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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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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港灣

愛是一種過於濃烈的喜歡。至少對於哈利來講,是該這樣理解的。他從來沒有對其他人說過那句話,因為無論是秋還是別的什麽人,都不曾讓他有過那樣滿溢的、不間斷的,近似於一種安全的充盈感,隨著夢境的美好一起到來。

有些人在小的時候對這個世界是有幻覺的,仿佛承載自己的這個宇宙有著最硬的殼子,腳下踩著的土壤從始至終都在那裏,不會塌陷也不會流失。然而三天兩頭的饑餓和每次洗碗後手上起滿的紅疹子讓哈利·波特,這個在寂寞和訓斥中長大的男孩,不得不發展出一種屬於自己的堅強。

他在那個可怕的、充滿大吼大叫的屋子裏勉強長到了十三歲,學會了不去期待。對於十三歲後每一個帶著善意來到他生命裏的人,他充滿了感激,卻不敢再貿然得到更多。

第一個知道他喜歡吃堅果味的甜點的人,是小天狼星——那初次為人教父的男人在把他接到家後,煞有其事地用紙和筆記下所有他想吃的東西,拉上盧平來了一次大型采購。

再然後,就是德拉科。

但凡哈利有那麽一點點思索的話,就會發現,這其實不是什麽特別新奇的事。可即使是德拉科·馬爾福本人,也花了三年零五個月的時間意識到,自己似乎一直以來對哈利·波特的事情都太過在意了。這和他判定和弦的大調小調、用法語數數一樣,是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敏銳。

所以當這種“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的敏感度忽然和模模糊糊分不清界限的愛意掛上邊的時候,他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蒙和恐慌。

那夜的北極光終於將他吞噬。德拉科或許早該意識到,自己怕的就是這個時刻——當他再也無法回避擺在面前的事實,當夢境和現實裏的感情像是逃亡了幾個光年的兩艘飛船一樣精準對接。

他終於還是敗了,在他一個人的戰場。

“盡量不提小孩,也不念詩……”眼前戴眼鏡的男孩沈思著走過國王廣場的東北角,向港口走去,“二十六年前……二十……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聽過那個時候的事?”

德拉科模糊地“嗯”了一聲,瞥著這個完全置身事外的哈利·波特,第一次在夢中感到這樣強烈的酸楚。他明明斷了一次腿,走了這輩子都不會走第二次的遠路,卻從來沒覺得處境有這樣令人痛恨——該慶幸?還是難過?

“我能聞到海味了。”哈利吸吸鼻子說。

海味......

德拉科擡起頭來,空空地望向面前筆直的街道。

它會延伸下去,直到深入汪洋的海角。

新港是哥本哈根最熱鬧也最色彩繽紛的地方。當丹麥的旅游廣告像是五彩的拼圖一般出現在機場屏幕或娛樂網頁上時,這裏便是它永恒的標志。但德拉科此時看到的一切卻要灰蒙蒙許多。

那些沿著河道排列的房屋確是彩色的。藍的像是雨過天晴後的穹頂,紅的如同森林焚燒時留下的一道燙痕——那太陽光似的、明媚的金黃和摻灰的白,它們全都倒映在了河水裏。河水從東海流入這座城市的縫隙,伴隨著腥鹹的海味,將鱗次櫛比的船只推入港口;商人和漁夫們在碼頭上忙忙碌碌地下貨,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則來源於工人對船舷的殷勤修補。但這一天的天氣不是很好,河水因此呈現石青的暗色。德拉科揚頭看了一眼天上堆積起來的、染上陰影的群雲,預測著就要下雨。

他們沿著臨河的街道向前走,與衣著靚麗的紳士小姐們擦肩而過,最終在有著紅墻的二十號和白墻十八號的附近停下——這一排房屋的編號看似都是偶數的。這裏停泊著兩艘漁船,漁夫們卸完了船上所有的魚,鯖魚和雀鱔之類,正坐在矮凳上檢查漁網,一邊喝著烈酒。

“打擾了。”哈利熟練地走上前去問了好,在漁夫們警惕或漠然的眼神中認真措辭著。

再早些時候,德拉科還會時不時幫襯幾句,以免這人把自己搞進過於尷尬的處境。然而現在哈利已然掌握了問話的技巧,他便習慣站在一旁,等候一個又一個讓他們落空的回覆。

“我是個漁人,小子!不是長舌婦,”一個有著滾圓啤酒肚的男人瞥了他們一眼,說話的時候打著酒嗝,“金色的果子?回家讓媽媽給你多講幾個故事吧!”

哈利震了一下,等到德拉科扭頭看他之時,卻又恢覆了正常的神色。他正要再說話,啤酒肚男人對面一個白了頭發的老漁夫便插了嘴。

“別、別裝作你不知道那事,卡爾……”老漁夫晃了晃手裏的酒瓶,醉醺醺地說:“每個人都知道。”

“噓!”第三個漁夫突然出聲,制止他繼續講下去,“別講了!”

老漁夫聽了這話,像是卡帶一般靜默了幾秒,緊接著,卻又忽然哈哈大笑。

“多傻啊!”他在凳子上搖搖晃晃,像是把它當成了玩具木馬,“我從來不理解你們為什麽害、害怕談起它!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哈哈!二十多年!”

德拉科和哈利對視一眼,後者眼睛一亮——有戲。

“他喝醉了......”啤酒肚男人“卡爾”嘟囔著站起來,拉起地上漁網的一頭。

“醉得一塌糊塗。”第三個漁夫拉起漁網另一頭,和同伴一起將它抱走。

矮凳上於是只剩下臉頰泛紅的老漁夫,還有他的那瓶朗姆酒。

顯然,借著酒精的功效讓人開口並不是什麽非常光明的行為,但就連哈利這樣的“公平先生”,也知道不該放過這大好的機會。他隨即坐到空出來的矮凳上,試探著問:“或許您可以給我們講講?關於金蘋果,還有二十多年前發生了什麽?”

老漁夫抱著酒瓶,呆呆地看著哈利,德拉科看著他聚不起焦的眼瞳,提前懷疑起了任何答案的可信度。然而擁有混亂的信息總比完全沒有好——即使那些信息確實是無比混亂的。

“金蘋果……”老漁夫恍恍惚惚地呢喃,“那個男孩……是的……他有個金蘋果……”

“那個男孩……到底是誰?”哈利問。

“他!”老漁夫聲音瞬時變大。他抱住酒瓶,像是這能帶給他什麽保護。

哈利被這反應嚇了一跳。德拉科看著他臉上錯愕的樣子,用腳尖勾過一個矮凳,也坐在了老漁夫的斜對面。

“我們要找的東西和他有聯系,是嗎,先生?”德拉科幫襯著問,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剛才您的朋友都不願意講——”

“因為他們是傻瓜——迷信的傻瓜!”老漁夫打斷了他,又直起自己的腰,“他們覺得提了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像、像從前那樣……”

“不好的事情?”哈利皺了下眉頭,“您的意思是那蘋果是個壞的征兆?”

“人們是這樣以為的……但、但那不合道理!”老漁夫噴了兩下帶著酒味兒的鼻息,做出一個不屑的神情,“他們說什麽來著?噢,‘那兒有個男孩,抱著個金閃閃的蘋果’——接、接著就是‘有人死了’!當然他們是認識的……他們……”

德拉科皺眉思索著這話的意思,試圖理清前後顛倒的邏輯,老漁夫突然就哭了起來。

他哭得毫無征兆,像是在浸滿酒精的大腦中猛然揪出了什麽傷心事。哈利驚詫地看著眼前這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為哭泣而變得更加扭曲,正想辦法安慰,之前兩個漁夫便走回來將老人從椅子上拽起——他們把漁網扔回船上,回來的時候便看到了這戲劇性的一幕。

“好啦,老威廉,別逞強了,”啤酒肚卡爾一手托著抽泣中的老漁夫,一手拍著他的背,轉身瞪了一眼兩個男孩,“說了讓你們不要問!”

德拉科和哈利呆在原地。

卡爾帶著老漁夫回到碼頭上了船,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船艙裏。剩下的那個漁夫嘆了一口氣,轉身面朝他們。

”威廉的妻子和女兒在那個時候離開了,”漁夫輕聲說,“沒人確切知道那男孩把金蘋果藏在了哪裏,至於回憶……”他停頓了一下,望向同伴們離去的方向,“每個人都有一些,不是嗎?”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三個板凳,轉身離去時,天空正滴下細細的雨。

德拉科打起傘來,遮住恍著神的同伴。

“我感覺很糟糕……”哈利低聲說。

“不是你的問題。”德拉科瞥見哈利的帽檐上落了幾滴水,便把傘往外又偏了偏。

他們並肩走過雨幕與碼頭的喧囂,不約而同地放慢了步伐。

陰雨打在河道的水面上,將裏面倒映的的色彩都打碎了。哈利的包裹裏有傘,還很完好,德拉科知道這一點。但他們一個沒有伸手去取,一個沒有覺得擠的意思。

也許在繁華的街道上,只有借著這個方式,他們才能走得這樣近。

德拉科握著傘柄的手就舉在哈利的肩膀左右,但凡他們中的一個人小小吸了下鼻子,都能被對方聽清。

他曾這樣靠近過現實中的他嗎?德拉科不由自主地想——是八年級打架,還是九年級踢球絆倒在一起又將彼此推開?不,就連那些時候,他們之間也是劍拔弩張的。

現實中的波特像個刺猬,從來將柔軟的肚皮面向他的朋友,背後硬邦邦的尖刺就全沖著他德拉科·馬爾福來了。這在從前會讓他感到生氣、煩悶,偶爾卻還覺得挺有意思——他的生活畢竟很單調,吵架、諷刺以及捉弄死對頭等等就成了最精彩的部分。這樣恒久的、三年以來不動如山的敵對關系卻從未給他造成過真正意義上的困擾——直到現在。

他完全迷失了。在夢境與現實、愛戀與仇恨、心願與惶恐之間。夢裏這個哈利對他溫柔、信任,總愛在他身邊笑——在太多意義上,他和現實中的哈利·波特不是一個人。這樣的話,他喜歡的究竟是誰?況且夢裏的他們有多麽相愛,現實中的他們就有多恨彼此——他該以什麽樣的面貌、什麽樣的姿態,去面對這份感情?

雨傘外,商人們在沿街的交易所前大聲講著價,衣服鞋子很快便被淋濕了。正要起航的漁民和航海家們妥協地收起了帆,等待著從天上來的更好的訊息。他們一路往南折返,哈利一直在說著些什麽,德拉科專註在他的音色上,卻一句都沒有聽進去。雨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了,最終,他們不得不歇腳在一個開放的大理石建築門廳裏,等待這一切的消停。

”這是什麽地方?“哈利在德拉科收起雨傘後向前邁了幾步,走到門廳內的又一道拱門前。那拱門仍然是米白色的,足足有三米那樣高,頂上刻著一行古板的字——

「哥本哈根美術館。」

哈利眨眨眼睛,“啊”了一聲,看上去很高興。

“多麽棒的一個巧合!”他歡快地說。

德拉科將濕漉漉的雨傘在門口的臺階上抖了好幾下,這才慢吞吞地靠近。

“什麽巧合?”他問。

哈利扭過頭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剛才沒聽見嗎?”

這下,德拉科變得忐忑了。他確實不知道哈利剛才都說了什麽。

“我是說,回憶。博物館和美術館都是尋找回憶的好地方。”

哈利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並沒因為德拉科漏聽了他的話而顯露出不愉快的樣子。德拉科回頭看著美術館入口的地方——那裏有兩根愛奧尼式的圓柱,頂部裝飾著螺旋的花紋。

他們走進畫廊去,在木地板上留下兩串沾著雨水的腳印。正是晌午忙碌之時,這裏並沒有什麽人,只剩門邊一個懶洋洋坐在木椅上的、聽著雨聲就要睡著的看守。

浪漫。德拉科突然想到這個詞——五個月了,他們在一起經歷過很多稱得上是“浪漫”的事,並肩看過繁星聚攏成銀河的樣子,在綠蔭和花香中擁吻過。如此看來,隔著一段彼此都心知肚明為什麽要保留的距離、在窗外自然光和蠟燭照亮的畫廊中穿行,反而是十分平常的——不過是兩個裝模作樣的年輕人,明明心裏滿是露骨的、想要接觸的念頭,卻非要擡頭看著那些升華過後的、被人放在神壇上的“欲望”。

德拉科並不是沒有欣賞能力的人。但此時此刻,看著左右手邊經過的人體塑像,他只想起那天夜裏觸碰這個男孩時,從指尖和嘴唇開始彌漫到全身的顫栗。那感覺太異樣了——從前他所體會到的、最接近的感受,只有和現實中波特吵架時那激烈的、想要在火花中伸手撈到一點滾燙煙灰的沖動。

德拉科倏然意識到這一點,並在瞬間感到渾身發涼。

“看看這個……”哈利在一座長著翅膀的女像前停下,湊近看她的臉,“太不可思議了……”

他的語氣和神情一樣讚嘆,似乎再沒見過比這更美的作品。

和現代規整的美術館不同,這條長廊裏的雕像擺放隨機而淩亂,有些甚至堆在了黑暗的角落裏,叫那無力的蠟燭怎樣也照不過去。它們中的許多都在笑,威嚴的、靦腆的、謙和的、清淡的。最好的藝術家總是知道如何在雪白的大理石上打磨出最暧昧的弧度——看見的是薄薄的、上揚的嘴唇,真正的靜謐,卻像一陣永遠看不透的風和夜半靜靜盛開的曇花那樣,藏在人們腦海遐想的最深處。

哈利半蹲下來去看雕像底座上篆刻的字句,幾秒之後微微揚起嘴角。那些雕像有著永恒的生命和靈魂,可德拉科覺得沒有任何一個古希臘神祇的祝福能比得上這個笑容。

他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他的?

德拉科不再看那張臉,扭頭又走了好遠,直到被一尊與眾不同的塑像吸引了註意力,才慢慢放緩腳步,最後完全停止了下來。

這座雕像同樣雕的是一個女人,但在滿座的素琪和阿佛洛狄忒中,她就像一個小醜。

她的面孔並不美麗,駝背影響了形體,眼角嘴角也並沒有動人的笑意。

“你在看什麽?”哈利向這邊走了過來,見到同伴正盯著這張甚至有些冷峻的臉。

“他們為什麽要雕刻這樣一個不好看的女人?”德拉科說出了心裏的疑問。

是藝術將她醜化了?還是模特本身就資質平平?

哈利彎下腰去,讀著刻在底座上的那行小字。

“他是這位藝術家阿爾……阿爾夫勒得的第二個妻子——‘他摯愛的妻子’,”他這麽念著,直起身來,看著在德拉科眼裏很是遜色的塑像,“我猜你不需要因為人們完美才愛他們。”

德拉科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去,看向哈利安靜的側臉。

“是嗎?”他問。

“我想是的。”

哈利聳聳肩,轉過頭來,冷不丁對上一雙正凝視著他的灰眼睛。德拉科的眼神有些泛空,像是因為太專註而變得發散,又或是看到了哈利腦後的什麽地方去。

“怎麽了?”哈利歪了下頭。

德拉科抿著嘴唇,沒有回答。

他們就那樣對視著,直至看見一個女孩的到來。

準確來講……是先“聽見”的。

“人生就像一根魔杖:它變出太陽和風雨、歡樂和悲傷,

我們的心裏藏著一個世界,它決不會像流星一樣消亡,

因為人是上帝的形象,上帝和大自然永遠年輕。

春天啊,請教給我們歌唱。

每只小鳥都這樣歌唱:‘青春永遠不會滅亡!’”

女孩有著非常甜美的、偏高的聲線,唱起歌來好似一只百靈鳥。她穿著碧綠色綢布做的長裙,披散的棕色長發上別著一朵粉白色半開的小花,邊唱邊觀賞著那些英雄與女神們。

“春天啊,請教給我們歌唱——

每只小鳥都這樣歌唱:‘青春永遠不會滅亡!’”

她旁若無人地唱著這首旋律十分鮮明的歌曲,並不在乎這是個畫廊。她唱呀唱,唱得德拉科都快把這歌記下了,才終於發現了幾步外望著她的兩個男孩。

她停止了歌唱,眼睛亮起來的同時向他們翩翩走來,步伐好似舞蹈那樣輕盈。

“哇哦,”女孩發出一聲感嘆,微笑起來,“我已經很久沒在這座城市裏見過巫師了。”

兩個男孩同時楞住。哈利呆了兩秒,低頭確認他們的魔杖都沒露出口袋,不明白地問:“你是怎麽……你是怎麽知道……?”

女孩輕輕笑了起來。德拉科聞見她身上有股特別的清香,像是哈利喜歡吃的堅果味糕點,又更偏木調香水那樣淡淡的冷冽和質樸氣息。

“我是個樹精,我能感受到很多東西,”女孩愉悅地說,“人們叫我栗樹姑娘。”

她說著,微微歪了下頭。發辮上的栗樹花輕輕搖晃。

栗樹姑娘是個很漂亮的女孩,眼神像孩子那樣天真浪漫,雙手這時卻像被訓斥過之後那樣、收斂地扣在了身前。她轉著褐色的眼睛打量了男孩們一會兒,問道:“你們為什麽來到這裏?”

顯然,這是她無法感受到的東西。她畢竟還年輕,還只是個小精靈。

哈利像是猶豫了一下,不確定要不要說。

“我們來這裏找……找一些回憶。”最後,他這樣回答。

栗樹姑娘“啊”了一聲,環視一圈整個畫廊,說:“這裏確實有很多回憶。”

就這樣,這個平白無故出現的、異常開朗的樹精帶著他們在畫廊裏旋轉了起來。

她用纖長的手指點向那些凝滯的“美”,講述著蒙塵的故事。德拉科不是很喜歡她的莽撞介入,但栗樹姑娘講故事很是吸引人——她的神態和嗓音裏透著對一切的熱愛,好像那些逝去的藝術家和他們為之創作的人都是她的摯友那樣。她繞到那個駝背的女像前,說那藝術家曾經有過一位更美麗的妻子,他們卻在金箔的表面下讓心靈與雙手錯開了。“那裏面也有一段愛情故事——一個回憶。”她指向那尊飛翔著的女神像,語調中透著悲惋,“那並沒有什麽好的結局。”

有恍眼的瞬間,那些堅硬的石像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皮膚變得柔軟,眼裏流露喜悅或悲傷。葉色裙擺掃過地板上落灰的角落,栗樹姑娘歌頌般講述著,講西北角的那座“老者”怎樣源自於雕塑家對海邊父親的思念,講“荷萊夫人”描繪的皆是生活在這世上過的、曾被人愛過的某個女子。

他們偶爾停頓,在一個又一個珈拉苔婭前,在刻了字句的牌匾前。

它寫道:「美和善的東西是永遠不會被遺忘的,它們會在傳說和歌謠中獲得永恒的生命。」

栗樹姑娘講得那樣的沈浸和快樂,幾近再次舞蹈起來,毫不顧忌椅子上打盹的看守。“這是貝脫的‘銅豬’,是參考一幅畫作雕出來的。”她在一尊塑像前說。那是一座有點可愛的塑像——臉上掛著淚珠的小男孩正光著半個身子,趴在一頭圓滾滾的小豬身上安睡。

她講完這個,又向下一個旋轉而去。興許是聲音有點兒太大了,看守人從睡夢中驚醒過來,朝她大喊一聲:“嘿!你能安靜點嗎?這是美術館!不是劇院!”

穿綠裙的姑娘停下腳步,朝他做了個鬼臉。

“人類,”她不屑地嘀咕,未了又轉向德拉科和哈利,“噢不,你們不一樣!你們還是兩個男孩,不像那些人的腦袋都被框住了——如果沒有歌曲和舞蹈,雕像如何活起來呢?”

她瞥了一眼旁邊的一尊維納斯,又說:“我們樹精都喜歡歌曲,喜歡聽人類的聲音——音樂和藝術總是那麽迷人……要我說,舞蹈也是美麗的,即便其他樹精不一定讚同這個。”

“其他的樹也有樹精嗎?”哈利好奇地問。

栗樹姑娘點點頭。

“是的!不過我和他們不是很合得來……你看,她們通常只呆在自己的樹旁邊,我則喜歡到處走走——晨星啊!我曾經還參加過輝煌的盛典,那險些消耗了我所有的生命。好在一個善良的巫師男孩幫助了我,”她看著兩個男孩笑了笑,“所以我喜歡巫師,現在很多人都不喜歡。”

哈利微微皺了下眉,張開嘴巴要再問什麽,栗樹姑娘卻忽然驚呼了一聲。

“噢,有棵栗樹新產了一窩護樹羅鍋寶寶!我得去看看!”

她飛快說著,向兩人行了一個簡單的屈膝禮,啪地一下消失了。

門邊的看守頓然睜開眼睛,迷茫地眨了眨,又睡了過去。哈利看向德拉科,面露疑惑。

“什麽是護樹羅鍋?”他問。

德拉科搖搖頭,望向畫廊拱形的窗戶。外面的雨還在下著,也許很久都不會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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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樹姑娘”這個稱呼是oc,原文裏只叫她“樹精”。

*“荷萊夫人”:丹麥人對維納斯的稱呼。

*珈拉苔婭:據希臘神話,塞浦路斯的國王皮格馬利翁(Pygmalion)用象牙雕刻出一尊美女像,結果他愛上了這尊像。愛情之女神維納斯因此在這尊像上吹了一口仙氣,使她有了生命。她的名字是珈拉苔婭(Galathea)(摘自葉君健老師對《安》的註釋)

Music - “Tree” (lafur Arnal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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