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白雪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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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白雪皇後

接下來的三天,哈利每晚都在故事的陪伴當中度過。哀傷或者平靜,那些奇幻浪漫的字句緊緊握著他的雙手,叫他在被思念扼住喉嚨的時候有個角落可逃。

馬爾福已經有陣沒有消息。平安出院的結果確認之後,盧平和韋斯萊先生便不再把這個男孩的情況放在關心範圍中。這幾乎要把哈利逼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沒有理由繼續打聽德拉科在幹什麽。潘西·帕金森偶爾從考場另一頭投來惡毒的目光,他便把這解讀為她已經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惹的禍,且多半是德拉科告訴她的,且自己多半是壞人的角色。

天氣逐漸轉暖,步入六月,許多男女孩都脫掉了校服外套,單穿一件襯衫在教學樓間來回穿行。秋·張在這個周末甚至穿起了紗裙,挽著塞德裏克的手在哈利低沈走過時出聲叫住他。

“只是考試的壓力……”

面對秋的關心,哈利擠不出一絲笑容。考試還有三場就要結束了,均勻分散在下個星期的三天。他盼望著它們結束,又害怕著它們結束。假期一旦開始,他便再沒什麽事可以填充煎熬般的日子。

在那之後,三個月的暑假意味著他三個月都見不到那個男孩。他該怎麽辦?把困惑和憂心揉成一團塞進心裏期待它在秋天以前完全消失?等待自己平靜然後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他想見德拉科嗎?

對於這個問題,哈利只要一想就頭疼欲裂。隨著越讀越多的故事越來越嚴重。

媽媽給的《安徒生童話》是一本只有三十篇故事的精選合集,裏面的童話大多是耳熟能詳或是簡短的、適合孩子讀的那些。盡管這樣,哈利還是在其中發現了許多自己接觸過的人、到過的地方。他們躺在紙張上,述說著自己的故事,卻讓哈利只想轉身回頭,在那些道理明顯的寓言(“富有教育意義的圖畫”)和三言兩語帶過的悲劇之後,尋找那個無法被解釋,也缺乏定義的身影。

他讀到《牧羊女和掃煙囪的人》,月光般的灰色雙眼就在深藍色風沙之中望著自己。讀到《踩著面包走的女孩》,沼澤濕氣就攀上了他的皮膚,叫他回到霧氣彌漫的那天。那天他在泥漿擠壓中快窒息,黑暗中感到有人用力抓住了自己的手。故事裏的女孩沈得沒了頂,對此他感同身受。但他更加記得的是地底深處的寒冷之中,自己怎樣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那時德拉科抱著他,顫抖的呼吸裏滿是後怕和慶幸——他從來都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不肯放手,膽戰心驚。

無論是《乘郵車來的十二位旅客》裏的四季輪轉,還是《冰姑娘》和《紅鞋子》裏出現的熟悉人物,所有與記憶交織又錯開的畫面,都讓哈利感到更加困惑。他分不清時而升起的疼痛是源自什麽——失落還是懷念?也沒有辦法想明白,如果德拉科從始至終都是那個樣子,那麽他們為什麽會在雪山上鬧起來?又為什麽他之後才開始懷疑?懷疑了之後現在自己又能做什麽?

哈利不確定見到德拉科能讓這一切變得明晰。他想要見到他,這種願望讓他害怕。但它存在,它低低叫嚷,它和皮膚血脈連在一起,叫人不得不面對。往覆循環之後,他甚至對自己感到陌生。

為什麽一個人可以這樣看不清自己的心?弄不明白自己的行徑?他明明還是自己。

“我以為你早該看完了,它看上去不厚。”

這天晚上,羅恩進門瞥見仍然開著臺燈的好友,放下手裏的牙刷和毛巾就湊到了他跟前,“讓我看看……拇指姑娘……拇指姑娘……哈!我想起來了,裏面有只燕子,還有什麽花裏面的小王子。”

羅恩直起腰,叉腰打量不知為何沈迷於童話故事的好友,“你還真看得下去?還是盧平先生又給你開小竈了?”

“沒有……”

哈利把頭低下,心中不適卻也沒有反駁。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很奇怪——哪個十六歲的男生又會靠在床頭專心看孩子們才看的書?特別前兩天才剛剛經歷過那樣嚴重的事。

“不過…….有個新愛好也挺好的。”

羅恩又看了看男孩沒有一處放松著的臉。他親眼目睹著哈利用廢寢忘食的學習和跑步填充這段時間,即使這種行為怪異地……健康,但他也知道哈利沒有幾個晚上是睡好了的,因為他總掛著重重的黑眼圈,白天頻繁恍神。人們總說睡前看書能讓人精神放松、更快入睡。這方法到底有多管用,他是不知道的。但如果哈利覺得有幫助,那就有幫助。

而哈利也清楚羅恩的想法。他知道羅恩的性格,要是別人看童書估計他會笑得更厲害。但現在身邊的人都對自己小心翼翼。為此,他時而感覺不太自在,但也確實不願有人打擾。

他只想和那些熟悉的畫面和回憶呆在一起。即使煎熬,也不要讓他們徹底分離。

「…“這就是你們的漂亮的棺材!”她說。“當我那兩位住在挪威的表兄弟來看我的時候,他們就會幫助我把你們葬在花園裏的,好叫你們在來年夏天再長出來,成為更美麗的花朵。”

挪威的表兄弟是兩個活潑的孩子。一個叫約那斯,一個叫亞多爾夫。他們的父親送給了他們兩張弓。他們把這東西也一起帶來給小意達看。她把那些已經死去的可憐的花兒的故事全都講給他們聽。他們也就因此可以來為這些花兒舉行葬禮。這兩個孩子肩上背著弓,走在前面;小意達手上托著那裝著死去的花兒的美麗匣子,走在後面。他們在花園裏掘了一個小小的墳墓。小意達先吻了吻這些花兒,然後就把它們連匣子一起葬在土裏。約那斯和亞多爾夫在墳上射著箭,作為敬禮,因為他們既沒有槍,又沒有炮。」

這一篇名叫《小意達的花兒》,講述了玩偶蘇菲亞和花朵們共同參加深夜舞會的經歷。赫敏那個“蘇菲亞奇遇記”的項目聽說也是借鑒這則童話取的名。

從前在臨月灣的時候,哈利想,他和他的男孩也認識過一個叫做意達的女孩。那時,他手裏也握緊過一束作為贈禮的玫瑰,又在第二天難過於它的雕零。濟貧院那個小孩說得對,他們確實遇見了太多故事,一起經歷過太多……太多了……

嘴巴裏的軟肉不知在什麽時候被咬疼。哈利把牙關放開,擡手翻到下一篇。

「白雪皇後。」

題目如此。聽說過,但不熟悉也不知道內容。

於是他動動身體在枕頭上靠得更穩,往下讀起來。

「第一個故事:關於一面鏡子和它的碎片

請註意!現在我們要開始講了。當我們聽到這故事的結尾的時候,我們就會知道比現在還要多的事情,因為他是一個很壞的小鬼。他是一個最壞的家夥,因為他是魔鬼。有一天他非常高興,因為他制造出了一面鏡子。這鏡子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一切好的和美的東西,在裏面一照,就縮作一團,變成烏有;但是,一些沒有價值和醜陋的東西都會顯得突出,而且看起來比原形還要糟。最美麗的風景在這鏡子裏就會像煮爛了的菠菜;最好的人不是現出使人憎惡的樣子,就是頭朝下,腳朝上,沒有身軀;面孔變形,認不出來。如果你有一個雀斑,你不用懷疑,它可以擴大到蓋滿你的鼻子和嘴。

魔鬼說:這真夠有趣。當一個虔誠和善良的思想在一個人的心裏出現的時候,它就在這他這巧妙的發明發出得意的笑聲來。那些進過魔鬼學校的人——因為他開辦了一個學校——走到哪裏就宣傳到哪裏,說是現在有一個什麽奇跡發生了。他們說,人們第一次可以看到世界和人類的本來面目。他們拿著這面鏡子到處亂跑,弄得沒有一個國家或民族沒有在裏面被歪曲過。現在他們居然想飛到天上去,去譏笑一下安琪兒。這鏡子和他們越飛得高,它就越露出些怪笑。他們幾乎拿不住它。他們越飛越高,接著,鏡子和它的怪笑開始可怕地抖起來,弄得它從他們的手中落到地上,跌成幾億、幾千億以及無數的碎片。這樣,鏡子就做出比以前還要更不幸的事情來,因為有許多碎片比谷粒還要小。它們在世界上亂飛,只要一飛到人們的眼睛裏去,便貼在那兒不動。這些人看起什麽東西來都不對頭,或者只看到事物的壞的一面,因為每塊小小的碎片仍然具有整個鏡子的魔力。有的人甚至心裏都藏有這樣一塊碎片,結果不幸得很,這顆心就變成了冰塊。

有些碎片很大,足夠做窗子上的玻璃,不過要透過這樣的玻璃去看自己的朋友卻不恰當。有些碎片被做成了眼鏡。如果人們想戴上這樣的眼鏡去正確地看東西或公正地判斷事物,那也是不對頭的。這會引起魔鬼大笑,把肚子都笑痛了,因為他對這樣的事情感到很痛快。不過外邊還有幾塊碎片在空中亂飛。現在我們聽聽吧!

第二個故事: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

在一個大城市裏,房子和居民是那麽多,空間是那麽少,人們連一個小花園都沒有。結果大多數人只好滿足於花盆裏種的幾朵花了。這兒住著兩個窮苦的孩子,他們有一個比花盆略大一點的花園。他們並不是兄妹,不過彼此非常親愛,就好像兄妹一樣。他們各人的父母住在面對面的兩個閣樓裏。兩家的屋頂差不多要碰到一起,兩個屋檐下面有一個水筧,每間屋子都開著一個小窗。人們只需越過水筧就可以從這個窗子鉆到那個窗子裏去。

兩家的父母各有一個大匣子,裏面長著玫瑰都長得非常好看。現在這兩對父母把匣子橫放在水筧上,匣子的兩端幾乎抵著兩邊的窗子,好像兩道開滿了花的堤岸。豌豆藤懸在匣子上,玫瑰伸出長長的枝子。它們在窗子上盤著,又互相纏繞著,幾乎像一個綠葉和花朵織成的凱旋門。因為匣子放得很高,孩子們都知道他們不能隨便爬到上面去,不過有時他們得到許可爬上去,兩人走到一起,在玫瑰花下坐在小凳子上。他們可以在這兒玩個痛快,

這種消遣到冬天就完了。窗子上常常結滿了冰。可是這時他們就在爐子上熱一個銅板,把它貼在窗玻璃上,熔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窺孔來!每個窗子的窺孔後面有一個美麗的、溫和的眼珠在偷望。這就是那個小男孩和那個小女孩……」

小男孩的名字叫加伊,女孩叫格爾達。

再往下翻過幾頁,哈利便確認了這就是他認識的那個格爾達:天使一般的內心,純凈如金的勇氣。再往下,他就讀到了她和那位女強盜相遇的過程。即使故事結束的時候,她喜歡的還是加伊。

但此時,這卻不是吸引哈利註意力的地方。

他輕輕皺起眉,把故事的第一段又看了一遍。又翻到幾頁之後,盯住格爾達和加伊分離時的場景。

「“你為什麽要哭呢?”他問。“這把你的樣子弄得真難看!我一點兒事兒也沒有。”他忽然叫了一聲:“那朵玫瑰花被蟲吃掉了!你看,這一朵也長歪了!它們的確是一些醜玫瑰!它們真像栽著它們的那個匣子!”

於是他把這匣子狠狠地踢了一腳,把那兩棵玫瑰花全拔掉了。

“加伊,你在幹嗎?”小女孩叫起來。

他一看到她驚惶的樣子,馬上又拔掉了另一棵玫瑰。於是他跳進他的窗子裏去,離開了可愛的小格爾達……」

哈利又把書往前翻。

「“啊!有件東西刺著我的心!有件東西落進我的眼裏去了!”

小女孩子摟著他的脖子。他眨著眼睛。不,他什麽東西都看不見。

“我想沒有什麽了!”他說。但是事實並不是這樣。落下來的正是從那個鏡子上裂下來的一塊玻璃碎片。我們還記得很清楚,那是一面魔鏡,一塊醜惡的玻璃,它把所有偉大和善良的東西都照得渺小和可憎,但是卻把所有鄙俗和罪惡的東西映得突出,同時把每一件東西的缺點弄得大家都註意起來。可憐的小加伊的心裏也粘上了這麽一塊碎片,而他的心也就立刻變得像冰塊。他並不感到不愉快,但是碎片卻藏在他的心裏……」

描述中的畫面因為女孩已知的面孔變得格外鮮明。哈利來回翻了幾次,最後把書放下,呆滯地看著書頁上跳躍的、逐漸模糊的黑色印刷字。

毛骨悚然的感受迅速爬滿他的胸膛和四肢——他這才意識到,心裏那種古怪而隱隱發慌的感受,是因為這和他與德拉科的經歷——太像了。

他們就是這麽無端吵起來的。也是一瞬的時間,他就開始易怒。

但這也不是完全一樣的……

哈利又把故事翻到開頭那頁。

「他是一個最壞的家夥,因為他是魔鬼。有一天他非常高興,因為他制造出了一面鏡子。這鏡子有一個特點:那就是,一切好的和美的東西,在裏面一照,就縮作一團,變成烏有;但是,一些沒有價值和醜陋的東西都會顯得突出,而且看起來比原形還要糟。最美麗的風景在這鏡子裏就會像煮爛了的菠菜;最好的人不是現出使人憎惡的樣子,就是頭朝下,腳朝上,沒有身軀;面孔變形,認不出來。如果你有一個雀斑,你不用懷疑,它可以擴大到蓋滿你的鼻子和嘴……」

反了。是反著的。

哈利猛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記憶回到半年前——夢境剛開始的那幾個月,他走在田野或者山林間,擡頭望向葉隙間的天空或是飛過的鳥群,再多雲的天氣感覺起來都像是晴朗的日子,偶爾還有彩虹一般的光芒晃眼而過——那讓原本就新奇的童話世界變得格外美麗而夢幻。

那時他好像沒有什麽不開心或者不高興的時候,除了在野人國險些被煮了吃掉,或是海上沈船時被迫看著眼前的生命像是流星一樣墜落。但那都是生死攸關的瞬間,再怎麽美好、再怎樣忽略,他都會因為那樣的事而感到悲傷,那是為人本能的反應。

再往後一點……到哥本哈根的時候……

心跳逐漸加快。

哈利擰住手裏的書脊,堅硬而硌手的反力讓掌心的皮膚和骨骼發痛。他卻絲毫沒有顧及這個,只在思緒串聯的時間裏呼吸混亂。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的哥本哈根——優雅的、繁華而繽紛寬廣的童話都城,又想起第二次回到城門下,那些昏暗的、鬼影般破舊的燈和街頭巷尾的肉末殘渣、臭氣和尼博德區滿地渾濁的水坑……

城市的吵鬧開始讓他頭疼,卻不僅僅是為了悲痛的原因。濟貧院奶娘的臭罵聽起來是那樣刺耳,但他在先前幾個月無望的問路和尋找中明明聽過更難聽的話。所有的場景,記憶中所有的感受,樁樁件件聯系起來,他才在屏息之中聯想到,也許他之前的感受,關於整個城市變了個樣——也許並不是個錯覺。

但是這怎麽會說得通?

哈利又把書打開看了一遍,動作重覆的頻率引起了納威的註意。但他完全忽略了其他人的存在,只是反覆讀著關於魔鬼的鏡子,那些關於“比谷粒還要小”的碎片的句子,關於它是怎樣飛進人的眼睛裏……

飛進眼睛裏?他怎麽可能記得自己眼睛裏什麽時候進過東西?他走過荒原翻過沙丘爬過山又掉進過海浪中,任何時候,都有可能有風吹過把不幹凈的東西吹進眼眶。而就算這個隱隱的、第六感般的猜想真的有跡可循,他感受到的為什麽又是反……

“如果她再此把它打碎,那麽我給她做什麽呢?”

忽然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出現在了腦海之中。他楞了一下,幾秒後意識到這是冰姑娘的聲音。她在談話期間和自己的侍女說起什麽鏡子——給大天使加百利的鏡子。這是他聯想到的原因。

加百利?天使?

天使……

魔鬼?

魔鬼和天使……

魔鬼和天使。

哈利倒吸一口涼氣,滿腦子回憶間嗖一聲穿出幾道零碎而顏色寡淡的光芒——“也許又是天使之吻?”

“加百利真是十分辛苦……”

“你還在和她玩那個游戲?”

“不……她已經輸了……”

男女不一的聲音在耳邊錯亂交織。順著這光摸索下去,哈利就又記起在濟貧院裏,那個小男孩似乎提到過……提到大天使和魔鬼在打什麽賭,賭他們要以怎樣的方式,讓人變得更好或是更壞……

再往前,再往前似乎還有什麽……還有誰提到了天使……大天使……鏡子還是什麽東西……

記不起來了。所有的聲音都太遙遠太細碎,而他本來就沒多在意什麽超自然生物打賭之類的事。但如果他沒錯,如果他的猜想足夠大膽和正確——那麽是不是除了魔鬼之外,大天使,加百利,也有面鏡子?

——她把它打碎。

“如果她再此把它打碎,那麽我給她做什麽呢?”

——為了贏一場賭局,一場游戲。

“小姐,大天使加百利想要見您——現在!”

——而諸神的籌碼,從來都是人類。

“大天使和魔鬼一樣壞心眼呢!”

是西奈。

記憶驀然清晰起來。所有的聲音就在那刻串聯成一條粗糙卻足夠牢靠的繩索,如同力大無窮的蟒蛇盤繞在他心上,急劇收緊。

是西奈,那個強盜出生的女孩。她本來就在《白雪皇後》的故事裏,沒有人會比她和格爾達更清楚什麽碎片可以帶來的影響……

如果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那麽德拉科……

那麽德拉科……

心臟一陣劇痛——那條蟒蛇瘋狂勒死了它。哈利嗆出一口氣,扔掉書本劇烈咳嗽起來。

“哈利?”

距離最近的納威聞聲轉頭,羅恩則一下在床上坐直了。哈利卻只是胡亂地揮了兩下手,關掉臺燈,裹起被子背對其他人的光亮。

肺部鼓脹痙攣著,皮膚顫抖發冷。他閉緊雙眼。黑暗中看見一個頭發顏色很淺的男孩站在陽光底下。旁邊是根莖扭曲的老柳樹。

...…他長得真好看。

鵝卵石斑斕閃爍的地面上,雲霧般透明的色彩環繞著那個高挑單薄的身影,浮動在放眼望不盡的街道之前。脈搏和呼吸只需要一眼就能打亂——陌生和錯亂的反面篆刻著好奇和想要靠近的願望,不需太多的言語便能在荷爾蒙的沖動下向前一步。

“你總是那麽樂觀……”

語氣中夾雜的是嘆息還是嘲諷——他分不清。他熟悉那些質疑和憂心,就像熟悉心裏那份孩童般的踏實——“你沒有一點防備的嗎!”怒吼的聲音在耳邊震耳欲聾。不,他當然沒有防備。他知道面前的那些人不會害自己,也知道身旁的男孩還在,而只要握緊他的手,他們就不會有事。

他的男孩。他的德拉科,他的德拉科,他的德拉科……

他是誰?

海風中背後懷抱的溫柔,紅楓葉般的渴望和幻想……散發著森林和泥土香氣的核桃蛋糕,狂沙與模糊黃昏中,永遠也不敢升起,卻永遠等候著的月亮。

“我沒有辦法對你生氣……德拉科。”

他記得自己將這話說出口過,更無數次地在心裏想過。不,他當然不會生氣。所有不安、不自在、不好的情緒都曾是飄落水中的雪花,一會兒就化了——真到飄雪的季節,他卻總是凝望他的背影,在滿心酸澀中去想:為什麽一切就不能像從前那樣?為什麽要變?為什麽?

因為一切本就不一樣了。

是什麽時候?是什麽時候?

哈利躺在床上,心痛得呼吸不上來。他用力往肺部吸入空氣,卻覺得怎麽都是徒勞都是缺氧的。被子把頭整個裹住——他不想有人來問自己怎麽了。他不知道怎麽解答。他不會解答。

什麽時候?是什麽時候?為什麽?

回憶蜂擁而至擋在面前,形成一堵無形卻堅硬無比的城墻。他逆風而行一樣向前推,如同雪山上暴風雪中那樣艱難前行,全身酸痛——卻仍然想要終點。

不……不是雪山上,甚至不是不凍河邊。平原上那人要吻他,他就已經把他推開了……那就再往前,用力往前,字裏行間尋找證據,翻過那座覆滿森林的山,翻過風媽媽的樹洞,直到尋見切開段落的某個句號……

突然之間,哈利想到了。

他想到那片濕冷的沼澤,就在德拉科渾身顫抖抱住他之時,他就是那樣緊張,昏暗中感到面前的人不知怎麽變了樣。那時他困惑,那時他迷茫,他甚至不知道要怎麽反應——直到三個月後,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一個可能性。

但是為什麽?那天發生了什麽?

哈利用力去想,緊接著就陷入那天的沼氣熏臭,那些令他雙眼酸痛的白色濃霧。他在視線模糊中感到雙眼像是進了胡椒粉末那樣酸痛辛辣……

再然後他哭了。

準確來說是流淚。

而他從來從來,不輕易流淚。

就這樣,一個龐大而令人恐慌的猜想全然包裹了他。哈利呆楞在黑暗之中,不敢相信這一切的答案可以是個無聊的、極其小巧的玩笑。所有的感受,所有錯開的一切,都只是個天使惡魔較量之間所有的伎倆。

他們要打賭,賭人們所見的是否能讓人改變。

而那賭註,在曾經,就是他眼裏的“所有一切”。

可那不是一切。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哈利的心裏響了起來。它嘶啞,顫抖,像是即將凍僵在冰隙之中的旅人,掙紮著、用力地向裂縫外的過客吶喊。

這不是所有的一切,從來都不是。

哈利用被子捂緊了嘴,漆黑之中望見飛雪飄零之中,德拉科站在路燈下望著自己的樣子。

如果真是這樣,真是他想的這樣…..

那麽他當時到底該有多難受?

愧疚的酸澀像是秋後足以掀翻巨輪的大雨,將他沖倒又被海浪吞噬淹沒。哈利想起德拉科曾經臉上總是掛著的微笑——那些流連在他嘴角,用力或是顫栗的吻。如果他想的正確,那麽自己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所有的冷漠、冷戰、不安、不適——就都有了解釋的理由。

可這怎麽又能會是一個理由?

對於德拉科——他說了要愛的男孩而言,這又怎麽可能是一個理由?!

哈利覺得自己的身體就要碎開來了。

他想著德拉科在舞會上寬容自己親吻的樣子,想著那一個星期裏冰封街道上漫無邊際也寂寥無聲的漫步和屏息。他知道德拉科原諒他了,不管是為了什麽原因,不管他知不知道這個原因,他都原諒他了,並且仍然願意陪著他——

但是為什麽?憑什麽?他憑什麽要這麽做?一個把戲而已,這對誰來說又是公平的?

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了現實中的馬爾福。就在現在,他似乎多了一個理由相信他們的確就是一個人。原先就是自己看錯了,那些曾經所有篤定的“他們完全不一樣”都不過是被動的幻覺。然而如果真的有猶豫——哈利在滿心湧動的滾燙中止不住地想——那只剩下一個無法被解釋的困惑。一個讓他膽戰心驚,不敢去問的困惑:

如果是自己出了問題,那麽德拉科呢?

假設他就是現實中這個——消失在他生命裏整整已有半個月的德拉科·馬爾福,那麽他又為什麽會在一開始就和自己同行?答應陪他完成夢神的任務?陪他漫長的九個月——九個月!每一天,每一個晚上,從城市再到荒原……

這不是他認識的馬爾福,這不是他所了解的馬爾福。他了解的馬爾福敵意向來比自己都要猛烈,如果不是這樣,他們為什麽從第一面起就沒能成為朋友,第一個學期關系就惡化到敵對的程度?

他所認識的馬爾福,尖酸刻薄,不會做哪怕一絲傷害自己利益的事。他曾在夢醒和現實的疼痛感之間無意地、飛快想過很多次:如果他再像那個人一點點就好了,哪怕一點點都好……

可是,哈利波特,你到底想讓他像誰?

哈利攥緊了自己的拳頭,用盡全力地,質問自己。

告訴我,哈利波特。

你到底是想讓誰,變得更像誰?

“哢嗒”一聲,納威也關掉了他的臺燈。棉被之外的光亮終於消失。

哈利這才把頭伸出,空蕩蕩地,望著一片黑暗。

不再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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