫謙卑恭順,在和親之事上卻難得態度略有強硬。

他們咬牙要求要和魏室現在已有的帝姬進行和親,不希望魏室君主為了糊弄他們,隨便冊封一個遠支的宗室女來隨便打發他們。

現在已經有的帝姬……

那不就只有皇帝的侄女崇清帝姬和皇帝親生女兒永兕帝姬?

崇清帝姬已有婚事,而永兕帝姬尚且年幼,又是陛下和中宮皇後唯一的女兒,素來得寵,如何能輕易把永兕帝姬嫁出去呢?

當日在皇邕樓裏,立馬有閣臣站出來反對:

“我大魏皇帝陛下僅有一女,永兕帝姬尚不足五歲,其年尚幼,便是定下和親之事,也要至少十年才能允諾成婚,如此拖沓,豈非傷了交好之意?”

烏孫使者卻道:“我君的幼子也才六七歲的年紀,不如就先定下婚事,等我朝王子和永兕殿下都長大成人了再行婚禮,可好否?”

這話傳到了太後的耳中,立馬嚇得太後七魂六魄丟了一半,連帶著對宇文周之的謾罵也忘記了,整日開始愁起了和鸞。

一時又開始罵起婠婠:“他們要把你女兒嫁出去了,你這沒良心的東西,竟然半點不急!我的親孫女就這麽一個,你們要把她嫁出去,是要割我的肉、送我去死啊!”

婠婠無可奈何:“家國有需,和鸞身為中宮嫡女,陛下長女,不能不為百姓思量,即便是我這個母親,也只能忍痛割愛。”

說話間,永兕帝姬和烏孫王子的婚事似乎就要板上釘釘了。

太後日夜不安,唯獨這時,崇清帝姬站了出來,主動願意說要代替永兕帝姬出嫁。

她親自求到了太後跟前:

“祖母養育我一場,祖母、叔父叔母和我父親母親給了我這樣尊貴的身份,求求祖母讓我報答一場吧。阿鸞妹妹還小,也是祖母血濃於水的親孫女,她不能離開祖母。

祖母,柔寧願意去,求求您就讓柔寧一起去吧!”

太後心裏其實也有些私心,只是面上不好說出來。

柔寧這個養孫女她雖然也是真心疼愛,但是人麽,五根手指伸出來還有長短的,養孫女和自己親女兒生的親孫女,她更疼哪個,自然是不必多說。

若是可以不和親,她也真心希望一個孫女都不要嫁出去!

可是如果非要取舍一個,那、那……

那還是留下和鸞吧!

那一日,柔寧趴在太後的膝頭哭得傷心,“祖母,為了宇文氏的事情,我也傷了祖母的心,如今,就當是叫我彌補祖母一場吧。祖母,柔寧以後走了,祖母也別再生柔寧的氣了……”

太後也是老淚縱橫,“柔寧啊……”

於是這年八月初,皇帝收回旨意,以“家國有需”為理由,不再重提崇清帝姬和衛巽的婚事,轉而將侄女嫁給了烏孫國王的王子。

元武十年九月初,崇清帝姬自魏都出嫁,皇帝遣宇文周之隨行護衛。

太後對此並未表示不滿,還十分惋惜地道:“可憐柔寧一直喜歡那孩子,哎,罷了,就叫那孩子送她最後一程吧,也算了了柔寧的心思了。是我對不起柔寧。”

崇清帝姬遠嫁和親之後,帝姬的父母鎮西王夫婦也很快離開了京師,回到了自己的封地。

宮裏,一切又似乎恢覆了往日的模樣。

太後時常還是想起柔寧,一提起就是惋惜,也為自己表現出來的偏心而感到愧疚和心虛,時常催促皇帝派遣使者去烏孫國給柔寧多送些母國的東西,看望柔寧。

雲州方上凜在元武十年的年末回京,此後在京中任職,和妻子一家五口生活得和樂美滿,在京中也是極惹人羨慕的一家子。

元武十一年的正月,來自烏孫國的消息終於傳回了京城。

——烏孫國王說,他不準備讓自己的王子迎娶崇清帝姬了。

他希望讓自己的外甥,自己姐姐的兒子來娶帝姬。

——他姐姐的外甥,就是隨行護送崇清帝姬的魏室將領宇文周之。

*

這位烏孫新國王在信中極言訴苦自己微末之際的遭遇。

原來他也曾經是被廢過的太子。

因為幾十年前烏孫國政變的影響,他這個王子也一度成為庶人,至於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姐夫一家子,也被陷害得淪為奴隸,姐姐當時已經有了身孕,從此就和姐夫都被人流放,了無音訊。

等到他翻身又重新成為了王子,再想去找姐姐姐夫的消息時,卻得知姐姐姐夫數年前就已病逝,姐姐昔年做奴隸的時候生下一個孩子,那孩子也被人當做牲畜一般賣掉,再沒了下落。

他因此數十年來再難心安。

這一回,因是為了和親之事見到了來自魏室的將領宇文周之,他這才發現這的年輕人長得和他很像,也像極了他的姐姐姐夫。

於是細問之下,這才發現原來這年輕人就是他流落外地的親外甥!

正巧這時崇清帝姬因為來到烏孫水土不服,生了一場病,所以和烏孫王子的婚事也一直沒有舉行。

烏孫國王原本希望將外甥留在自己身邊,自己來好好彌補外甥前半生的坎坷際遇。

但是這外甥卻說,自己已經是魏氏臣子,不論身上流著什麽樣的血液,他都只會效忠於魏室的江山,不願再留在烏孫了。

於是烏孫國王看到崇清帝姬水土不服、外甥毫無留戀之意,一拍腦門,想到了另一個好法子:

那就請求讓崇清帝姬和他的外甥和親,成婚之後,讓他的外甥繼續帶著帝姬回到魏室。

如此,帝姬不必再忍受水土不服的苦楚,他的外甥也可以繼續效忠於魏室,而兩國之間的和親大業,也被順理成章地完成了。

豈不是兩全其美?

同時,這個烏孫國王也坦然地向魏室皇帝說了自己的私心。

他說,自己的外甥因為是異族人,如今又被人知道還是異族國王的外甥,即便外甥以後想要留在魏室為臣盡忠,恐怕也是容易受到猜忌的。

他既然不能留住外甥在母國烏孫,就希望給自己的外甥安排一樁好婚事,當做給外甥的一點助力,若是自己的外甥娶了魏帝的侄女,將來就能保證讓他的外甥可以在大魏平平安安地度過一輩子了。

烏孫國王為此而詢問魏室皇帝的意思。

晏珽宗當即表示同意。

同時他也說,如今烏孫既然向大魏稱臣納貢了,那麽都是魏室臣下,他亦不會為此向宇文周之起疑。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是此道理。

於是,得到了魏帝肯定的答覆之後,元武十一年的三月,烏孫國王在烏孫為外甥和魏室帝姬舉行了盛大的婚禮,然後浩浩蕩蕩地再命人送崇清帝姬一行人原路返回大魏。

元武十一年的七月末,崇清帝姬和宇文周之終於回到了母國大魏的都城。

這一次,是以夫妻的身份。

*

*

*

明天還有一章,他倆的故事就洗完啦!

之後都是婠婠&麟舟一家四口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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