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交易（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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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交易（入v三合一）
邁過木臺階門檻的那一刻, 燕元嘉再擡頭看那尊佛，對視而後，突然有了不一樣的感觸。許是因為知道替換了的緣故, 她覺得這尊像, 更肅穆莊嚴了。
再往裏走, 守寺小和尚見來人是誰，慌忙往廟內走去, 像是去通報一般。
再一回眸, 面前卻出現三炷香。
“您拿著。”
婁明臣的聲音略顯哽咽，知他同霍慎赤的關系，燕元嘉理解對方此時的情緒，只是接過香，默默地磕頭, 內心虔誠哀悼, 並無不悅。
這一拜, 是以她現代人的身份, 來為保家衛國的將軍悼念，無關乎原身。
畢竟, 原身姓燕，身上可是留著大齊皇室血脈。
［將軍，我帶她回來了！］
［這是您的女兒，她如今長大了，只不過燕氏狗賊並未善待她……今後明臣會保護好她。］
［您有沒有看到！］
［天不亡我鴻蒙軍！］
［今日, 對著您的骨骸發誓，明臣一定會替您報仇, 是他大齊欠您的。明臣一定會讓燕氏一族付出代價！］
……
“婁將軍。”
“婁將軍？”燕元嘉喊得都有些不耐煩了，這才將人給叫回神過來, 但他一激靈，依舊還是盯著自己看，嘴上是沒有什麽可說的，但眼神卻飽含深意。
“這香，本宮是拜過了。”燕元嘉開口，“將軍可讓本宮回去了吧。”她神色凝重，詢問道。
對方並未回應。
“您覺得如何？”婁明臣開口。“面相尊象。”
燕元嘉再次隨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不可思議回頭，震驚，“你改了天壽元佛像面容？”
婁明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自己拿著三炷香，同樣的姿勢拜了四拜後，起身，退了過來。
天壽元佛乃受人喜愛，怎可隨意將面整修，繼而越來越像霍將軍。
既然有許多人知曉此事，那…他們願意將佛像更改？
其實並非修改，天壽元寺竹清大師得知將軍骸骨無所依存，也同意此番做法。所以，與其說是修改，倒不如說是我天壽元佛慈悲，給生前救苦救難的將軍騰了一個庇護所。
而天壽元佛，也已然搬至別處。
此番做法前，定是取得了天壽元佛的同意。
-
話至此時，寺廟外進來跪拜的百姓，燕元嘉這才往後側身一站著，緊接著，又進一人，那人懷中抱著一個約四歲模樣的稚兒，擡頭見到二人時，皆是一楞。
禮部尚書-熊丙綸。
他未說話，只是拉著自己的妻與子，默默朝著燕元嘉行了一禮。只是那小孩子年幼，又不懂，奇怪問道，“爹爹我們不是來祭拜的嗎？她也是佛嗎？”
熊丙綸神色慌張，身旁的妻子下意識地捂住了孩子嘴，他故作鎮定道，“幼子稚嫩，尚且不懂禮教，沖撞了您，還望您見諒。”
禮部尚書熊丙綸，能教導出沒有禮數來的孩子？卻也奇怪。
對方就是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自然不怕。
她也不過是微服，所以微頷首，轉身：“我們回去吧。”
此人是否知曉這乃霍將軍骸骨處，她不在乎，但她需要在意的，是對方怎麽看待自己。
這種事情，她不想參與。
想必燕玉宇日後的‘大開殺戒’，是否又跟這件事有關系呢。
“您隨我來，”不知什麽時候，婁明臣的旁邊已經站著了那位隨從，同熊丙綸點頭之交後，他給燕元嘉引路，“您這邊請。”
燕元嘉只好跟上。
以為又是什麽棘手的事情需要應對，沒有想到去了地方，卻見一桌菜肴。她疑惑擡頭，視線正對準沈方石的眼。
“下去吧。”沈方石對那隨從道，“讓長燈主持進來。”
“殿下醒來，卻還沒有吃東西吧。”他自顧自已經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給對面的位置，盛了一碗粥。燕元嘉初還不餓，但又因今日早起，確實沒怎麽吃東西，桌子上的飯菜香味越發誘人。
實在沒忍住。
吃吧，能怎麽著？
她坐了下來，若是有毒……今日自己所住，不都是對方準備的嗎？
“您嘗嘗這個，”沈方石佛起來衣袖，夾起一片清炒菌片，“配著那碗粥，更為鮮美。”
她將菌肉入嘴，鮮香蕩漾開來，端起碗的時候，初還以為是白粥，後入嘴卻嘗到了類似現代腌肉的味道，滑入喉嚨，頓覺美味。
“許久不吃聖都美食，竟覺得比宮內還要好吃些。”她誇獎道。
就在這時，她看向寺廟側房間內又開始問道，“竹清大師呢？”
那寺內大師淡定道，“幾年前，竹清大師隨寺內眾人去了別處。”
她點頭哦了一聲，再一擡頭，就見對方是端著酒杯，甚覺驚異，開始覺得對方是要喝上一杯呢，後見他只是對著佛像的方向、舉著，後又撒在地上，才松了一口氣。
“殿下吃得習慣、就好，”沈方石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此非聖都之食，乃為錦江。”
“怪不得呢。”她隨後輕聲小心嘟囔，又一震驚，“是那個有大齊第一大橋的錦江城的錦江。”
沈方石又給她稱了一小碗魚滑粥，點頭道，“正是。”
話已至此，該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但是對方沒有強行灌給自己，她也覺不發問。
霍將軍三個字，終是沒從她嘴裏說出。
都說錦江景色美，就是吃得那也是一等一的好。單一個鮮字了得！讓人留戀。
這頓飯，她吃得十分舒服。
飯罷，婁明臣倒是沒有想象中的回去為難自己，而是直接將她人給送至了別院禪房，除了每日在天壽元寺一逛，就是窩在暖和的禪房看書，十分愜意。有一瞬間她都覺得，自己要是一直如此，重覆一輩子，那該有多好。
-
回到宮內。
趙太後依舊在閉關，燕元嘉正在慈仁殿叩首，婢女手中所拿，乃是天壽元的平安符。
今日正巧，是宏公公在，他命人接了燕元嘉送來的平安符，後面依舊是一大堆的恭維之話。
她盯著那轉折波瀾的平安符出神，太後信佛，無比忠誠，佛自然庇佑她。可……想到這是霍將軍的牌位祠堂，霍將軍愛國愛民，至於大齊太後，她所求，又會被自己的信仰聽到嗎？
“五殿下？”宏公公見她發楞，“五殿下回去好好休息，您需準備冬獵所需，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尋了景如姑姑來，今日申時，景如姑姑便會前去鳳竹殿。”
“嗯。”翠屏扶著燕元嘉起身，她道，“有勞景如姑姑了。”
像是有話要說，卻不敢相問一般，她神色凝重猶豫開口，“敢問宏公公，寧宜姐姐，可有消息了？”她接過翠屏遞過來的爐子，“元嘉前去青州，並未親自見過姐姐，倒是世子叮囑姐姐安全。又因母後為青州勞神，遂速速而歸，如今也將年關，卻還是沒有姐姐半點消息，元嘉實在擔心……”
說著，眉頭微蹙，睫毛忽閃間，竟掉了幾滴眼淚，“都是怪元嘉太過守規矩，聽從趙表哥所說後，沒能多規勸姐姐兩句……”緊接著眼淚成線，越來越多，“實在是沒有地方詢問，才在公公您這兒多嘴了兩句，不知道姐姐何時回來，可有行程了？”
翠屏慌忙掏出繡花帕子，極其配合地幫著她擦拭，臉上帶著心疼，“公主您莫要太過憂慮。”
宏公公見她這般，嘆了口氣，“唉，五殿下有心了，要奴才說，您也不用太過勞心，寧宜公主所去，不過青州，那地方您也是t知道的。況且，這還有趙世子相陪。”
他是宮內老人了，也見過原身的虛偽刻薄。但，此人在太後這邊表現，又極盡諂媚，時刻都巴不得討好，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不是，這才沒有揭穿。
因哭得花枝亂顫，她此刻還有些止不住情緒，“那、那本宮就是放心便是了。”
正欲歸，宏公公臨了又加一句，“若是殿下真的想要了解寧宜公主可有書信，前去禦書房詢問一番便可知了。”
她一怔，所有情緒都給止住了。
趙太後尚且在閉關，她都願意前來關心，燕玉宇那裏不去一趟，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況且，此事也只有皇上能收到消息了。
“元嘉……確是真的想要得知姐姐境況。”她慌忙道，“今日多謝公公指導，元嘉就不打擾了。”
宏公公：“奴才恭送五殿下歸。”
-
走出慈仁殿，她心中隱約不安。
“殿下真是要去找陛下？”翠屏擔憂，生怕自家殿下在燕玉宇那裏得了處罰。
燕元嘉沒有回應，她能近身趙太後，也是因為背靠寧宜公主這棵難得大樹，怎麽都得上心。
“權二說，又新得了些塞外小書，”翠屏轉移話題，“等蓉兒姐姐回來，替您布置了桌子，再給您煮了菱角粥，暖暖胃，您好瞧瞧。”
原身小時候有次沒有吃飽，是蓉兒帶著翠屏二人，挖了鳳竹殿前小湖內的菱角，用水清煮了給她吃的，那時候原身特別愛吃。自此以後，原身偷偷收下了許多討好，銀子也就多了起來，但也依舊偏愛這菱角。只是如今，換成了菱角白粥。
她那日身子不舒服，吃了半碗，也覺清甜。
“蓉兒去哪了？”燕元嘉今日一整天，都沒有看到她，大約除了幾月歸家的日子，有些時候，她確實不在殿內。
“景如姑姑喊她區分了南陽錦繡，估計申時會一同歸來吧。”翠屏回答。
“哦。”燕元嘉點頭。她這才想到，蓉兒來伺候自己之前，可是要去禦前侍奉的，“我記得她母親是在南陽長大的。”
南陽錦繡，傳千裏。
蓉兒的母親雖是聖都本土人士，但卻跟隨家中父親出差去過南陽，沒有想到一去十幾載，也就算半個南陽人了。後歸聖都，才許給了她的父親，她父親也算寵愛妻子，只有一妻一妾，以及身旁伺候的一個侍奉，再無他人。原身雖無勢力，但卻有心眼，接觸久了，蓉兒也真心，他們主仆三人相依為命，算是交了底。
曾有幾次，蓉兒家中來信，願意出銀子送禮，將她再次送至禦前，都被拒絕了，可見其忠心，至此，原身也從未懷疑過身邊這二人。
-
禦花園。
佇立通古橋。
燕元嘉站在橋上，身上披著的是那件湖藍鬥篷。
冬日水面結冰，內竟清澈見底。只是雖為冬，禦花園處卻也依舊種有長青松，鎮壓著這抹蕭條。
她往通古橋上一坐，翠屏趕緊抓住了自家主子的胳膊，直到她說無事，自己會小心，翠屏才稍稍沒有那麽緊張些。
說來也奇怪，今年的冬，也就只下了那麽一場雪，大雪三日連綿，一夜之間就將整個聖都城覆蓋，但如今卻不見任何蹤跡，就好像那一遭，是迎接她的歸來一般。
她將手拿出來，伸手接住了一片落葉。
“這個季節，竟然還有漏網之魚。”翠屏指的是落葉。
“那棵樹上的，”燕元嘉指了一個方向，她親眼見證最後一片葉落，入手。
“我們殿下最好了，什麽巧事都能遇得到。”
翠屏誇獎意味明顯，然而燕元嘉可不可以這是什麽好事，就比如此刻，她正巧從橋上跟一人目光對視。
“出來得久了，”翠屏打破寂靜，“湯婆子都不暖了些。”她想著早早歸，但又順著燕元嘉的方向，看著禦花園冬景，卻沒有看出幾分意思來。
沈方石怎麽在？
她來不及多想，就又看到烏泱泱一群人，其中圍著的中心幾人，包括隨行伺候著的，穿戴舉止，都略有奇怪。
沈方石既已看到自己，隔著那麽遠都還跟自己行了一禮，她緩慢起身，點頭應了應。
“咦？”翠屏踮著腳，“趙大人同沈將軍怎麽會在？他們旁邊是？”
其實今日招待接應，都是趙蕭然一人之事，但沈方石正巧在殿前議事，就提議一同前來了。原因無他，安排遠客入宮，住的是真清宮。宮內路徑覆雜，沈方石想的，也只是借機路過而已。
看來，他還沒有死心。
燕元嘉根本不用過多打聽，你看，人這不就來了麽。
—
接應隊伍裏。
梁來二人，一位是七皇子公良聞，其中跟隨還有一位小郡主。
沈方石拍了拍趙蕭然的肩膀，“這種禮數周到的活，還的是你。”
趙蕭然根本沒有註意到，遠處通古橋上的那抹湖藍，“就說你不用來，這裏有我，你放心。”他偷偷湊近了些說道。
沈方石爽朗一笑，“那我走了。”
說話間，他悄悄退後，一國將軍，怎麽也不會是接應使者，索性隊伍裏男男女女，人多，他也不顯眼。
就這樣，沈方石恨不得用上輕功，幾步就到了通古橋底。
-
“參見五公主。”沈方石在橋下同燕元嘉對望，穩步到了人的面前。
“將軍好久不見。”她一開口，是有些距離，連個姓氏都不曾帶。但沈方卻不覺有二，只是自顧開口。
“是有二十多天沒見了，”他清楚地記得是二十五天，但卻覺得這般說出來，是有些突兀。
上次見面，還是在四方亭，她正指揮人塑鶴雕。
見燕元嘉看著西南方向前進的隊伍，他回過頭來，都給倒了出來：“梁來面聖，順帶學習我大齊先進禮法。”
“往年可來了？”她問。
沈方石搖頭，“諸國來我大齊聽法學禮，乃有百年傳統，只不過都是在初春。今年為冬，也是頭一回。”
誰讓他們勝戰了呢？
但實話實說，勝戰是一方面，梁確實因為猖狂，已有三年未在初春派人來學習了。說是學習，實則上還是訓話，順帶上貢，且學習之人還不能是等閑之輩。但百年間，大齊昌盛，各國皇子貴族也願意前來學習，只當是游玩了。可幾年前大齊鎮國大將軍殞沒，後繼戰神又因病不能入戰場，各國也早就蠢蠢欲動，梁直接就斷了這個規矩。
“諸國？”
沈方石：“是。當然也包括突厥、南蠻、西蠻，南梁不是唯一。”
記得當初戰神婁明臣曾經就說過，［小小部落，都給一鍋端了不可嗎？］當時霍慎赤看了他一眼，說自己領兵打仗的初衷是為世間沒有戰爭，而百姓可以安居樂業。但，能將各部落打贏在邊疆之地，已然足矣，他不推崇搶占，尤其打破小部落內部平衡，又說及大齊，他楞了一下，而後就是沈默。
也許這個時候，婁明臣會有新的理解吧。
大齊，也並非是唯一正確的。
戰爭，是為了不戰爭。
“那這次冬日前來，”燕元嘉眉目一凝，思考著大齊何時擴大疆土的呢？“梁是表忠心吧。”
就是示弱，也不該這般急迫。
“梁派來的使臣將承讓文書交給了陛下，”沈方石絲毫不遮掩，“歸還侵占城池，自願賠款，並繳納供奉……”
他一邊說，燕元嘉一點心中記下，這梁是不一般。據野史記載，千古一帝燕玉宇在開拓版圖大業之時，曾於西南之地，挫敗險勝，其餘則是信手拈來，當然這個突厥，也要費些力氣。
西南有二，接壤西蠻、南梁，必然是梁了。
看著梁人隊伍越行越遠，就往真清宮走去，她用手點著石橋花巖，思考著。
而在不遠處，寒暄前行的隊伍中，本就敏銳的公良聞，也於餘光中，瞥見橋上之景。但也只覺得是男女情意，沒有過多在意什麽。
“您喜好藍色？”他突然一問。
燕元嘉正出神，被他一問，也是一怔，“嗯？”
她穿藍色鬥篷，只因原身小時候，穿著嫩粉色衣袍，給崔名斛指了路，後寧宜公主入眼了此人，再提到二人如何結識，她老實說出，寧宜公主突然問到了她那日所穿，她也如實回答。
［你穿嫩粉，確實顯眼。］也正是寧宜公主那句話，她後來鬥篷，鮮少有粉。如今長到十幾歲年華，各種顏色鬥篷都有，唯多數愛穿藍。
紫色，灰白，菊橙……她穿得最多，還是淡藍，也許原身真的喜歡吧。
燕元嘉哪裏看不到對方眼底的熱誠，輕輕掃視他幾眼後，視線就落入湖中，“恰巧。”
生存已是問題，她的心不在情愛。何況，就是利用的話，此人得燕玉宇信任，他重視之人，自己真的敢利用，燕玉宇怕t不會扒了自己。
“我在東漠得了這塊原石，”他從懷中將東西拿出來，這東西他原是不怎麽在乎，到昨日府內侍衛打開時，忽見一角，便想到了四方亭的那一幕。
原石外包裹著一層花巖，裸·露一角僅僅是在日光下，就已散發耀眼光芒。
實在是太亮了。
燕元嘉都沒有看過來，餘光淺淺一瞥，昨兒熊尚書也送來兩塊，顏色冒綠，是難得的翡翠珍品。
這玩意兒，她不在乎。
“正巧配上公主這身衣服，”他往前舉了舉，燕元嘉不發話，翠屏可不敢輕易接下，她跟著公主這些年，老是想著發財，見這寶石閃耀，也覺得饞人，公主只要點點頭就可以應下了啊。
許是覺得有意思，她逗人一般，“那本宮若是換了顏色的衣服，也該用不到了，將軍心意，本宮再次多謝了，只是……本宮實在沒有多少錦藍衣服配著，就不浪費珍寶了。”
話說完，她就有些後悔。
因為那漏出來的一角，她滿眼驚異，盯著看卻有些不可思議，“沈將軍，這是、”她盡量遮掩內心異樣，“這世間，竟還有這樣的翡翠。”
沈方石忽略她開始說的婉拒之話，“公主，此非翡翠。”
燕元嘉眸光瀲灩，思緒翻湧。她當然知道，這不是翡翠。
“哦？”她道，“勞煩將軍指教。”
沈方石：“東漠近海，漁船捕撈，名為晶藍。只此一種顏色，非染料，也不常見。”
何止是不常見。
這東西在現代，發現得也少，基本是出現在博物館中。可她卻有一個鐲子，就是這種原材料。但生活中很多人都以為是翡翠。
上輩子，來大齊旅游，還是想要散心。晶藍鐲子為祖傳，也被自己帶了過去，如今又見此物，確實動容。
她剛想著讓翠屏接下，身後就傳來權二的聲音，“將軍好意我們殿下心領了，只是，”他這才看到沈方石手中拿著的東西，微微一楞，“即便是晶藍，我們殿下也不會隨意收受他人私物，您請收回。”
燕元嘉：“……嗯。”
他這樣說，燕元嘉也沒有理由再多說什麽，只是眼神中還有些戀戀不舍。
“冬日寒燥，您早些回宮吧，”權二將袖口藏匿的湯婆子塞到她手中，又將原本的替換下後，“景如姑姑提前來了。”
她還有冬獵帖子，需要盯著內務府下發，又看了眼那晶藍，同沈方石點頭道別。
-
梁七皇子來的第五日。
燕元嘉被叫到了禦書房、下棋。
這次是青天白日。
任福來傳完聖旨後，就被蓉兒請到了側間。但他擺擺手，卻不打算過多停留，“蓉兒姑娘別忙活了，雜家倒是不渴。”
話雖這樣說，但人卻總算是坐下了。
蓉兒松了一口氣。
她開口道，“公公來我們鳳竹殿，卻總是沒有時間喝口茶水，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
上次的事情，任福也帶著愧疚，所以喝不喝的，人是多坐了會兒。陛下只是說請人，卻沒有催促時間，可見也只是單純解悶罷了。
“唉，這有什麽，都是做奴才的，雜家這些辛苦，若是能得陛下順心，也是值得。”他放下茶杯，茶，確實是好茶，該是產自臨州。只是鳳竹殿偏僻，這一來一回，喝多了可不好。
原是來鳳竹殿這等差事，都是小木子替他來跑腿，只是那晚又確實與五公主針鋒相對，他是伺候陛下老人，雖元嘉公主沒有多少背景，但卻也祈福有功，在民間也有了不小的威望，還是不要多得罪得好。這才親自跑了一趟，並非什麽陛下急迫之事。
越是深居宮內，越是該明白，沒有任何一人，是可以輕視的。
這邊，翠屏在旁邊去，旁邊伺候燕元嘉更衣的彩兒都有些不理解。
“怎麽辦怎麽辦，”翠屏緊張地直擰巴手帕，手帕上的金針繡花都有些微微變形，“保佑殿下莫要出事！一定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燕元嘉見狀：“若要是真的無關緊要，福公公便不會親自前來了。”
翠屏恍然大悟一般：“會不會是真清宮的客人？”
彩兒用木梳幫燕元嘉順了順頭發，“聽聞真清宮來了梁國七皇子，側殿是位小郡主，翠屏姐姐想說的是他們嗎？”
翠屏捧著給燕元嘉在翠微苑又折的臘梅，梅園倒是大，梅花香也舒心，她們這住得偏僻，靠近各種園子，倒像是各種鮮花不間斷了。這不前些日子剛采的黃梅，今日就是紅梅。
“聽聞八公主那日正巧路過，伺候她的婢女還說七皇子俊美，跟咱們殿下正配呢。”南兒實話實說，這話是她去內務府領宮內炭火時，在路上聽到的。
怎麽八公主遇到人，卻說同她相配？
五公主原就只有兩個貼身大宮婢，像她們這種剛剛分配過來沒有多久的，別的宮內人不認識，也屬實正常。
翠屏簡直都要哭出來了，“自然不會是了，八公主可真是巧，梁人都能遇到，還不知道在真清宮走了多少遍呢。”
聽她吐槽，燕元嘉也覺得如此。
否則，平白無故，怎麽就會在門口巧遇。只是？燕元嘉不理解，她一個公主，為何上趕著跟梁湊上關系，尤其在梁不得逞的時候。
燕元嘉不知道，梁若盛世不斷，燕玉宇又豈會讓一個無感情的公主前去享福？他若利用人，只會用到極致。
不如早早逃離。
“殿下，”權二提醒她可以出發了，“梁來的是七皇子公良聞，在大梁，閑散悠閑。”說完，就引著她往外走。
言外之意，此人不過是富貴王爺，沒什麽權利。
她心裏有了些數。
等到蓉兒帶著任福進來，主仆二人交換一個眼神，她大概就知道燕玉宇此時並沒有發脾氣。
“福公公您久等了。”燕元嘉含笑，“可以出發了。”
任福只道是他該做的，二人就出了鳳竹殿。
燕元嘉更衣後，特地去掉了身上幾乎所有的簪子，頭上華麗裝飾也全部撤去。巨大的毛茸鬥篷下，也是簡單素衣，有些寬大，這樣完全遮掩了身材。但正是這樣，反而生出一種別樣的慵懶來。
更符合她原本的樣貌。
-
到了禦書房。
她老實地站在殿外隔間等候。等到任福再次出來，說是陛下有請，她才往裏走。
剛一進去。
燕玉宇已經手執棋研究起來了，她對棋，算是一知半解。不過，經歷過被戲耍那晚後的事情後，沒過幾日，權二就再次多教了她，但也僅是皮毛而已。
“臣妹燕元嘉，參見皇兄。”
她半跪地上行禮，人家根本就沒有看她一樣，招了招手，像是喚小動物那般，“過來。”
燕元嘉起身：“是。”
燕玉宇盯著棋盤，又似乎是在跟她說話，“會下棋？”
她答，“臣妹是會一些。”
燕玉宇難得這般好脾氣，“坐。”
燕元嘉楞了一下，原來他真的是要自己同他下棋解悶，只是宮內姊妹這麽多……不過想想，十公主年幼，四公主六公主更懼他，好像只有自己是跟寧宜公主一個陣營的。
他沒擡頭，“將外衣脫了。”
燕元嘉一楞，這才想到自己身上所穿湖藍鬥篷，她趕緊慌亂解開，這一解不要緊，關鍵是……
手忙腳亂中，她竟然給自己……打了一個死結。
許是時間有些久，招了燕玉宇註意，他不經意擡頭，燕元嘉有些尷尬。
燕玉宇身材高大，手臂隱在寬大袖口內，他突然伸出胳膊過來的這一舉動，著實嚇了她一跳。
下意識閉眼，對方將手停在她脖頸間，忽然沒有了動作。
“元嘉怎敢勞煩皇兄，”她的心怦怦直跳，“我自己來便可。”
身上鬥篷一滑，他將指尖匕首隨意往席位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原來，他是用刀。
“五皇妹心中掛念為兄，解個扣子，算不得什麽。”他已經擺好了棋面。
解個扣子確實算不得什麽，畢竟更難以啟齒的，他都解過，但當時慌亂，沒能解開，是直接扯掉的。
她還以為……
這樣的解衣法，很符合燕玉宇。
看了眼自己的湖藍鬥篷，她覺得可惜了。這可是原本最喜歡的一件，內裏茸毛，也是相當暖和。
“小木子，”燕玉宇看了她一眼，“梁國新供了些獸皮，讓內務府多挑些送至鳳竹殿，給朕的好妹妹多做幾件衣裳，也不用只撿了一件來穿。”
未來的寵妃寧宜公主不在宮內，她倒是陰差陽錯，得了皇上幾張獸皮，還得了新衣。以她對寧宜公主的了解，即便是現在不說，日後成了燕玉宇的皇後，她必然也絕對會翻舊賬，甚至會因此來折磨自己。
她能做的t，要麽是不在對方眼皮底下，要麽避免此事發生。大齊之後必然會大一統，她怎麽都逃脫不了二人的統治，只能盡量避免。
“臣妹尚且還有新衣，”她忙拒絕，“梁國上供新物，還是給各宮姊妹一起吧。”眾人平分，就沒那麽突兀了。
燕玉宇看了她脫掉鬥篷後，依舊是一襲湖藍寬松衣後，微皺眉，“多做幾件粉色。”沖著小木子吩咐完，對方應聲後退了出去，他像是解釋一般，隨意道，“你穿粉色好看。”
完了。
燕元嘉覺得自己死定了。
“來。”燕玉宇真的是要跟她下棋。
燕元嘉盯著被自己下的一片胡亂的棋面，以及燕玉宇說不出來，但已經被自己膈應到了的表情，有些害怕，內心寬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肯定不能夠處死自己……
“這就是你說的會下棋？”
對方眉頭一挑，似乎是在說她蠢笨。
“會一些，倒不精。”她道。
“還跟誰下過棋？”燕玉宇反常問道。
她老實回答：“趙拓。”
燕玉宇：“難為他了。”
燕元嘉真的很想問他什麽意思，自己明明跟權二下棋更為有意思。
燕玉宇一只大手撐在空氣裏，揉了揉太陽穴，他今日處理完近期所有奏折，剛一有空，就接見了梁皇子，這是他第一次同公良聞一見，本還以為是個草包，奈何跟其殿上一接觸，見面第一眼就覺得熟悉……
他凝視燕元嘉，眉眼盡顯梁人嬌媚，和大齊正統美人在韻味神態上，截然不同。
梁七皇子不受寵，也沒有多少實權，尤其一雙美人眼，更是隨了自己生母，瀲灩生姿。
現在看燕元嘉，頓覺一切都想得通了，原因在這兒。
他哼笑一聲，竟是個梁人。
燕元嘉不知他是何意，所以只得低頭。
“前段時間，皇兄讓臣妹負責聖都貴女冬獵一事，進展尚好。”
她只是講講表面話，實際上，冬天獵物，本就寒冷，再出一身汗，很容易得了風寒，許多貴女不願參加。但燕元嘉狐假虎威，還提到了寧宜公主曾經的英勇，讓其中很多人以為是寧宜公主的意思，並不敢違背，這件事辦起來，也就簡單了。
眾人都知曉原身唯唯諾諾又不夠光明磊落，總是一股子心機重的感覺，蠢笨直達眼底，直到現在，站在原身的角度上，她竟然有幾分理解原身來。
“朕有些乏了。”他不想應付都是直接無視，送五公主回去吧。
就這樣回去了？
那她，今日來就是為了用自己的棋技來惡心一把燕玉宇？
不是，對方這跟那日半夜喊自己前來，再命自己回去，好像沒有區別。
任福客客氣氣將人給引了出去，只是到了外邊，她才想到自己那斷了繩子的披風，剛要去拿，就見小木子跑來迎接，手裏還捧著燕玉宇的明黃印著龍紋的鬥篷。
就這樣，她硬著頭皮，從禦書房到鳳竹殿，一路上幾乎經過了皇宮內的所有地方，終於可以脫掉了。
大張旗鼓地讓其他人覺得自己如今得皇兄看重，她怕日後更會得罪未來的寵妃寧宜公主。
路上還遇到一次梁郡主，那郡主同她也只是隔著一段路各自用自己所學行禮，走遠的時候，翠屏還說那郡主一直在看自家公主，她都沒有在意。
直到後來，她遇到了公良聞。
—
宮廷夜晚。
乾坤宮燈火通明，殿內暖和得可以光著腳到處跑，燕元嘉任由蓉兒幫新解開碧綠色鬥篷，身穿墨綠華服，坐到了自己該坐的位置。
歌舞畢。
為表示對大齊設宴感謝，公良聞讓人將自己珍藏佛經都拿了出來，說是惠真大師手抄，聽聞太後娘娘信佛後，就都專門帶了過來。
怪不得說梁人能選這個皇子前來學習禮法呢，實在是會投其所好。但這些人不知道，冬日來大齊，這份上貢，可是他錦江王求來的。
趙太後再閉關，燕玉宇道了謝，大大方方地承下了這個貢禮。
宴會熱鬧非凡，眾人也都多喝了幾杯，晚上幾個公主是被扶著回了殿內的。
只有燕元嘉一人，被留了下來。
“勞公公一問，”蓉兒擔憂地朝內望去，“陛下找我家公主何事？”
任福看她如此緊張，安慰道放心，不過應該是尋常小事。但蓉兒左等右等，依舊是不見人出。
—
“其他妹妹稀罕梁人要緊，你有什麽看法？”
今日宴會，四對七皇子就滿臉殷切，就連六公主都敬了一杯果奶酒釀。
燕玉宇的意思，是她們看重兩人。而燕元嘉卻知道，她們只是迫切地想擺脫大齊皇宮。
可惜她們不知道，大齊終究會滅梁。
逃不掉的。
“梁人空有美貌，鮮少有內涵。”她想順燕玉宇的意。
可對方卻突然來一句，“你也貌美。”
燕元嘉一怔，她下意識想到對方定是故意的，卻沒有聯想自己跟那梁七皇子的相像之處。
燕玉宇修長手指點著桌子，“五妹妹舉步維艱，既能折辱在寧宜身邊，倒不如朕給你指條明路？”
喝了些酒，他眼神有些迷離，二人距離不遠，只隔著一個盤龍雕花桌。
一個坐著，一個則是站著。
此時殿內也就只有他們二人，燕玉宇是微醺，並非真醉，否則……她看向屋內懸掛的幾把彎刀，是否可以一刀刺入對方的喉嚨，瞬間斃命。
但，弒·君者必死。
且，燕玉宇就是醉酒，力氣也絕對足以反殺她。更何況，大殿在外面都是侍衛，她這種想法簡直是找死。
“怎麽樣？”他帶著蠱惑的語氣。
燕元嘉不回應，只是眸光清冷，少了些許暖色。
她倒是要好好聽一聽，他能幫自己指出一個什麽光明大道來。
是嫁給梁人，還是屈身為妾，還是利用美貌讓對方淪陷，抑或者是其他。
只見燕玉宇點著桌面的動作一停，朝她勾勾手道，“過來。”
燕元嘉已經很近了，但也配合假裝往前移動身子。
只等他開口道，“你晚上歇在此處。”
她猛然的擡頭，對方似笑非笑。“臣妹不懂皇兄所言，謝您關心，鳳竹殿雖遠，但臣妹已然習慣。”
他笑她揣著明白裝糊塗。
後又繼續，“朕有需求，你不如來求朕庇護。”
瞬間，她臉色煞白，抿嘴不說話。
他想同她做個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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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過木臺階門檻的那一刻, 燕元嘉再擡頭看那尊佛，對視而後，突然有了不一樣的感觸。許是因為知道替換了的緣故, 她覺得這尊像, 更肅穆莊嚴了。
再往裏走, 守寺小和尚見來人是誰，慌忙往廟內走去, 像是去通報一般。
再一回眸, 面前卻出現三炷香。
“您拿著。”
婁明臣的聲音略顯哽咽，知他同霍慎赤的關系，燕元嘉理解對方此時的情緒，只是接過香，默默地磕頭, 內心虔誠哀悼, 並無不悅。
這一拜, 是以她現代人的身份, 來為保家衛國的將軍悼念，無關乎原身。
畢竟, 原身姓燕，身上可是留著大齊皇室血脈。
［將軍，我帶她回來了！］
［這是您的女兒，她如今長大了，只不過燕氏狗賊並未善待她……今後明臣會保護好她。］
［您有沒有看到！］
［天不亡我鴻蒙軍！］
［今日, 對著您的骨骸發誓，明臣一定會替您報仇, 是他大齊欠您的。明臣一定會讓燕氏一族付出代價！］
……
“婁將軍。”
“婁將軍？”燕元嘉喊得都有些不耐煩了，這才將人給叫回神過來, 但他一激靈，依舊還是盯著自己看，嘴上是沒有什麽可說的，但眼神卻飽含深意。
“這香，本宮是拜過了。”燕元嘉開口，“將軍可讓本宮回去了吧。”她神色凝重，詢問道。
對方並未回應。
“您覺得如何？”婁明臣開口。“面相尊象。”
燕元嘉再次隨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不可思議回頭，震驚，“你改了天壽元佛像面容？”
婁明臣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自己拿著三炷香，同樣的姿勢拜了四拜後，起身，退了過來。
天壽元佛乃受人喜愛，怎可隨意將面整修，繼而越來越像霍將軍。
既然有許多人知曉此事，那…他們願意將佛像更改？
其實並非修改，天壽元寺竹清大師得知將軍骸骨無所依存，也同意此番做法。所以，與其說是修改，倒不如說是我天壽元佛慈悲，給生前救苦救難的將軍騰了一個庇護所。
而天壽元佛，也已然搬至別處。
此番做法前，定是取得了天壽元佛的同意。
-
話至此時，寺廟外進來跪拜的百姓，燕元嘉這才往後側身一站著，緊接著，又進一人，那人懷中抱著一個約四歲模樣的稚兒，擡頭見到二人時，皆是一楞。
禮部尚書-熊丙綸。
他未說話，只是拉著自己的妻與子，默默朝著燕元嘉行了一禮。只是那小孩子年幼，又不懂，奇怪問道，“爹爹我們不是來祭拜的嗎？她也是佛嗎？”
熊丙綸神色慌張，身旁的妻子下意識地捂住了孩子嘴，他故作鎮定道，“幼子稚嫩，尚且不懂禮教，沖撞了您，還望您見諒。”
禮部尚書熊丙綸，能教導出沒有禮數來的孩子？卻也奇怪。
對方就是以為她什麽都不知道，自然不怕。
她也不過是微服，所以微頷首，轉身：“我們回去吧。”
此人是否知曉這乃霍將軍骸骨處，她不在乎，但她需要在意的，是對方怎麽看待自己。
這種事情，她不想參與。
想必燕玉宇日後的‘大開殺戒’，是否又跟這件事有關系呢。
“您隨我來，”不知什麽時候，婁明臣的旁邊已經站著了那位隨從，同熊丙綸點頭之交後，他給燕元嘉引路，“您這邊請。”
燕元嘉只好跟上。
以為又是什麽棘手的事情需要應對，沒有想到去了地方，卻見一桌菜肴。她疑惑擡頭，視線正對準沈方石的眼。
“下去吧。”沈方石對那隨從道，“讓長燈主持進來。”
“殿下醒來，卻還沒有吃東西吧。”他自顧自已經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卻給對面的位置，盛了一碗粥。燕元嘉初還不餓，但又因今日早起，確實沒怎麽吃東西，桌子上的飯菜香味越發誘人。
實在沒忍住。
吃吧，能怎麽著？
她坐了下來，若是有毒……今日自己所住，不都是對方準備的嗎？
“您嘗嘗這個，”沈方石佛起來衣袖，夾起一片清炒菌片，“配著那碗粥，更為鮮美。”
她將菌肉入嘴，鮮香蕩漾開來，端起碗的時候，初還以為是白粥，後入嘴卻嘗到了類似現代腌肉的味道，滑入喉嚨，頓覺美味。
“許久不吃聖都美食，竟覺得比宮內還要好吃些。”她誇獎道。
就在這時，她看向寺廟側房間內又開始問道，“竹清大師呢？”
那寺內大師淡定道，“幾年前，竹清大師隨寺內眾人去了別處。”
她點頭哦了一聲，再一擡頭，就見對方是端著酒杯，甚覺驚異，開始覺得對方是要喝上一杯呢，後見他只是對著佛像的方向、舉著，後又撒在地上，才松了一口氣。
“殿下吃得習慣、就好，”沈方石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此非聖都之食，乃為錦江。”
“怪不得呢。”她隨後輕聲小心嘟囔，又一震驚，“是那個有大齊第一大橋的錦江城的錦江。”
沈方石又給她稱了一小碗魚滑粥，點頭道，“正是。”
話已至此，該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但是對方沒有強行灌給自己，她也覺不發問。
霍將軍三個字，終是沒從她嘴裏說出。
都說錦江景色美，就是吃得那也是一等一的好。單一個鮮字了得！讓人留戀。
這頓飯，她吃得十分舒服。
飯罷，婁明臣倒是沒有想象中的回去為難自己，而是直接將她人給送至了別院禪房，除了每日在天壽元寺一逛，就是窩在暖和的禪房看書，十分愜意。有一瞬間她都覺得，自己要是一直如此，重覆一輩子，那該有多好。
-
回到宮內。
趙太後依舊在閉關，燕元嘉正在慈仁殿叩首，婢女手中所拿，乃是天壽元的平安符。
今日正巧，是宏公公在，他命人接了燕元嘉送來的平安符，後面依舊是一大堆的恭維之話。
她盯著那轉折波瀾的平安符出神，太後信佛，無比忠誠，佛自然庇佑她。可……想到這是霍將軍的牌位祠堂，霍將軍愛國愛民，至於大齊太後，她所求，又會被自己的信仰聽到嗎？
“五殿下？”宏公公見她發楞，“五殿下回去好好休息，您需準備冬獵所需，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尋了景如姑姑來，今日申時，景如姑姑便會前去鳳竹殿。”
“嗯。”翠屏扶著燕元嘉起身，她道，“有勞景如姑姑了。”
像是有話要說，卻不敢相問一般，她神色凝重猶豫開口，“敢問宏公公，寧宜姐姐，可有消息了？”她接過翠屏遞過來的爐子，“元嘉前去青州，並未親自見過姐姐，倒是世子叮囑姐姐安全。又因母後為青州勞神，遂速速而歸，如今也將年關，卻還是沒有姐姐半點消息，元嘉實在擔心……”
說著，眉頭微蹙，睫毛忽閃間，竟掉了幾滴眼淚，“都是怪元嘉太過守規矩，聽從趙表哥所說後，沒能多規勸姐姐兩句……”緊接著眼淚成線，越來越多，“實在是沒有地方詢問，才在公公您這兒多嘴了兩句，不知道姐姐何時回來，可有行程了？”
翠屏慌忙掏出繡花帕子，極其配合地幫著她擦拭，臉上帶著心疼，“公主您莫要太過憂慮。”
宏公公見她這般，嘆了口氣，“唉，五殿下有心了，要奴才說，您也不用太過勞心，寧宜公主所去，不過青州，那地方您也是t知道的。況且，這還有趙世子相陪。”
他是宮內老人了，也見過原身的虛偽刻薄。但，此人在太後這邊表現，又極盡諂媚，時刻都巴不得討好，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不是，這才沒有揭穿。
因哭得花枝亂顫，她此刻還有些止不住情緒，“那、那本宮就是放心便是了。”
正欲歸，宏公公臨了又加一句，“若是殿下真的想要了解寧宜公主可有書信，前去禦書房詢問一番便可知了。”
她一怔，所有情緒都給止住了。
趙太後尚且在閉關，她都願意前來關心，燕玉宇那裏不去一趟，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況且，此事也只有皇上能收到消息了。
“元嘉……確是真的想要得知姐姐境況。”她慌忙道，“今日多謝公公指導，元嘉就不打擾了。”
宏公公：“奴才恭送五殿下歸。”
-
走出慈仁殿，她心中隱約不安。
“殿下真是要去找陛下？”翠屏擔憂，生怕自家殿下在燕玉宇那裏得了處罰。
燕元嘉沒有回應，她能近身趙太後，也是因為背靠寧宜公主這棵難得大樹，怎麽都得上心。
“權二說，又新得了些塞外小書，”翠屏轉移話題，“等蓉兒姐姐回來，替您布置了桌子，再給您煮了菱角粥，暖暖胃，您好瞧瞧。”
原身小時候有次沒有吃飽，是蓉兒帶著翠屏二人，挖了鳳竹殿前小湖內的菱角，用水清煮了給她吃的，那時候原身特別愛吃。自此以後，原身偷偷收下了許多討好，銀子也就多了起來，但也依舊偏愛這菱角。只是如今，換成了菱角白粥。
她那日身子不舒服，吃了半碗，也覺清甜。
“蓉兒去哪了？”燕元嘉今日一整天，都沒有看到她，大約除了幾月歸家的日子，有些時候，她確實不在殿內。
“景如姑姑喊她區分了南陽錦繡，估計申時會一同歸來吧。”翠屏回答。
“哦。”燕元嘉點頭。她這才想到，蓉兒來伺候自己之前，可是要去禦前侍奉的，“我記得她母親是在南陽長大的。”
南陽錦繡，傳千裏。
蓉兒的母親雖是聖都本土人士，但卻跟隨家中父親出差去過南陽，沒有想到一去十幾載，也就算半個南陽人了。後歸聖都，才許給了她的父親，她父親也算寵愛妻子，只有一妻一妾，以及身旁伺候的一個侍奉，再無他人。原身雖無勢力，但卻有心眼，接觸久了，蓉兒也真心，他們主仆三人相依為命，算是交了底。
曾有幾次，蓉兒家中來信，願意出銀子送禮，將她再次送至禦前，都被拒絕了，可見其忠心，至此，原身也從未懷疑過身邊這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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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花園。
佇立通古橋。
燕元嘉站在橋上，身上披著的是那件湖藍鬥篷。
冬日水面結冰，內竟清澈見底。只是雖為冬，禦花園處卻也依舊種有長青松，鎮壓著這抹蕭條。
她往通古橋上一坐，翠屏趕緊抓住了自家主子的胳膊，直到她說無事，自己會小心，翠屏才稍稍沒有那麽緊張些。
說來也奇怪，今年的冬，也就只下了那麽一場雪，大雪三日連綿，一夜之間就將整個聖都城覆蓋，但如今卻不見任何蹤跡，就好像那一遭，是迎接她的歸來一般。
她將手拿出來，伸手接住了一片落葉。
“這個季節，竟然還有漏網之魚。”翠屏指的是落葉。
“那棵樹上的，”燕元嘉指了一個方向，她親眼見證最後一片葉落，入手。
“我們殿下最好了，什麽巧事都能遇得到。”
翠屏誇獎意味明顯，然而燕元嘉可不可以這是什麽好事，就比如此刻，她正巧從橋上跟一人目光對視。
“出來得久了，”翠屏打破寂靜，“湯婆子都不暖了些。”她想著早早歸，但又順著燕元嘉的方向，看著禦花園冬景，卻沒有看出幾分意思來。
沈方石怎麽在？
她來不及多想，就又看到烏泱泱一群人，其中圍著的中心幾人，包括隨行伺候著的，穿戴舉止，都略有奇怪。
沈方石既已看到自己，隔著那麽遠都還跟自己行了一禮，她緩慢起身，點頭應了應。
“咦？”翠屏踮著腳，“趙大人同沈將軍怎麽會在？他們旁邊是？”
其實今日招待接應，都是趙蕭然一人之事，但沈方石正巧在殿前議事，就提議一同前來了。原因無他，安排遠客入宮，住的是真清宮。宮內路徑覆雜，沈方石想的，也只是借機路過而已。
看來，他還沒有死心。
燕元嘉根本不用過多打聽，你看，人這不就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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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應隊伍裏。
梁來二人，一位是七皇子公良聞，其中跟隨還有一位小郡主。
沈方石拍了拍趙蕭然的肩膀，“這種禮數周到的活，還的是你。”
趙蕭然根本沒有註意到，遠處通古橋上的那抹湖藍，“就說你不用來，這裏有我，你放心。”他偷偷湊近了些說道。
沈方石爽朗一笑，“那我走了。”
說話間，他悄悄退後，一國將軍，怎麽也不會是接應使者，索性隊伍裏男男女女，人多，他也不顯眼。
就這樣，沈方石恨不得用上輕功，幾步就到了通古橋底。
-
“參見五公主。”沈方石在橋下同燕元嘉對望，穩步到了人的面前。
“將軍好久不見。”她一開口，是有些距離，連個姓氏都不曾帶。但沈方卻不覺有二，只是自顧開口。
“是有二十多天沒見了，”他清楚地記得是二十五天，但卻覺得這般說出來，是有些突兀。
上次見面，還是在四方亭，她正指揮人塑鶴雕。
見燕元嘉看著西南方向前進的隊伍，他回過頭來，都給倒了出來：“梁來面聖，順帶學習我大齊先進禮法。”
“往年可來了？”她問。
沈方石搖頭，“諸國來我大齊聽法學禮，乃有百年傳統，只不過都是在初春。今年為冬，也是頭一回。”
誰讓他們勝戰了呢？
但實話實說，勝戰是一方面，梁確實因為猖狂，已有三年未在初春派人來學習了。說是學習，實則上還是訓話，順帶上貢，且學習之人還不能是等閑之輩。但百年間，大齊昌盛，各國皇子貴族也願意前來學習，只當是游玩了。可幾年前大齊鎮國大將軍殞沒，後繼戰神又因病不能入戰場，各國也早就蠢蠢欲動，梁直接就斷了這個規矩。
“諸國？”
沈方石：“是。當然也包括突厥、南蠻、西蠻，南梁不是唯一。”
記得當初戰神婁明臣曾經就說過，［小小部落，都給一鍋端了不可嗎？］當時霍慎赤看了他一眼，說自己領兵打仗的初衷是為世間沒有戰爭，而百姓可以安居樂業。但，能將各部落打贏在邊疆之地，已然足矣，他不推崇搶占，尤其打破小部落內部平衡，又說及大齊，他楞了一下，而後就是沈默。
也許這個時候，婁明臣會有新的理解吧。
大齊，也並非是唯一正確的。
戰爭，是為了不戰爭。
“那這次冬日前來，”燕元嘉眉目一凝，思考著大齊何時擴大疆土的呢？“梁是表忠心吧。”
就是示弱，也不該這般急迫。
“梁派來的使臣將承讓文書交給了陛下，”沈方石絲毫不遮掩，“歸還侵占城池，自願賠款，並繳納供奉……”
他一邊說，燕元嘉一點心中記下，這梁是不一般。據野史記載，千古一帝燕玉宇在開拓版圖大業之時，曾於西南之地，挫敗險勝，其餘則是信手拈來，當然這個突厥，也要費些力氣。
西南有二，接壤西蠻、南梁，必然是梁了。
看著梁人隊伍越行越遠，就往真清宮走去，她用手點著石橋花巖，思考著。
而在不遠處，寒暄前行的隊伍中，本就敏銳的公良聞，也於餘光中，瞥見橋上之景。但也只覺得是男女情意，沒有過多在意什麽。
“您喜好藍色？”他突然一問。
燕元嘉正出神，被他一問，也是一怔，“嗯？”
她穿藍色鬥篷，只因原身小時候，穿著嫩粉色衣袍，給崔名斛指了路，後寧宜公主入眼了此人，再提到二人如何結識，她老實說出，寧宜公主突然問到了她那日所穿，她也如實回答。
［你穿嫩粉，確實顯眼。］也正是寧宜公主那句話，她後來鬥篷，鮮少有粉。如今長到十幾歲年華，各種顏色鬥篷都有，唯多數愛穿藍。
紫色，灰白，菊橙……她穿得最多，還是淡藍，也許原身真的喜歡吧。
燕元嘉哪裏看不到對方眼底的熱誠，輕輕掃視他幾眼後，視線就落入湖中，“恰巧。”
生存已是問題，她的心不在情愛。何況，就是利用的話，此人得燕玉宇信任，他重視之人，自己真的敢利用，燕玉宇怕t不會扒了自己。
“我在東漠得了這塊原石，”他從懷中將東西拿出來，這東西他原是不怎麽在乎，到昨日府內侍衛打開時，忽見一角，便想到了四方亭的那一幕。
原石外包裹著一層花巖，裸·露一角僅僅是在日光下，就已散發耀眼光芒。
實在是太亮了。
燕元嘉都沒有看過來，餘光淺淺一瞥，昨兒熊尚書也送來兩塊，顏色冒綠，是難得的翡翠珍品。
這玩意兒，她不在乎。
“正巧配上公主這身衣服，”他往前舉了舉，燕元嘉不發話，翠屏可不敢輕易接下，她跟著公主這些年，老是想著發財，見這寶石閃耀，也覺得饞人，公主只要點點頭就可以應下了啊。
許是覺得有意思，她逗人一般，“那本宮若是換了顏色的衣服，也該用不到了，將軍心意，本宮再次多謝了，只是……本宮實在沒有多少錦藍衣服配著，就不浪費珍寶了。”
話說完，她就有些後悔。
因為那漏出來的一角，她滿眼驚異，盯著看卻有些不可思議，“沈將軍，這是、”她盡量遮掩內心異樣，“這世間，竟還有這樣的翡翠。”
沈方石忽略她開始說的婉拒之話，“公主，此非翡翠。”
燕元嘉眸光瀲灩，思緒翻湧。她當然知道，這不是翡翠。
“哦？”她道，“勞煩將軍指教。”
沈方石：“東漠近海，漁船捕撈，名為晶藍。只此一種顏色，非染料，也不常見。”
何止是不常見。
這東西在現代，發現得也少，基本是出現在博物館中。可她卻有一個鐲子，就是這種原材料。但生活中很多人都以為是翡翠。
上輩子，來大齊旅游，還是想要散心。晶藍鐲子為祖傳，也被自己帶了過去，如今又見此物，確實動容。
她剛想著讓翠屏接下，身後就傳來權二的聲音，“將軍好意我們殿下心領了，只是，”他這才看到沈方石手中拿著的東西，微微一楞，“即便是晶藍，我們殿下也不會隨意收受他人私物，您請收回。”
燕元嘉：“……嗯。”
他這樣說，燕元嘉也沒有理由再多說什麽，只是眼神中還有些戀戀不舍。
“冬日寒燥，您早些回宮吧，”權二將袖口藏匿的湯婆子塞到她手中，又將原本的替換下後，“景如姑姑提前來了。”
她還有冬獵帖子，需要盯著內務府下發，又看了眼那晶藍，同沈方石點頭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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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七皇子來的第五日。
燕元嘉被叫到了禦書房、下棋。
這次是青天白日。
任福來傳完聖旨後，就被蓉兒請到了側間。但他擺擺手，卻不打算過多停留，“蓉兒姑娘別忙活了，雜家倒是不渴。”
話雖這樣說，但人卻總算是坐下了。
蓉兒松了一口氣。
她開口道，“公公來我們鳳竹殿，卻總是沒有時間喝口茶水，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
上次的事情，任福也帶著愧疚，所以喝不喝的，人是多坐了會兒。陛下只是說請人，卻沒有催促時間，可見也只是單純解悶罷了。
“唉，這有什麽，都是做奴才的，雜家這些辛苦，若是能得陛下順心，也是值得。”他放下茶杯，茶，確實是好茶，該是產自臨州。只是鳳竹殿偏僻，這一來一回，喝多了可不好。
原是來鳳竹殿這等差事，都是小木子替他來跑腿，只是那晚又確實與五公主針鋒相對，他是伺候陛下老人，雖元嘉公主沒有多少背景，但卻也祈福有功，在民間也有了不小的威望，還是不要多得罪得好。這才親自跑了一趟，並非什麽陛下急迫之事。
越是深居宮內，越是該明白，沒有任何一人，是可以輕視的。
這邊，翠屏在旁邊去，旁邊伺候燕元嘉更衣的彩兒都有些不理解。
“怎麽辦怎麽辦，”翠屏緊張地直擰巴手帕，手帕上的金針繡花都有些微微變形，“保佑殿下莫要出事！一定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燕元嘉見狀：“若要是真的無關緊要，福公公便不會親自前來了。”
翠屏恍然大悟一般：“會不會是真清宮的客人？”
彩兒用木梳幫燕元嘉順了順頭發，“聽聞真清宮來了梁國七皇子，側殿是位小郡主，翠屏姐姐想說的是他們嗎？”
翠屏捧著給燕元嘉在翠微苑又折的臘梅，梅園倒是大，梅花香也舒心，她們這住得偏僻，靠近各種園子，倒像是各種鮮花不間斷了。這不前些日子剛采的黃梅，今日就是紅梅。
“聽聞八公主那日正巧路過，伺候她的婢女還說七皇子俊美，跟咱們殿下正配呢。”南兒實話實說，這話是她去內務府領宮內炭火時，在路上聽到的。
怎麽八公主遇到人，卻說同她相配？
五公主原就只有兩個貼身大宮婢，像她們這種剛剛分配過來沒有多久的，別的宮內人不認識，也屬實正常。
翠屏簡直都要哭出來了，“自然不會是了，八公主可真是巧，梁人都能遇到，還不知道在真清宮走了多少遍呢。”
聽她吐槽，燕元嘉也覺得如此。
否則，平白無故，怎麽就會在門口巧遇。只是？燕元嘉不理解，她一個公主，為何上趕著跟梁湊上關系，尤其在梁不得逞的時候。
燕元嘉不知道，梁若盛世不斷，燕玉宇又豈會讓一個無感情的公主前去享福？他若利用人，只會用到極致。
不如早早逃離。
“殿下，”權二提醒她可以出發了，“梁來的是七皇子公良聞，在大梁，閑散悠閑。”說完，就引著她往外走。
言外之意，此人不過是富貴王爺，沒什麽權利。
她心裏有了些數。
等到蓉兒帶著任福進來，主仆二人交換一個眼神，她大概就知道燕玉宇此時並沒有發脾氣。
“福公公您久等了。”燕元嘉含笑，“可以出發了。”
任福只道是他該做的，二人就出了鳳竹殿。
燕元嘉更衣後，特地去掉了身上幾乎所有的簪子，頭上華麗裝飾也全部撤去。巨大的毛茸鬥篷下，也是簡單素衣，有些寬大，這樣完全遮掩了身材。但正是這樣，反而生出一種別樣的慵懶來。
更符合她原本的樣貌。
-
到了禦書房。
她老實地站在殿外隔間等候。等到任福再次出來，說是陛下有請，她才往裏走。
剛一進去。
燕玉宇已經手執棋研究起來了，她對棋，算是一知半解。不過，經歷過被戲耍那晚後的事情後，沒過幾日，權二就再次多教了她，但也僅是皮毛而已。
“臣妹燕元嘉，參見皇兄。”
她半跪地上行禮，人家根本就沒有看她一樣，招了招手，像是喚小動物那般，“過來。”
燕元嘉起身：“是。”
燕玉宇盯著棋盤，又似乎是在跟她說話，“會下棋？”
她答，“臣妹是會一些。”
燕玉宇難得這般好脾氣，“坐。”
燕元嘉楞了一下，原來他真的是要自己同他下棋解悶，只是宮內姊妹這麽多……不過想想，十公主年幼，四公主六公主更懼他，好像只有自己是跟寧宜公主一個陣營的。
他沒擡頭，“將外衣脫了。”
燕元嘉一楞，這才想到自己身上所穿湖藍鬥篷，她趕緊慌亂解開，這一解不要緊，關鍵是……
手忙腳亂中，她竟然給自己……打了一個死結。
許是時間有些久，招了燕玉宇註意，他不經意擡頭，燕元嘉有些尷尬。
燕玉宇身材高大，手臂隱在寬大袖口內，他突然伸出胳膊過來的這一舉動，著實嚇了她一跳。
下意識閉眼，對方將手停在她脖頸間，忽然沒有了動作。
“元嘉怎敢勞煩皇兄，”她的心怦怦直跳，“我自己來便可。”
身上鬥篷一滑，他將指尖匕首隨意往席位上一扔，發出一聲悶響。原來，他是用刀。
“五皇妹心中掛念為兄，解個扣子，算不得什麽。”他已經擺好了棋面。
解個扣子確實算不得什麽，畢竟更難以啟齒的，他都解過，但當時慌亂，沒能解開，是直接扯掉的。
她還以為……
這樣的解衣法，很符合燕玉宇。
看了眼自己的湖藍鬥篷，她覺得可惜了。這可是原本最喜歡的一件，內裏茸毛，也是相當暖和。
“小木子，”燕玉宇看了她一眼，“梁國新供了些獸皮，讓內務府多挑些送至鳳竹殿，給朕的好妹妹多做幾件衣裳，也不用只撿了一件來穿。”
未來的寵妃寧宜公主不在宮內，她倒是陰差陽錯，得了皇上幾張獸皮，還得了新衣。以她對寧宜公主的了解，即便是現在不說，日後成了燕玉宇的皇後，她必然也絕對會翻舊賬，甚至會因此來折磨自己。
她能做的t，要麽是不在對方眼皮底下，要麽避免此事發生。大齊之後必然會大一統，她怎麽都逃脫不了二人的統治，只能盡量避免。
“臣妹尚且還有新衣，”她忙拒絕，“梁國上供新物，還是給各宮姊妹一起吧。”眾人平分，就沒那麽突兀了。
燕玉宇看了她脫掉鬥篷後，依舊是一襲湖藍寬松衣後，微皺眉，“多做幾件粉色。”沖著小木子吩咐完，對方應聲後退了出去，他像是解釋一般，隨意道，“你穿粉色好看。”
完了。
燕元嘉覺得自己死定了。
“來。”燕玉宇真的是要跟她下棋。
燕元嘉盯著被自己下的一片胡亂的棋面，以及燕玉宇說不出來，但已經被自己膈應到了的表情，有些害怕，內心寬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肯定不能夠處死自己……
“這就是你說的會下棋？”
對方眉頭一挑，似乎是在說她蠢笨。
“會一些，倒不精。”她道。
“還跟誰下過棋？”燕玉宇反常問道。
她老實回答：“趙拓。”
燕玉宇：“難為他了。”
燕元嘉真的很想問他什麽意思，自己明明跟權二下棋更為有意思。
燕玉宇一只大手撐在空氣裏，揉了揉太陽穴，他今日處理完近期所有奏折，剛一有空，就接見了梁皇子，這是他第一次同公良聞一見，本還以為是個草包，奈何跟其殿上一接觸，見面第一眼就覺得熟悉……
他凝視燕元嘉，眉眼盡顯梁人嬌媚，和大齊正統美人在韻味神態上，截然不同。
梁七皇子不受寵，也沒有多少實權，尤其一雙美人眼，更是隨了自己生母，瀲灩生姿。
現在看燕元嘉，頓覺一切都想得通了，原因在這兒。
他哼笑一聲，竟是個梁人。
燕元嘉不知他是何意，所以只得低頭。
“前段時間，皇兄讓臣妹負責聖都貴女冬獵一事，進展尚好。”
她只是講講表面話，實際上，冬天獵物，本就寒冷，再出一身汗，很容易得了風寒，許多貴女不願參加。但燕元嘉狐假虎威，還提到了寧宜公主曾經的英勇，讓其中很多人以為是寧宜公主的意思，並不敢違背，這件事辦起來，也就簡單了。
眾人都知曉原身唯唯諾諾又不夠光明磊落，總是一股子心機重的感覺，蠢笨直達眼底，直到現在，站在原身的角度上，她竟然有幾分理解原身來。
“朕有些乏了。”他不想應付都是直接無視，送五公主回去吧。
就這樣回去了？
那她，今日來就是為了用自己的棋技來惡心一把燕玉宇？
不是，對方這跟那日半夜喊自己前來，再命自己回去，好像沒有區別。
任福客客氣氣將人給引了出去，只是到了外邊，她才想到自己那斷了繩子的披風，剛要去拿，就見小木子跑來迎接，手裏還捧著燕玉宇的明黃印著龍紋的鬥篷。
就這樣，她硬著頭皮，從禦書房到鳳竹殿，一路上幾乎經過了皇宮內的所有地方，終於可以脫掉了。
大張旗鼓地讓其他人覺得自己如今得皇兄看重，她怕日後更會得罪未來的寵妃寧宜公主。
路上還遇到一次梁郡主，那郡主同她也只是隔著一段路各自用自己所學行禮，走遠的時候，翠屏還說那郡主一直在看自家公主，她都沒有在意。
直到後來，她遇到了公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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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夜晚。
乾坤宮燈火通明，殿內暖和得可以光著腳到處跑，燕元嘉任由蓉兒幫新解開碧綠色鬥篷，身穿墨綠華服，坐到了自己該坐的位置。
歌舞畢。
為表示對大齊設宴感謝，公良聞讓人將自己珍藏佛經都拿了出來，說是惠真大師手抄，聽聞太後娘娘信佛後，就都專門帶了過來。
怪不得說梁人能選這個皇子前來學習禮法呢，實在是會投其所好。但這些人不知道，冬日來大齊，這份上貢，可是他錦江王求來的。
趙太後再閉關，燕玉宇道了謝，大大方方地承下了這個貢禮。
宴會熱鬧非凡，眾人也都多喝了幾杯，晚上幾個公主是被扶著回了殿內的。
只有燕元嘉一人，被留了下來。
“勞公公一問，”蓉兒擔憂地朝內望去，“陛下找我家公主何事？”
任福看她如此緊張，安慰道放心，不過應該是尋常小事。但蓉兒左等右等，依舊是不見人出。
—
“其他妹妹稀罕梁人要緊，你有什麽看法？”
今日宴會，四對七皇子就滿臉殷切，就連六公主都敬了一杯果奶酒釀。
燕玉宇的意思，是她們看重兩人。而燕元嘉卻知道，她們只是迫切地想擺脫大齊皇宮。
可惜她們不知道，大齊終究會滅梁。
逃不掉的。
“梁人空有美貌，鮮少有內涵。”她想順燕玉宇的意。
可對方卻突然來一句，“你也貌美。”
燕元嘉一怔，她下意識想到對方定是故意的，卻沒有聯想自己跟那梁七皇子的相像之處。
燕玉宇修長手指點著桌子，“五妹妹舉步維艱，既能折辱在寧宜身邊，倒不如朕給你指條明路？”
喝了些酒，他眼神有些迷離，二人距離不遠，只隔著一個盤龍雕花桌。
一個坐著，一個則是站著。
此時殿內也就只有他們二人，燕玉宇是微醺，並非真醉，否則……她看向屋內懸掛的幾把彎刀，是否可以一刀刺入對方的喉嚨，瞬間斃命。
但，弒·君者必死。
且，燕玉宇就是醉酒，力氣也絕對足以反殺她。更何況，大殿在外面都是侍衛，她這種想法簡直是找死。
“怎麽樣？”他帶著蠱惑的語氣。
燕元嘉不回應，只是眸光清冷，少了些許暖色。
她倒是要好好聽一聽，他能幫自己指出一個什麽光明大道來。
是嫁給梁人，還是屈身為妾，還是利用美貌讓對方淪陷，抑或者是其他。
只見燕玉宇點著桌面的動作一停，朝她勾勾手道，“過來。”
燕元嘉已經很近了，但也配合假裝往前移動身子。
只等他開口道，“你晚上歇在此處。”
她猛然的擡頭，對方似笑非笑。“臣妹不懂皇兄所言，謝您關心，鳳竹殿雖遠，但臣妹已然習慣。”
他笑她揣著明白裝糊塗。
後又繼續，“朕有需求，你不如來求朕庇護。”
瞬間，她臉色煞白，抿嘴不說話。
他想同她做個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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