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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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禪城真整理了一下衣衫, 便懶洋洋地順著加茂芽吹帶領的方向往前走。

為了填補路途間的空白,加茂芽吹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起她小時候在族地裏發生的趣事。

禪城真在旁邊心不在焉地聽了,時不時地以一種饒有興致的口吻追問一下具體過程。

然而實際上她的心思早就飄到最近所做的事情之上——

拋下更大的籌碼,成功擠進咒術高層的內部。

她對外宣稱自己掌握了移植術式的技術, 但實際上, 無論是移植、覆制、還是從無到有的創造, 以禪城真目前所研究出的成果其實都行得通。

只是後兩者的論調在出現在風氣保守的咒術師群體中, 恐怕回過於駭人聽聞。

不少禦三家成員自豪的根源就在於高貴的血統, 要是一個人的學術研究就能讓他們千年來積累的優勢白費, 使那些熙熙攘攘的無名之輩沖破他們竭盡全力挖出的階級護城河。

那麽禪城真所要遭受的待遇, 恐怕將會與某個平行時空裏‘發表血統無用論並且落實這個理論’的韋伯無異。

不用想,移植術式的範疇還涉及是否屬於正道的討論範圍內, 而抄襲別人的術式乃至於根本不用去查重,基本上就是顛覆、甚至於會重塑現存咒術界的‘歪門邪道’。

被傷害到利益的舊階級一定會氣勢洶洶追殺她到天荒地老。

倘若真的有那一天, 夏油傑的通緝優先度都抵不過禪城真的九牛一毛。

所以她絕不可能不愛惜羽毛到這種地步,現在只能孤零零地一個人精進這門技術。

如果可以, 禪城真非常希望將咒術師改造成靠咒術刻印傳承的群體, 這樣他們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樣,只能由著她隨意研究擺弄……

但仔細一想這個假設也是奢求。

畢竟所謂「生得術式」, 便是‘可以先天擁有的術式’, 需要用得上移植技術的人, 都是「無術式」或者先天術式不夠強力的群體, 相當於咒術師群體中的殘疾。

想要騙正常人切掉自己的肢體來安裝假肢,基本上是個難以實現的操作。

但禪城真對現有的成果已經初步心滿意足:移植術式雖然表面上是移植,但是只要經過她的手……怎麽可能不會增添一點後門?

只要那些擁有缺憾的家夥通過這門技術嘗到甜頭, 那麽一定會有更多的人對此心動, 久而久之就會有更多能被禪城真利用的人借助機會走進咒術界, 對原有的政治結構造成沖擊。

屆時他們就會對這項技術養成路徑依賴——

以好橘子代替爛橘子的風險太大了,期間好橘子還有可能會被爛橘子上的黴菌感染。

倒不如研發一種會對禪城真言聽計從的大爛特爛超級爛的新品種橘子,悄無聲息地以劣幣驅逐良幣。

到時候想怎麽處理還不是小真大人的一言堂?

禪城真在心裏得意洋洋地想到這一點,眼睛也跟著彎起來,加茂芽吹覺得她簡直像一只可愛的小貓。

她們兩人繞過一間鐘樓,再穿過一條朱紅色的木橋,前方便是加茂一族供奉先祖的神社,高而厚重的屋脊和圍墻外高聳的樹木給人壓抑之感。

木橋的朱漆看得出有些年份,被雨水浸泡過變得發脹斑駁,禪城真從上面路過以後,在穿過前方的鳥居之時,跟一個女人擦肩而過。

一張由潔白絹布制成的手帕掉在了地上。

她彎腰拾了起來,有一股縈繞在鼻尖的淡淡馨香。

手帕理所當然不是什麽值錢之物,禪城真也理所應當該拾物不昧,但她卻回過頭不動聲色地凝視著那女人的背影,直到走在前方的加茂芽吹也意識到前輩的異常。

“怎麽了?撿到什麽東西了麽?”

“那女人是誰?先前沒有在加茂家看到過她。”

頭上有縫合線的女人很有記憶點,加茂芽吹只是稍稍一想,便把她和先前為弟弟請的禮儀老師關聯起來。

“那是為優吾和……南院那一位請的禮儀老師,父親說優吾太唯唯諾諾了,沒有繼承人的風範,希望在下一次宴會上亮相以前,找人將他的壞習慣糾正過來。”

“那你知道她從哪裏來的嗎?”

禪城真繼續問。

讓她能這樣感興趣的人委實少見,這話引起了加茂芽吹的好奇,但她知道小真前輩做事並不會沒有緣由,於是盡了十二分努力回憶道:

“父親和母親通常不會親手處理這些瑣事,管事那裏應該有推薦信吧,說起來,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我也頗為驚訝。禮儀教師本身的儀容就應該起到示範作用,而這位小姐額頭上有疤,卻依然能進入我們家任職,可見她的履歷確實非常了不起。”

禪城真看著那人消失的地方,輕輕地‘嗯’了一聲,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加茂芽吹拍了拍腦袋,又繼續說道:“我想起來了,她應該姓虎杖,其他人都叫她香織小姐。”

於是禪城真拾級而下,身後是層層的臺階和高聳的鳥居,加茂芽吹瞧著她的背影有些摸不著頭腦:“不去神社了嗎?再走兩步就到了,小真前輩、小真前輩?”

“不去了,沒什麽好看的。”

小真前輩回過頭,把白色的手帕展開:“我打算和香織太太聊聊,總得把東西物歸原主吧?”

加茂芽吹有些摸不準這位前輩的想法了——才撿到東西的時候,別人就在前方不還,等到人家徹底走得沒有蹤影,才說著要物歸原主。

就算大家同樣住在加茂的宅院裏,向仆從們打聽一下住處便好,費不了什麽周章。

但是這行為就像是專門要創造再次見面的機會,把禪城真的性別一換,簡直就像是物語故事裏的輕浮之人。

“所以還是先回去吧。”

禪城真說,她的目光落在加茂芽吹的臉上,只是看了一眼就移開,好似想到了別的事般,這個動作輕得好像是從枝頭落到池塘水面的櫻花。

“不,還是我先送你回房間吧。在我回來之前……任何人在門外和你說話都不要應聲。”

於是加茂芽吹又百無聊賴地回到了待了多日的房間之中。

小真前輩在出發之前告訴她房間裏有些書可看,她拿出來翻了翻,發現所有題材和通俗根本沾不上半點邊,唯一能看得懂的是一本講述人體的手冊。

倒不是加茂芽吹在上高專後還沒有將中學的生物知識給忘幹凈,而是她完全將其當成一本圖畫冊來觀賞,瞧著瞧著,沒有幾分鐘就泛起了困。

禪城真沒有在臥室裏放鐘,等到她從睡夢中醒過來,摸出手機,卻發現自己把充電線落在了隔壁。

加茂芽吹只好憊懶地數著窗外黃昏映進房間的格子窗影子,看著它們隨著夕陽西下逐漸移動,好似一個形單影只的生物孤零零地在墻壁上徘徊。

她的心頭倏而升起一種被全世界拋下的落寞。

禪城真喜歡安靜,平時少有人在門外走動,然而仆從們當然一點都不敢怠慢家裏的貴客,每到固定的時間點,都會來畢恭畢敬地詢問——

要不要用茶?要不要用點心?要不要用餐飯?

然而今天這個房間卻好像完全被忘記了似的,加茂芽吹等到月亮和星星都升起來時,也沒有聽見任何仆人過來發問。

她非常無聊,獨自也開始餓得咕嚕咕嚕直叫,因為前輩的吩咐不敢點燈,只得在黑暗裏摳起自己的手指甲。

……這不能怪芽吹不淑女,就算是加茂家的嫡女,也是要吃飯的呀。

況且她還是個咒術師,在休假之前還會勤懇地鍛煉自己的體術,肚子餓得很快也是理所當然。

加茂芽吹現在覺得自己倒像是唐國《西游記》裏的三藏師傅,被神通廣大的弟子畫了個圈禁錮在這裏,可憐巴巴地忍受孤獨。

過了三刻鐘,也有可能是半個小時,加茂芽吹終於挨過了餓意,迷迷糊糊地躺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到了秋天,一些昆蟲就死了,所以她沒有聽見庭院裏一聲蟲子和鳥類的鳴叫。這個空間仿佛從世界裏獨立了出來,成為了不存在時間流逝的個體——

直到小真前輩‘唰’地一下拉開障子門把她驚醒之前,加茂芽吹都是這麽想的。

“談好了嗎?”

“唔,嗯……算是談好了吧。”

補了一下午覺的加茂芽吹立刻從睡眼惺忪轉變成十分精神的狀態,禪城真還是原來的那副模樣,她含糊其辭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加茂芽吹打開燈,才發現前輩身上披上了不屬於她的羽織,是一件沒有任何裝點的色無地,襯得她非常沈著典雅,教人看了非常心喜。

加茂嫡女幫她攏了攏衣襟,湊過來的神色像極了小狗:“也對,夜晚的露那麽深,前輩要小心著涼。”

她這下直接忘記了自己餓肚子這碼事了,但深夜才回來的禪城真沒有忘記已經錯過了飯點。

“為什麽讓你不要出去?”

被問及這個以後,禪城真用手摩挲了一下下巴,用沈著的語調回答:“我擔心你被心懷不軌的人擄走吧,畢竟是可貴的實驗素材——至少明面上是這樣。”

她把加茂芽吹帶到了後廚,因為時間太晚,這裏已經空無一人。

然後加茂芽吹便看見自己尊敬的前輩,以一種遠比她還要熟悉自己家的姿態,從冰箱裏找出一些已經處理好的備菜,順順當當地給她們兩人煮出兩碗碗簡易的烏冬面來。

——這是個慣犯。

“哪怕大家都很尊敬我,但是大晚上還要勞動不止一個人從被窩裏出來為我幹活,任誰也會生出怨氣的。”

禪城真說。

“不過碗倒是可以直接放進水槽裏,有女傭看見我半夜出來閑逛過,所以沒有問題。”

加茂芽吹還沒有想好該怎麽應答,就看見禪城真垂下眼睛專心致志地看著那碗熱氣騰騰的烏冬面,好像它是秋夜裏世間難得的珍寶。

面能入口,至少煮熟了。

至於其他的,幫廚們已經事先完成了全部的準備工作,所以不提也罷。

她沈默不語地和自己最喜歡的前輩在家裏偷吃宵夜,本來以為這個人在吃完東西之前不打算和她說話了。

怎想禪城真在吃到一半的時候,就忽然放下了筷子:“對了,你想做家主嗎?”

她的語氣自然到好像在半夜詢問和自己吃宵夜的室友,要不要在拉面裏多加半顆溏心蛋。

加茂芽吹卻突然被這‘飛來橫禍’般的問題給弄得噎住了:“你說什麽?”

“噢,不急,慢慢來。”

禪城真安撫她:“難不成此前沒人問你過這個?”

“我的父親還沒有死呢……一般人只會暗示說你想不想做少主吧?哪有突如其來就說這個的。”

“天上不會降下孝子名聲和家主之位兼得的餡餅,就你這點,甚至還不如直哉,至少他對自己想要什麽的認知非常清楚。”

一提到禪院直哉,加茂芽吹的臉就禁不住皺起來,不過她根本無法否認:“直哉繼承家主的概率,比我被拿去聯姻的概率都大。”

她言下之意是不相信日後自己的婚姻可以自己做主。

禪城真不會安慰人,至少她不會非常感同身受地安慰別人。

因此她只是將十指交疊,平淡地告訴芽吹一個真相:“加茂家快要完蛋了,差不多就是這十幾年的事吧。本來我覺得禪院家會是完蛋比較快的那個……但是這裏恐怕要翻船得更慘痛。”

“即便你現在回答我說想做加茂家主,也不能完全得到一整個加茂家了……差不多要災後重建吧,到時候你需要做那種工作。”

加茂芽吹的臉頓時繃得很緊。

禪城真問她:“在難過嗎?”

“求之不得。”

她說:“完整的加茂家豈不是要接手我的三叔四舅?我才不想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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