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V章

關燈
第38章 V章

寒風泠冽, 陳陌從酒肆走出,攏了攏身上的狐裘。

馬車停在路旁,小廝放下馬凳, 陳陌一腳踏上去,忽有所覺, 目光在街道上游移, 似乎在找什麽。

隨即卻收回目光,感到一陣空芒。

他心裏清楚,什麽也不會沒有。

小黑離開後,他把自己埋進庶務之中, 日日在鋪子和賬本間打轉,連睡覺的時間也被壓縮到了極短。

原以為這樣折騰會傷身, 奇怪的是,他現在的身體反而好得不像話。

哪怕吃不好、睡不足, 也極少染病。過去二十年的病弱, 仿佛一場遙遠的噩夢。

健康的身體,顯然更方便讓他用無盡的忙碌來麻痹情緒。

他依然瘦削, 身體裹在厚厚的狐裘裏並不顯得臃腫。

潔白柔軟的皮毛映襯下, 他的身形越發清減,眉目清秀如畫,風流俊朗, 只是眉間的郁色, 誰都看得出來。

就在他準備上車時,一個身影突然從街角沖出, 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蜷縮在一件破舊的鬥篷裏, 低著頭,仿佛生怕被人瞧見。

陳陌皺眉, 正要喚人,忽聽那人低聲喊道:“大少爺,是我啊,小人趙德柱!”

陳陌動作一頓,清冷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趙德柱?聽起來有些耳熟。

他思索片刻,似乎就是去年冬天,自己墜崖時的那個趕車人?

家裏派人去崖底搜尋,只找回了陳陌,趙德柱卻下落不明。大家都以為他已經死了,屍體可能被野獸叼走了。

他竟然還活著?

陳陌上下打量著趙德柱。

鬥篷遮住了他的臉,只有那雙眼睛,藏在破布裏,蒼老、疲憊,充滿驚惶與恐懼。

趙德柱幾步上前,苦苦哀求:“大少爺,求您救救我!夫人派人追殺小人,小人快撐不住了……”

他突然跪下,雙手抓住陳陌的衣擺:“小人躲了很久,幾次差點被抓住……求求您,大少爺,找到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小人已經無路可走了……”

陳陌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德柱,目光冰冷。

被吳氏追殺?他心中閃過某種猜測。

沒有絲毫同情,一抹淡淡的嘲諷浮現在他眉梢。

他輕笑一聲:“活該。”

趙德柱楞住了,擡頭驚恐地看向陳陌:“大少爺,您,你已經知道了嗎?可小人……小人當初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陳陌打斷他,冷冷道:“當初你可是毫不猶豫地幫著吳氏,故意把馬車引向懸崖,想要我的命。現在卻來求我救你,我說,你是怎麽想的啊?”

趙德柱臉色刷白,身子哆嗦著,囁嚅道:“小人,小人是被夫人威脅的。”

見此人居然真的承認了,陳陌的眼神愈發冷冽:“趙德柱,你把我當傻子嗎?你怎麽敢來見我的?”

趙德柱癱軟在地,聲音顫抖:“我錯了,大少爺!當時,夫人抓住了小人的把柄,逼我駕車時故意把馬車引向懸崖,說只要您死了,她就保我平安無事……可後來……她言而無信,她竟然派人追殺小人,我到處躲、到處逃,卻總是被她的人找到……我沒想到,她竟是如此蛇蠍心腸!大少爺,只要您保我一命,我願意幫您向老爺指證這個毒婦!”

陳陌幾乎笑出聲,聽聽看吧,這人說的是些什麽話呀!

不過,向他的父親指證吳氏嗎?

陳陌眸光流轉,待趙德柱哭夠了,才淡淡地開口:“指證?你要拿什麽指證?光憑你這一張嘴?”

趙德柱瞪大了眼,冷汗涔涔流下。

“小人……小人有證據!夫人當初寫了信,信上……信上指使我害您!”

陳陌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信?”

趙德柱點頭如搗蒜:“是的,大少爺,她寫了信。那封信我一直藏著……那封信很重要,只要您留我一條命,我一定能找到它……”

陳陌沈默片刻,目光在趙德柱身上掃過,隨即輕輕一笑,笑容中卻沒有絲毫溫度:“趙德柱,你真當我是三歲孩童,好糊弄嗎?”

趙德柱渾身一抖,嘴唇哆嗦,想要再解釋。

“吳氏那樣的人,會傻到留下‘信’這種證據?”陳陌的聲音比這冬日的風還冷,“別說信了,依她的性情,當日指使你時,恐怕連面都沒露過吧?”

趙德柱一下子楞住了。

是啊,根本沒有信,這封信只是他隨口編出來的。

非但沒有信,大少爺說得對,當日指使他行事時,夫人也是讓她身邊的乳母傳的口訊。

他其實,什麽證據也沒有。

可為什麽,他什麽證據也沒有,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夫人為什麽要契而不舍的追殺他呢?

趙德柱眼中的希望漸漸崩塌,嘴唇動了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陳陌目光中流露一絲憐憫,像看一只垂死掙紮的野獸般俯視著他:“你可是差點要了我的命,是我的仇人啊,我沒有叫人把你送去官府,已經仁慈得讓人落淚了。我為什麽要幫你?”

趙德柱臉色慘白,整個人癱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身體不住地發抖。

陳陌臉色冷得像冰:“滾。”

趙德柱瘋了一般連連磕頭:“大少爺,小人真的知錯了!小人當時也是被逼無奈,沒辦法才害您的啊!求您饒小人一命啊,大少爺!”

陳陌徑自上了馬車,思緒卻不由自主,想起了去年的那場災禍。

那段時間,他的身體難得有所好轉,接到友人的邀請,忍不住想出門散心,於是去城外赴宴。偏偏遇上了天降大雪,在城外滯留了幾日。

因為實在不習慣外宿,天色稍晴,他便決定回城。

當日路上積雪深厚,馬車走得極慢。

他記得,車廂裏的暖爐燒得正旺,空氣中帶著微微的溫熱。他靠在車內,感覺有些困倦,便閉目養神。馬車行進平穩,並無異樣。

誰知那場“意外”來得如此突然。

馬車突然失控,車廂猛烈顛簸,轉瞬之間便墜入深谷。他記得自己被甩出車外,摔在厚厚的雪地上,幾乎當場昏死過去。

也是那時,他遇到了小黑。

陳陌隱約猜測,可能是小黑救了他吧。

不然要怎麽解釋,他能從那樣的災禍中平安歸來?

事發後,陳家派人去崖底搜尋,找到了他,卻沒有找到趙德柱。大家都以為趙德柱死了,屍體被野獸拖走了。

趙德柱沒其他親人,此事也就此不了了之。

因天氣惡劣,山路難行,整件事看起來確實就像一場再自然不過的意外,連陳陌自己也未曾懷疑過其中另有陰謀。

可現在趙德柱還活著。

陳陌稍加思索,便將一切串聯了起來。

原來,吳氏早在去年就對他動了殺念嗎?

可笑的是,若不是因小黑之事被逼無奈,他至今還想著和對方井水不犯河水。

他坐上馬車,車夫揚起馬鞭,準備趕車。

“大少爺!”趙德柱忽然沖到馬前,嘶啞著嗓子喊道,想抓住最後的機會,“我雖然沒有信,但我在陳府多年,認識很多仆人,知道不少夫人的其他罪行!只要您饒我一命,我可以幫您策反她的心腹,她做過那麽多見不得光的事,總有破綻!”

陳陌聞言,眉頭微微一動,若有所思。

這個趙德柱,倒是個人才。

他知道憑借一個謊言騙不到他,便立即開始拋出對陳陌真正有用的“籌碼”。

這些年吳氏把持陳家,心腹遍布,而陳陌剛剛接手,的確步步維艱。如果真的能找到足夠的證據擊垮她,倒是個不錯的突破口。

趙德柱雖無確鑿證據,但他活著回來,本身就是一件不尋常的事。而且,他願意指認吳氏,也有一定的說服力。

只是,他需要找到其他更多更確切的證據才行。

在趙德柱殷切的目光中,馬車內傳來陳陌冰冷的許諾:“好,我可以保住你。但你記住,如果你再敢耍花招,吳氏殺不了你,我也不會讓你活。”

趙德柱如釋重負,仿佛從鬼門關拉回一命,連連磕頭:“多謝大少爺!多謝大少爺!小人一定不負所托!”

陳陌冷淡地掃了他一眼,隨即放下車簾,吩咐道:“帶他走。”

車輪碾過雪地,趙德柱被仆人拖起,寒風依舊刺骨,他的心中卻湧起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

或許是吳氏的運氣到頭了,陳陌正缺什麽,偏偏就來什麽。

他回到家時,在東院門口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廊下,身形有些佝僂,見陳陌過來,微微垂下了眼,似乎不敢正視他的目光。

陳陌停住腳步,淡漠地看著他。

“給大少爺請安。”那人低聲道。

“許管事?”陳陌淡淡回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您可是稀客。”

許清身體不明顯地抖了一下,隨即擡起頭,眼中壓抑著久違的愧疚與不安。他安靜了一會兒,最後深深彎下腰,低聲道:“請大少爺責罰。”

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陳陌不動聲色,笑了笑道:“這話怎麽說的。”

許清直起腰,手指緊緊捏住袖口,局促不安。他知道,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實在有些愧對眼前的少年人。

他原本是陳陌母親的親信,陳母王氏去世後,他因各種原因投向了吳氏。這些年,他袖手旁觀,看著大少爺受苦,如今回想起來,實在是無可辯解的背叛。

見他久久不言,陳陌有些不耐煩,冷聲問道:“你找我有何貴幹?”

這句話中的疏離讓許清心中更加不安。他老臉一紅,羞愧地低下頭,但知道自己必須抓住這次機會。

早些年大家都說,大少爺活不過弱冠之年,可這一年來,他的身體卻一日好過一日,失去的東西也逐漸收回手中。

此時如果再不表明忠心,等他真正掌控全局,自己在陳家就再無立足之地了。

許清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語氣懇切:“大少爺,小人是來贖罪的。”

陳陌微微挑眉,目光變得深沈了幾分:“贖罪?”

許清強自鎮定,不敢與陳陌對視,低聲道:“大少爺,當年您病重,小人……小人自知能力有限,無法保住您的家產,只得假意投誠,倒向了吳氏。可小人從未忘本!這些年,小人搜集了不少吳氏的罪證。”

說到這裏,他心裏一陣惶恐。

他知道自己其實是背叛了陳陌,陳陌也清楚這一點。

可話還是得這麽說。

他需要一個臺階,而他相信,大少爺也需要他手裏的東西,他會給自己這個臺階的。

“吳氏做了很多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許清低著頭,心臟幾乎從胸腔裏跳出來,“求您給小人一個機會,將功贖罪。”

陳陌沒有立刻作聲,冰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進去說話。”陳陌轉身,率先走進了院子。

許清松了口氣,連忙跟上。

“你能給我什麽?”

兩人來到書房,陳陌摘下狐裘,走到爐邊,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他並不信任這個背叛過他的人,但許清這樣的老管事,手裏肯定掌握著吳氏的許多秘密,他的話,聽一聽倒也無妨。

許清聽見這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從懷中掏出一本賬冊,雙手奉上:“大少爺,這是小人偷偷留下的賬本。吳氏這些年虛報了許多陳家的支出,暗中把財產轉移到她自己名下。”

陳陌接過賬冊,隨手翻了幾頁,眉頭微蹙。

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載著各種虛假的開支,大量銀錢被標在莫須有的名目下。

陳陌一目十行,快速翻了一遍,指尖微微發緊。

吳氏胃口不小啊!

他的手指在賬冊上輕輕敲擊,聲音低沈:“還有什麽?”

許清觀察陳陌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夫人……還用陳家的錢購買了不少田產和莊園,但都登記在她娘家親戚名下。賬目上看不出問題,不過,小人保留了她偽造的票據和土地契約,可以證明她用陳家財產為自己謀利。”

陳陌擡眸看向他:“東西呢?”

許清連忙道:“都在小人家中妥善保管著呢。因為比較多,這次沒能帶來,大少爺如果想看,隨時可以查閱。”

陳陌靜靜地看著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眼底的光芒卻越發冷冽。

許清便繼續表忠心:“吳氏以為我全心效忠她,實際上……小人根本不屑與她為伍。小人一直記著,自己可是瑯琊王氏出來的人呢!大少爺,有了這些證據,就能證明她侵吞陳家財產,這可是七出的罪名啊!”

陳陌合上賬冊,許久沒有說話。

寒風從廊下吹過,掠起他的衣擺,映襯著他那一張白凈卻帶著寒意的臉龐。

“你最好沒有騙我,許管事。”

許清猛地打了個哆嗦,連忙跪下磕頭:“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只求大少爺能給小人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陳陌手指輕敲著賬冊,垂眸思索。

良久才道:“賬冊和契約我會看。你若真心悔過,自然會有你的好處。但若你有半句假話,許清,你知道後果。”

許清連忙叩首:“多謝大少爺!小人必定竭盡全力,再也不敢有二心!”

陳陌擺了擺手,叫他退下。

-

如今陳陌手裏捏著兩樣東西——許清的賬本,吳氏中飽私囊、謀取私利的物證;趙德柱,吳氏害他性命的人證。

他決定找個合適的時機,帶著這些證據去找父親談一談。

這天,他去找父親議事,走到書房門口,聽到裏面的交談聲,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吳氏正在添油加醋,提起幾個月前的傳言。

謠傳小黑是蛇妖的事情早已翻篇,但城裏還有一些閑言碎語。

“老爺,雖然那些事兒過去了,但您也知道,有些閑人的嘴巴就是不饒人,對咱們陳家的名聲終究不好。”吳氏語氣依舊溫柔體貼,卻帶著幾分煽動,“說起來,陌兒也該議親了。旁人家像他這年紀,連孩子都有了。如果婚事辦得風風光光,青陽城裏有了新話題,那些流言自然就散了。”

陳陌眼神驟然一冷。

他聽出,父親對吳氏的提議似乎很感興趣,問她是否有合適的姑娘。

吳氏語氣鄭重起來,“其實,這件事我早就留了心。前些日子,我特意請了高人給陌兒看了八字。”

陳陌聽見父親輕輕哼了一聲,略顯疲憊:“你是說……”

吳氏走到陳父身後,擡手輕輕為他捏捏肩背,柔聲說道:“您也知道,陌兒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如今他雖好轉,但高人說,陌兒命格先天不足,婚姻大事不能隨意。他得娶一位帶有旺夫命的女子,才能穩住健康和家運。”

陳陌冷笑不已,他可不信這女人能安什麽好心。

便聽得父親問她:“那這女子從何而來?哪家的姑娘能與陌兒八字相合?”

果不其然,吳氏的野心藏不住,順勢道:“老爺,您還記得我娘家兄弟的女兒嗎?她的八字與陌兒的竟然完全契合!高人仔細推算過了,說她就是能催旺陌兒運勢、穩固健康的人選。況且,她性情溫和、知書達理,與陌兒的性子也很相配。”

“你娘家的侄女?”陳父顯然有些猶豫,“陳陌向來與你不和,他的性子你也知道,他未必願意,還是再看看吧。”

吳氏不慌不忙,柔聲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當然是您做主了。陌兒性情雖倔強,但終究是您的兒子,只要您開口,他自然會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他好。”

她嘆了一口氣,幽幽說道,“您想想,陌兒這些年總是病怏怏的,如今身子總算好起來,可不是得趕緊操辦婚事?如果能有個合適的女子陪在身邊,既能保住他的健康,又能為他打理家事,還可以為陳家開枝散葉,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陳父聽得眉頭漸漸舒展,顯然被吳氏的話打動了。

吳氏見狀,柔順地靠在他胸膛:“老爺,咱們陳家聲望顯赫,選個八字相合、門當戶對的姑娘,對陌兒、對整個陳家都是有利無害。高人已經說得很清楚,順應命理,陌兒的未來會順風順水,陳家的家運也會更加穩固。這件事,咱們可不能大意!”

陳父沈默了片刻,最終拍板:“行吧,你先安排著。我再找個機會跟陌兒談談。”

陳陌站在門外,不禁緊握雙拳,氣到發笑。

這女人,竟然連他的婚事也要插手,真是不知所謂。

可惜,他再不是從前任人宰割的病弱少年,這次他會讓她什麽也做不成。

-

陳陌匆匆離開主院,決定擇日不如撞日,他今天就要揭穿吳氏的真面目。

這一幕偏巧被吳氏身邊的乳母瞧見了。

乳母見陳陌神色不對,立刻掀開門簾,悄悄把吳氏叫到一旁,耳語了幾句。

陳陌回到東院書房,摩挲著桌上的木盒。

這是他多日來的調查成果,證據已經足夠。幾份賬目記錄,趙德柱的證詞,加上吳氏勾結外人往來的信件,已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這一次,必須讓父親看清吳氏的真面目。

可陳陌不知道,吳氏已然察覺他的行動,並且早已準備了應對之策。

吳氏心虛,一直在他身邊安排了眼線。

陳陌最近收集證據、拉攏仆人的舉動,她一直看在眼裏,所以才催生了謀劃他婚事的法子。

眼看危機迫近,吳氏意識到不能再等。

她多年來的心血,絕不能被陳陌輕易毀掉。

得知陳陌正帶著賬本和證人往主院趕來,吳氏咬緊牙關,決定孤註一擲。她遣散了所有仆從,獨自走進內院深處的密室。

密室內陰冷昏暗,終年與外界隔絕,密不透風。

吳氏提著油燈,火光在墻壁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她走到角落的櫃子前,拉開櫃門,取出一個多年來未曾使用過的布包。

小心地打開包裹,裏面靜靜地躺著一個用稻草紮成的小人。

吳氏拿起草人,走到桌前。

她從錦囊裏取出幾張符咒,符咒上用朱砂畫著覆雜的符文。除此之外,還有一縷陳陌的頭發和他兒時的一件舊衣。

吳氏將陳陌的頭發小心地纏繞在草人的脖子上,又將舊衣纏在草人的身上,以此代替陳陌的肉身。她雙手合十,低頭閉目,嘴裏念起了古老的詛咒。

手中草人隨著她的念誦,竟然奇跡般地開始顫動。

“陰陽同命,萬物通靈,草人代身,命鎖魂引……”

吳氏的聲音低沈沙啞,越來越快,在密室中回蕩,仿若隱隱有寒風刮過。

隨即,她取出一根長針,針尖在燭火下閃著冷光。

她舉起草人,目光冰冷,嘴裏一字一句地念著咒語,手中毫不猶豫,將長針狠狠紮入草人的胸口。

與此同時,剛剛走出書房的陳陌忽然感到一陣劇痛襲上胸口,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刺穿。

他皺起眉頭,扶住桌子,卻發現身體越來越無力,視線開始模糊,呼吸也變得急促。

他試圖穩住身形,卻無濟於事,四肢漸漸失去知覺,心跳也變得鈍重。

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靈魂像是被拉入了無盡的黑暗中。

陳陌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倒在了地上。

“少爺!少爺!”

仆人們聞聲趕來,看到陳陌倒在地上,慌了神,趕緊將他擡上床。屋內一片混亂,仆人們連忙派人去請大夫。

然而,大夫檢查後也束手無策。

陳陌的呼吸雖然微弱卻平穩,臉色蒼白如紙,但身上沒有任何外傷,也沒有醒來的跡象,仿佛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昏迷。

“這……這莫非是中了邪?”大夫面露驚恐,卻不敢多言。

吳氏得知陳陌昏倒的消息時,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她知道,巫蠱之術已經生效。陳陌絕不會輕易醒來。而她,已經贏得了寶貴的時間,足夠她完成自己的計劃。

-

陳陌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廂房內大夫和仆人出出進進,氣氛沈悶而壓抑。

吳氏隨著陳父前來探望,臉上寫滿憂慮,見了誰都叮囑幾句。

她走到床前,匆匆看了幾眼,便焦急地對陳父低聲道:“老爺,陌兒這病來得實在蹊蹺,就連大夫也束手無策,怕是真叫高人給說中了。依我看,還是早些把婚事給辦了吧!”

陳父皺眉:“他這般模樣,如何辦婚事?”

吳氏輕聲說:“都說沖喜能轉運,我看他情勢確實不樂觀,或許這婚事能保他一命也未可知啊。”

陳陌一直昏迷不醒,換了許多大夫都查不出病因。

陳父心裏發慌,畢竟陳陌是維系他與王氏家族的唯一血脈,不可出半分差池。

吳氏的話似有幾分道理,陳父開始猶豫。

“……沖喜嗎?”陳父神色覆雜地看了床上的兒子一眼。

吳氏見狀,繼續勸道:“本來這樁婚事也在籌辦了,只把日子提前,倒也便宜。”

陳父沈思片刻,終於點頭同意:“既然這樣,那你就去安排吧。”

吳氏心中暗喜,勉強維持住憂心忡忡的模樣,轉臉出去就立即開始籌備婚事。

雖然陳府大少爺病重,府內卻張燈結彩,喜慶的飾物掛滿了整個院子。

婚事緊鑼密鼓地加緊籌備,一時間,辦好這場婚禮成為了府中的頭等大事。

日子很快來到婚禮當天,迎親隊伍浩浩蕩蕩,穿過城中的大街小巷。紅色喜轎在隊伍的中央,迎親的鑼鼓擂得震天響,熱鬧非常。

經過城東古廟時,隊伍停下來暫時歇腳。

新娘獨自留在花轎內,轎夫和隨行人員四散休息。

誰也不曾留意,一條黑色長蛇無聲無息地爬進了轎子。

吉時在即,眾人稍作休息之後便繼續趕路,完全沒發現花轎裏發生的異樣。

陳陌昏迷不醒,婚禮卻如期舉行。

大堂上,吳氏安排了一只大公雞代替陳陌與新娘拜堂。

“一拜天地。”

“再拜高堂。”

“夫妻對拜——”

新娘安安靜靜地聽從禮官指揮,與那只緊緊捆住翅膀與腿腳的大公雞行了禮。

吳氏端坐在高堂位置上,面帶溫婉的笑容,眼底滿是得意。婚禮順利進行,她終於松了口氣。

她心中盤算著,待婚禮結束,陳陌的命運將徹底掌握在她手中。

她早已計劃好,婚禮過後,只需讓陳陌繼續“昏迷”,等時機成熟,再悄然“送走”他。

到那時,陳府的財產將盡歸她侄女,也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欣慰地看著新娘,心中忽然生出一絲疑惑。

這位娘家內侄女她並不常見,所以不是很確定,這姑娘竟長得這麽高麽?

禮成之後,新娘被送入洞房。

新郎依舊昏迷,合眼躺在華貴的拔步床內,身穿華麗的紅色婚服,面容蒼白,呼吸微弱。

這情形洞房是沒什麽鬧的必要,眾人草草走完流程便退了出去。

房門從外頭被關上,新房內冷冷清清,安靜無比,只有一對喜燭在燃燒。

昏迷的陳陌床畔,新娘一身大紅嫁衣,靜靜坐著。

院外的喧鬧聲遠遠傳來,新娘等了一會兒,忽然擡手摘下蓋頭,露出一張俊逸面孔。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插上門閂。

轉身回頭的瞬間,俊逸的面容變為黑色三角蛇頭,衣物散落在地,裏頭慢慢爬出一條黑色的蛇。

倘若此刻有其他人在,就能認出,這就是那條傳說中的黑蛇,跟大少爺糾纏不清的妖物——小黑。

原來,早在迎親途中,黑蛇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取代了真正的新娘,代替她完成了這場婚禮。

小黑蛇身輕搖,緩緩游動,順著床腿爬到了床邊,黑色豎瞳靜靜地註視著昏迷中的陳陌。

它身體盤繞上陳陌的四肢,尾巴輕輕在他胸口拍打,蛇口微張,周圍開始浮現一縷一縷淡紫色的霧氣。

霧氣慢慢彌漫開來,帶著某種詭秘的力量,緩緩滲入陳陌的體內。

伴隨著紫色霧氣蒸騰,陳陌的身體微微顫動。過了片刻,他的雙眼迷蒙地睜開,意識漸漸從昏迷中回歸。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黑?”

陳陌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他一時無法分辨現實與幻覺。

黑蛇見他醒來,盤桓在他身上的蛇身迅速後退,整條蛇盤成一團,臥在陳陌的身側,與他保持半掌的距離,不再觸及他分毫。

陳陌未察覺它的動作,他此刻的心情充滿了久別重逢的欣喜。

“小黑,我這是在做夢嗎?”

他忍不住擡起手來,輕輕撫摸小黑的腦袋。

小黑漆黑的眼睛凝視著他,一如既往的安靜沈默。

陳陌感受著掌心熟悉的觸感,慢慢意識到,這不是夢,是真的小黑。

他坐起身,環顧四周,臥房內滿眼的喜慶裝飾讓他微微一楞。

“這……是怎麽回事?”

小黑盯著他,猶豫片刻,隨後滑下床去。

見它似乎要離開,陳陌連忙伸手揪住它的尾巴:“小黑,你去哪兒?”

小黑回頭,身形驟變,化作一個高大俊逸的男子。

陳陌目瞪口呆,男子卻神色淡然,彎腰低頭,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穿在身上。

陳陌震驚地看著這一幕,良久才找回聲音。

“你……”他看著屋內忽然出現的高大陌生的男子,喉頭滾動,咽了咽口水,“你是小黑嗎?”

男子系好衣帶,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你果真,是個妖怪?”陳陌難以置信地喃喃。

男子未作回答,只是靜靜凝視著他,目光深邃如墨,十分好看。

他雖然沒說話,但陳陌與小黑相處很久,竟從那雙眼中讀出了隱隱的難過,連忙解釋:“放心,我不害怕你。不論你是人是妖,你都是我的小黑。”

小黑唇角微抿,隨即露出一抹笑弧。

那笑容雖淺,陳陌卻看得有些癡了。

“小黑,你真好看。”陳陌說,隨即臉上閃過一抹困惑,皺眉道:“我怎麽覺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他歪了歪腦袋,苦思冥想,又說:“我還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重要的事。”

小黑試探地朝他伸出手,陳陌立即把自己的手給他。

小黑牽著他走到窗前的桌案上,取來了燈燭和紙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陳陌呆呆地望著他,心想:小黑這是不會說話嗎?不過,他長得可真高啊,自己站起來都得仰著頭看他。

自己怕是年少時傷了身子,否則,也能長成這樣偉岸的男子。

正亂想著,小黑戳了戳他的手肘,將寫好的字給他看。

陳陌垂眸,發現紙上的字跡有些生疏,像是初學者所寫,但筆順正確,非常工整。

他驚喜道:“小黑是第一次寫字嗎?看這樣子,莫非是平日跟我一起寫字看書,自己習得的?”

小黑點了點頭。

陳陌忍不住讚許:“那你可真聰明,看一看就會了。”

這才細看他寫的內容:“你昏迷時,吳氏謀劃將她侄女嫁你。我藏起了那女子,替她成了你的新娘。”

陳陌一楞,昏迷前的劇烈胸痛湧上心頭。

他太熟悉那種痛了,從小伴隨他多年,藥石無效。只是這一次,痛苦來得更猛烈些。

“我昏迷的事,是吳氏害的?”

小黑提筆寫道:“是她行了巫蠱之術。”

原來如此。

陳陌恍然大悟。

他心中當然是憤怒的,不過此時此刻,他卻分不出心神去計較。

他忍不住看向小黑。

他輕聲道:“我感覺現在周身都輕松,比以前更健康。小黑,是不是你救了我?”

小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視線微微閃躲,最終堅定地看向他,點頭承認。

“謝謝你,小黑。”陳陌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小黑久久地望著他握著自己的手,目光流連。

“這次,多虧了你回來救我,否則,我可能就沒命了。”陳陌毫不懷疑吳氏想要除掉自己的決心。

小黑舍不得松開他的手,單手寫字:“我一直在暗中守著你,從未離開。”

陳陌看著那字條,怔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擡起頭,看著眼前的黑衣少年。

難怪他不止一次感覺有人在註視著自己,總覺得小黑可能回來了,四處尋找卻始終找不到它的蹤影。

只當作是自己思念過度,卻原來,那不是錯覺。

“你……”陳陌喃喃,苦澀一笑。

小黑似乎誤解了什麽,連忙寫道:“放心,我不是為了你的元陽。”

陳陌的心微微一顫,回想起之前自己故意對小黑說的那些狠話,他的臉不由自主地紅了。

“我知道。”他囁嚅道,“當日我說那些話,只是想逼你離開。因為我太弱,無法保護你。”

“對不起。”他低下頭,心中自責。直到今天,他似乎也很難自信地說,能夠守住小黑。

他太弱了,輕易就被吳氏算計。

小黑卻忽然抱住了他,溫柔的眼神傳遞著不必自責的意味。

他單手寫道:“沒關系,我如今實力已經恢覆大半,從凡人手中護住你,並非難事。”

陳陌驚訝:“恢覆實力?你原本不是小蛇嗎?”

小黑解釋:“在遇到你之前,我剛經歷一次天劫,若非你用體溫和元氣護我,我可能已經死去。”

陳陌想起那次雪地裏的初遇,心中一暖。

當時惺惺相惜升起的念頭,將它放入自己懷中取暖,竟然無意中真的救了他的性命嗎?

陳陌為自己當初的決定感到慶幸。

“其實,你說得對。”小黑垂下雙眸,抿了抿唇,低頭寫道:“我確實需要你的元陽,那讓我恢覆的速度大大提升。”

陳陌微微一笑,雖覺尷尬,卻也不介意。

他看著眼前高大俊逸的男子,忽然想起一事:“這麽說,你就是我的新娘了?那你……為什麽沒化作女子?”

小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陳陌笑了笑,也覺得自己問了傻話:“原來你本就是男子。”

小黑點了點頭。

陳陌臉色微紅,忽然踮起腳,輕輕在他頰邊印下一吻。小黑微微一怔,片刻的欣喜之後,卻輕輕搖頭,退開一步,寫道:“我現在不要了。”

陳陌疑惑:“是不需要,還是不想要?”

小黑卻撇開目光,不回答這個問題。

陳陌隱約明白了。

他並非不想要,也不是不想要。

而是怕了,怕他生氣。

“上次真的是我故意氣你的,那全是假話……”他回憶了一番,一字一句反駁當初自己的話,“其實我根本不怕你,而是,喜歡你。”

小黑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陳陌紅著臉,抓住他的領口,吻上了他的唇。

小黑喉頭微動,動情回吻。

陳陌緊緊攥著他的衣襟,不禁有些驚訝,原來人類的小黑,親起來是這樣的感覺。

似乎比蛇形時,讓他更加心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