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5章 祭拜

關燈
第045章 祭拜

未時。

天壽元寺。

幽靜禪房內。



燕元嘉伸了伸懶腰, 掀開披在自己身上的獸皮毯子,隔著軟襪一腳踩在從東漠海運而來的地毯上。

“罪過罪過,”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本來是來看書的, 怎麽就睡著了, 無奈是此地太過舒適了。

她又回去抓書, 門卻吱呀一聲打開。燕元嘉不由得一楞,卻見來人, 迎著外頭關亮, 讓人看不清楚臉來,身形高大該會是誰?

“參見公主。”那人朝她行禮。

看清是誰後,想到之前在宴會上的照面,他舉止輕浮,又色利熏心, 實在沒有什麽好交往的。

好在對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任何事。當初那人, 可是臨州舞女, 不是她。

她雖未回應, 他也不急,卻是轉身, 直接將木門給關了上來。

此舉讓她略有慌亂,內心依然保持平靜。

關門後,袖口垂下,對方一步一步靠近……難道原身是有得罪此人?難怪了,對方連那燕玉宇的面子都不會給。

“你想幹什麽?”燕元嘉美麗的眸子裏, 卻寫滿了警惕。

他才停下,又開口, 作揖行禮,將頭深深埋下:“微臣參見元嘉公主。”

聽語氣, 沒有輕浮。不過燕元嘉早就忽略了。她開口,“見本宮,你買通了多少人?”

她不過微服出宮,並未大張旗鼓告知天下。

他倒老實:“臣於荒漠,訓得一匹青馬。”

青馬屬烈,t成長過程更是如同野馬一般,非常人可得。

燕元嘉又回到原軟榻上,盤腿而坐。 “本宮在此看書半日,剛得了領悟,不便見客。”

婁明臣未來在燕玉宇那裏,應該也是悲劇一個,不值得她結交。且此人,她也控制不了,到時候怕是會同罪而亡。

“殿下舒服就好。”他慢聲道,“知您今日來,臣將此處,皆放暖炭,就是您今日在此睡上一日,也無病災侵入。”

正睡了一覺的燕元嘉:“……本宮不得寵,如今將軍所看到的一切,祈福、冬獵,都不過是萬全之策,虛假繁華罷了。”

近期來鳳竹殿送禮的官員屬實是有些多,甚至是八百年都沒有聯系的成安長公主姑姑,都給自己添了幾身雲錦衣裳,還真的以為自己出息了。

對此,尋常拜帖禮,燕元嘉是收下了。其餘貴重之物,除了曾經往來的一些人,她都原路退還。

“五公主一生舉步維艱,甚是心酸,臣清楚。”在此之前,他動用人脈,算是調查清楚了燕元嘉在皇宮內的日子,簡直可以用生不如死來形容。

他若沒有參加慶功宴,又沒有巧遇五公主,那悲慘公主就是真的是她的一生了。

從今以後,她就是霍氏子孫。

她要她,重新活一次。

她可是霍慎赤的女兒,若沒有陷害,如今該是將門之後。怎麽都該會,日日在操練場上習武,身子也不會這般病弱。再或者是眾人手心的寵愛小姐,性子開朗,明媚陽光,眾星捧月。

絕對不會是在宮內這般,步步為營。

“本宮這一生長著呢,”她撿起手中的書,壓在木桌子上,翻書的聲音有些大。“將軍就給本宮定義了?”

還一生。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淡淡不耐煩,以及咒怨,那樣子,婁明臣卻從中看出幾分霍將軍的模樣來。

她之所以能夠養在宮內,到如今也未曾被看出破綻來,還得歸功於她那張臉——長得不像霍慎赤。

但如今在婁明臣看來,非是不像,神韻卻如出一轍。外貌相像,是給外人看的。而韻像,才是真的像。

他捏緊手中平安環繩,險些站不穩,盯著燕元嘉的目光,也越發深邃大膽,仿佛是要把她看穿。燕元嘉別過臉來,翻著書頁,側面一刻,仿佛跟霍慎赤重合。

每當霍將軍盤坐在席子上看兵書,都是這般凝神。他告訴自己,專註跟毅力,能戰勝自己。而先戰勝自己,才能戰勝他人。

“看夠了?”燕元嘉即便不轉臉,都知道對方目光裏的熱切。真是夠煩人的,她壓根沒有來看書,“你的訴求,本宮幫不得。但你若是想得皇上厭煩,本宮倒是可以推波助瀾。”

“公主您在宮內,過得可是好?”他問自己的,並沒有搭燕元嘉的話。二人算是各說各話。

燕元嘉:“非常好。”

婁明臣:“可有得過寧宜公主的打罵?”

燕元嘉:“……”

婁明臣:“寧宜公主性格喜怒無常,且殘暴不仁。根本就算不得寧宜二字。”

婁明臣:“您於宮內,可有吃穿不好之時?”

婁明臣:“聽聞您於宮內,不怎麽請太醫診脈。是請不到,還是怕…被檢查出讓人欺負的傷口。”

……

燕元嘉將書‘啪’的一聲合上,深吸一口氣。好,很好,大齊戰神婁明臣,羞辱人是吧。

她五公主在宮內的境遇,隨便打聽打聽,都可以知道。

“這大齊皇宮內,不止有寧宜公主一人掌過本宮巴掌。什麽七皇八弟,皇姐皇妹,父皇娘娘,公公嬤嬤……至於吃穿,冬日裏本宮炭火都不多夠,漂亮的首飾也沒多少,吃食也是多半將就。不得父皇喜愛,也無靠身…對,這些都對,婁將軍所言,還真一針見血。”

這一刻她眼底的陰郁似乎散去了很多,這都是原身的經歷,如今回想起來,都覺窒息。

“但也改變不了,本宮是君,你是臣的事實。你該離本宮遠一點。”

她說的,婁明臣都已經知道,只是親口從她口中所述,不免更為痛心。

“燕氏江山,都不記得是誰守著的了嗎?”燕氏竟然這樣對待將軍的女兒!想到霍將軍,他心中悲痛,而如今霍將軍之後,卻活成這般。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替燕氏守江山,有些可笑。

婁明臣根本就不記後宮之事,但對這個五公主,還是有些印象的。幾年前七皇子入聊城之時,就有人議論送行之人,怎麽沒有胞姐五公主。旁邊之人就說她諂媚虛假,入了太後膝下,總是撇清關系了,怎麽會來。那時不屑,如今想想卻滿是心酸,此時一別,怕是永不相見,當時她也只有無奈吧。

燕元嘉聽後,一楞,不由得往後撤了撤身子,“本宮敬佩霍將軍,您也一樣。同為戰神,但…”她理解錯了對方意思,以為婁明臣是在用他自己的功勞示威,“您卻沒有霍將軍胸懷寬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婁明臣忽而大笑,“霍將軍誓死衛國,大齊百姓人人敬之,可這又如何?他得到了什麽?”

燕元嘉無言以對,如今自己所了解到的,霍將軍的死,跟先皇脫不開關系。“雖身死,但風骨在。霍將軍在大齊百姓心中,永遠是至高地位。”

她這句話說得絕無虛假,就是千百年後的現代人,也為之敬佩。霍慎赤,是活在學生課本中的英雄人物。

當年突厥搶我西北,多次沖入大齊周邊境內強殺掠奪,霍將軍僅領四萬軍隊,廝殺三日,將其全部殲滅。那一戰,更是奠定了他在百姓心中的位置。

而除此之外,此類護國護民的戰爭,更是不計其數了。總之,有霍慎赤三個字的地方,突厥絕不敢冒犯。

“敢問,大齊可有我霍將軍牌位?”

婁明臣聲音顫抖,眼睛也有些發紅。

燕元嘉一怔,這個問題…她似乎遇到過,權二曾經說過,當時還是提到錦江城的時候,權二隨口講到的。他說,大齊並未設立霍將軍牌位祭拜處,就連大齊將軍冢裏,也沒有給他留一個位置。她當時雖遺憾,心中一酸,只是嘆息想到‘功高震主’招人怕吧。

“那日送征大典,本宮所捧乃是霍將軍牌位……”她音色微弱還沒有說完,婁明臣就嗤笑一聲。

“您見霍將軍牌位,可大齊將軍冢內可有設立?”

面對他的再次發問,燕元嘉也自知理弱,“許是父皇把霍將軍牌位,安全存放別處……”

“我問你,大齊可有霍將軍牌位之地!?”他怒吼靠近,將雙手支撐在燕元嘉的書桌上,半個身子湊了過來,燕元嘉有些害怕,顫抖著往後縮,“這、這與本宮、與本宮無關、”

她害怕的時候,聲音弱小,像貓叫。似乎跟原身小時候,被眾人欺負窩在墻角的時候一樣。那時候,原身一直活在擔憂害怕之時的,後來有一天,她因得了寧宜公主笑,說她好玩。狐假虎威,她就鮮少被人欺負了。因為寧宜公主更嚇人。但她寧願被寧宜公主打罵,都不想過眾人欺淩的日子了。

婁明臣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動作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用力,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疼,帶著幾分隱忍,“但是,您敬仰霍將軍,是不是該來拜一拜他。”

她的心怦怦直跳,還為對方會說,’但是你姓燕之類的話’。

“可你不是說,大齊並未設立霍將軍牌位冢,”她小心翼翼道,生怕對方會跟燕玉宇一樣殘暴,但所想並未發生,婁明臣盯著他,動作輕柔地拉她起身。

“我怎麽能讓霍氏全族,無人祭拜。”他松開燕元嘉的胳膊,彎腰在她沒意識到什麽的時候,替她穿好鞋子,“您今日所到天壽元身像,乃為將軍屍骨處。”

這句話遠比他給自己穿鞋子,來得還要震撼。

那這些年,皇室所拜佛,都是霍將軍了!

聖都百姓所拜也是……

今日是她替趙太後來給天壽元佛上香的日子,為表忠心,所穿也為尋常女子裙,全身素雅。早早上完香,就來了後禪院。得太後同意,可多住兩日,顯示誠意。

雖是辰時,她上香的時候,來此百姓已然絡繹不絕,可見誠信了,就連太後娘娘都曾念叨過,這天壽元寺的香火,這幾年來越發興旺了。

“可這、你怎麽、你不怕?”她不是覺得霍將軍不配,而且覺得婁明臣此舉太過癲狂。

這可是天子t腳下——皇室上下,王侯將相、達官貴人,聖都百姓…都會來祭拜的寺廟啊。

若是被人知道,他怕不會被滅門。

婁明臣只是道:“您披風在哪裏,外面冷。”

燕元明不回答他,腳下站得穩,只是鎮驚不動。

婁明臣對她笑得釋然,去拿了軟踏上的披風替她穿上,“不然您以為,天壽元寺的香火,怎麽會這般旺盛?來往祭拜之人,除聖都以外,每年都會從大齊各地驅車祭拜,就拜他一個專門保佑燕氏皇家的佛?”

她震驚,那這麽一說……許多人,都知道此事了?“但,本宮辰時已然祭拜過了。”她不是不想再次祭拜,只是心中尚且異樣無法撫平。

婁明臣替她系好披風,自然卻又出乎燕元嘉意料地抓住她的手,牽著她往外走,她只得跟上。

“辰時,您拜霍將軍,求的是燕氏的大齊順遂。”

他道。

“此時,才是祭拜霍將軍。”

不是以公主的身份,來祭拜霍將軍。

——是霍氏後人。

燕元嘉被他拉著往外走,身上的素翡翠玉環搖晃,沒有公主那身衣服,她更顯得嬌嫩靈美,迤邐蕭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