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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7 183:娘娘要以江山社稷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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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7 183:娘娘要以江山社稷為重。

皇帝其實並不怎麽重視這群從喇子墨國遠道而來的使者,更沒有幾分想同他們好生交好的意思,要不然他也不會那麽明目張膽的扣下蒙睹都王子的人頭了。

在他看來,就是真要打仗,也沒什麽打不得的,總歸趁著他還年輕,在位的時候替以後的兒孫們多打幾場仗,把太平盛世留給他和婠婠以後的孩子,那也不是不行。

但是下面的臣官們——尤其是文官士大夫集團,都堅決反對龍椅上的皇帝冒出任何發動戰爭的想法。

究其原因,說出來是很覆雜的,但有一點十分的確切,那就是肯定不是因為他們心地仁慈愛好和平。

其一,皇帝要打仗,打仗肯定要用武人,那麽提升的是武官的地位,很可能再度造成武人專權壓制士大夫集團的地位,這絕對是打死他們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其二,打仗打的是後勤和軍需,那是流水似的銀錢要花出去,勢必會給國庫收支平衡問題帶來極大的影響。皇帝只顧著打得痛快了,回頭伸手就朝那些管錢管稅收的文官們要錢,他們從哪給皇帝弄錢?免不了最後又是苛捐雜稅剝削百姓,再這麽兩年三年地一折騰,各地農民起義只怕也要出來。——整個國家都會變成一盤亂棋。

最後,士大夫們最是因循守舊的人,他們不喜歡變革,更不喜歡變動,一向認為朝廷對民間社會的幹預越小,社會越穩定。而打仗,打贏了有武將要升官拜爵,那是朝廷政局大變動;打輸了則是整個國家存亡與否的大變革,都是他們不喜歡的事情。

所以他們自元武帝登基之後,多次明裏暗裏地上言皇帝不可輕易發動戰事,更不能為了擴充邊界、滿足帝王的虛榮心而在邊疆地區大肆用武。

是而在他們看來,國家需要和平穩定的時候,“遣妾一身安社稷”,也沒什麽不可的,即便這個女子是昔年聖懿帝姬那樣的帝後嫡出、唯一女兒,說送走就送走,亦不可惜。

如今瓷瓷蘭公主帶著修好之意來到魏都,即便他們也不喜歡看到中原王朝的皇帝迎娶蠻夷女為妃,但是和戰事的代價比起來,那他們還是寧願異國公主嫁過來。

*

被他們推選出來游說皇後的人,是皇後的祖父文賢公陶老公爺。

外祖父一把年紀了,忽然進宮看望自己,婠婠還是十分驚訝的。

老公爺說,皇後懷著陛下嫡子長子,來日教導皇子的任務十分艱巨,所以他便趁著自己的這把老骨頭還好使,從過往的史書裏選了幾篇單獨編出來,進獻給皇後所看,來日或可留作教導皇子啟蒙的書籍。

他那樣身份貴重的文臣,又是太後的父親、皇帝的外祖父,誰敢不準他進宮來?

老公爺特意起了個大早,趁著皇帝在朝會的時候來到了坤寧殿。

婠婠本來這些日子晚上和晏珽宗折騰得遲、第二日上午又起得晚的,為了他要來,大清早便被嬤嬤們從床上挖了起來,仔仔細細梳洗穿衣。

惹得婠婠哈欠連天,被人擺弄著梳頭的時候還連連點頭瞌睡。

她的肚子快三個月了,又恰逢冬日裏,正是孕婦容易嗜睡的時候。乳母心疼地用沾了熱水的手巾擦了擦她的臉:“等見完了客,娘娘再回床上多睡會吧。可憐見的,究竟什麽樣的事,叫我們娘娘挺著肚子還起這麽大早見人……”

她心道,要不是為了老公爺的身份輩分擺在那,誰還未必理他呢。

乳母這麽一說,婠婠倒忽地睜眼清醒了過來:“自然是有不能說給陛下聽的話了。”

誰不知道皇帝日夜留宿坤寧殿,和皇後寢居飲食無不相同,說不準他白日裏什麽時候來,皇帝就正好在坤寧殿呢。

自然只有趁著大早上皇帝臨朝的這點功夫,他們可以確定皇帝不在。

給她穿好繁覆的衣裙後,嬤嬤們端上來一碗安胎藥哄她喝了,給她提提神。

婠婠喝完後輕輕放下了羹匙,眼神微動。

那裏面還是有他的血的味道,她嘗出來了。

從她孕初期坐穩了胎後,她堅決讓晏珽宗停了那味藥,讓他不必再沒完沒了地為自己放血,可是之後每隔幾日的時間,他還是要這麽做。

“臣陶澄予拜見皇後殿下——”

婠婠正發著呆,柔儀殿的正殿內忽傳來一道蒼老的男子聲音。

“外祖父快請起——”

冷不丁回過神來,婠婠下意識地就將一句外祖父叫出了口,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時,連她自己身上都出了一身冷汗。

她舅父舅母,為了她如今的這個身份和晏珽宗做的勾當,老公爺夫婦倆確實是不知道的。以她外祖父的性格,他要是知道,指不定先打死了她舅舅,然後就要氣得跳河撞墻,說她舅舅和母親幹下的偷換皇嗣的一系列事情是玷汙了他的門楣之類的。

好在月桂在婠婠剛剛開口時就猛地將手中的茶盞往桌上重重一叩,另一邊的華夫人也疾聲插了句話來:“老公爺來了!”

幾道聲音交織在一起,倒是很好地壓下了婠婠適才一不留神說出了口的話。

一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卻讓婠婠事後凝眉憂傷了許久,只道自己是否又因為有孕,連腦子都不夠用了。

老公爺身披著厚重的氅衣,拄著拐杖,好不容易在內監攙扶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婠婠連忙命人去上清茶來。他掏出幾本書,請皇後身邊的嬤嬤們轉呈到了皇後手中。

婠婠知道外祖父是有話和自己說,只是文人的表達方式經常是含蓄內斂的,不喜歡開門見山地直說,通常會采用引經據典的方式來表明自己的觀點和立場。所以老公爺今日想和婠婠說的話,大約就在他摘錄選擇的這些史書裏頭。

婠婠翻了翻那幾本書,頭一頁便是摘錄自《北史》的一段話:

“及蠕蠕公主至,後避正室處之,神武愧而拜謝焉。”

她盯著這行字,呼吸也陡然頓住,心底驀然感到一陣無由來的怒意,手腳都有些發涼了。

這篇北史列傳的選集裏頭,原是有一樁故事的,婠婠通讀史書,更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這是外祖一個人的意思,還是外頭那些文官們一起的主張?

*

東魏武定三年,西魏想要聯合日益強大的柔然攻打東魏。高歡為了消除這個隱患,決定與柔然和親,為自己的兒子求娶公主。然而阿那瑰害怕東魏沒有誠意,要求必須讓高歡自己來娶公主。

高歡猶豫不決,但高歡的妻子婁昭君認為,凡事應當以國家利益為先,勸高歡迎娶蠕蠕公主。

待蠕蠕公主到了晉陽王府之後,婁昭君還賢良大度地把自己的正房騰出來給公主住,大約也是向外界暗示了她願意承認蠕蠕公主才是高歡的正妻之意。

李延壽編史書的時候便提筆寫下了這幾個字:“後避正室處之。”

中原漢人最重名位相當,讓出了正妻所居的正室,就跟皇帝把自己的帝宮讓給臣子們住似的,你說這是幾個意思?

*

外祖父他們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為著來了一個瓷瓷蘭公主,竟然有人想將她攆出這坤寧殿,換喇子墨國的公主來這住嗎?

婠婠被氣得咬了咬貝齒,好不容易才冷著臉緩和過來了自己的儀態。

她閉了閉眸,壓下眼底的躁郁之色:“阿爺是有話和孫女說嗎?”

老公爺攏袖向她拜了拜:“皇後,您是中宮國母,如今天下海晏河清盛世太平,我魏室無求於外夷,所以您也自然不必完全效法婁後之舉了。”

“那阿爺的意思是——?”

“昔年為了國家社稷,婁皇後可以做到如斯地步,娘娘只需取其一二即可。婁後要讓出正室,可是臣等一心擁護娘娘為中宮,只希望娘娘能懇勸陛下,一定同喇子墨國和親,娶瓷瓷蘭公主為妃,已然足以。”

婠婠哽了哽,望著外祖父那張無比清正的面孔神情,一瞬之間什麽都想明白了。

這是外頭文官們的主意。

他們勸不動皇帝,只好來勸她這個備受寵愛的皇後要大度一些。

為了勸皇後,所以只能推出皇後的祖父,借著血親和輩分來給皇後施壓。

而外祖父自認為自己一生為國為民,他絲毫不覺得她會委屈,心裏也是十分讚同那些文官們的做法的。

婠婠裝作無事的樣子又同他閑聊了兩句,眼見朝會的點快過了,老公爺便起身告辭。

臨別時,他還一再規勸婠婠:

“萬望娘娘要以江山社稷為重。”

婠婠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

老公爺走後,見皇後似乎郁郁不快,一副被氣到不行的樣子,滿殿的心腹老嬤嬤們都沒當回事,還一臉輕松地樣子規勸她:

“那公主來便來了,娘娘又有什麽可怕的?您攥著中宮的位份,又有兒女在膝下,地位穩得跟什麽似的,這樣的外族公主,就是來十個,娘娘也不該怕,也值當算個玩意兒……”

婠婠在美人榻上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毛絨絨的熊皮裏,無聲被氣到滾淚。

她也不知自己是在氣什麽。

總歸不是為了名分位份之類的東西,而是她可悲的發現,她就是單純地不希望晏珽宗身邊會有別的女人。

無關他是不是皇帝、無關國家社稷。

只要那個人是他,她一想到會有別的女人站在他身邊,她就滿身不快。

她只希望他是她一個人的,不論是做皇帝還是做駙馬。

可是偏偏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訴她,她不該生氣、不該委屈。

嬤嬤們說得對,皇帝該給她的都給了,若他納的是個什麽高官貴族之女,她確實應該怕一怕,可是一個外族公主,從地位上來說,她有什麽可怕的?

蠻夷公主一輩子都成不了漢人的皇後,她的孩子,更做不了漢人的皇帝。光是這一點上,她已經贏了,實在沒有理由繼續含酸捏醋地揪著不放。

不過這次晏珽宗沒讓婠婠傷心太長時間。

大約一個時辰後,他便趕了回來哄婠婠。

而皇帝之所以還花了些時間,是因為那些史書故事他實在沒看過多少,所以還特意先拿著那本北史去問了潘太師和程酂他們這裏頭講的是什麽典故,想要先弄清婠婠為何不快。

知道她為什麽不開心,他才好對癥下藥地哄。

潘太師看了一眼後就喋喋不休地說起來:“其實,老郡王規勸皇後娘娘的意思,老臣也以為……”

大約潘太師這樣的老齡人口確實是該淘汰了,因為他們實在是跟不上年輕帝王所需要的回答問題的節奏,還是程酂這個同齡人反應更迅速,直截了當、幹脆利落地告訴皇帝:

“陛下,皇後娘娘的祖父是希望娘娘效仿當年的婁皇後,能將坤寧殿騰出來給瓷瓷蘭公主住,以示兩國交好之意。”

皇帝很滿意,“好了,程酂,你繼續說這婁皇後和蠕蠕公主是誰。潘太師——你先回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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