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0 章

關燈
☆、第 100 章

到了正廳,見皇後正襟坐於上首,橫眉豎目,神情冷凝。右手邊坐著一位著宮服的女子,雲鬢霜顏,雪膚花貌,生得極是妖嬈,少甯見她眼圈紅紅,便猜測是在程立雪之前入宮的那位小嚴娘子,她是嚴家庶支的姑娘,也居在奉儀之位。

東宮這邊早有示下,三位奉儀娘子誰若能提前誕下子嗣,便可母憑子貴,受封良媛,這也是除卻太子妃之位,最高的側妃之位了。

再看過去,兩列序立一水瀾衫宮令,個個端眸向前,肅穆儼然,仿若兩軍對陣,淵渟岳峙般的存在。單單是看著,便讓人心生怖懼。

少甯何曾見過這種場面,足下發軟,但也只能盡量穩住身形,笑著緩聲道:“娘娘金安!”

皇後擡手,瞠目問:“寧王妃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這種時候,便算人人知道實情,她也不能先起這個頭,赧然笑了笑道:“前些日子是妾的生辰,底下下人們照著妾的喜好做了幾盞紅紗燈,描的都是金漆的榴托牡丹圖樣,本意是求個多子多福的好意頭,可誰知做好了,拿來讓妾一瞧,竟與大表姐上年為妾剪的窗紙極為相似,勾了妾好大的想頭。今日天好,殿下要來禁中給官家請安,妾便厚著臉皮跟了來,未及時通稟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這種場面話不必多說,皇後自然明白這說辭為了什麽,可她壓根沒想息事寧人,肅目擡聲,居高道:“那可真是巧了,令姐程氏,目下正被本宮拘在院裏,等著發落呢!”

少甯指縫緊了緊,露出訝然:“竟有這種事?不知表姐犯了何事?”

今日這事棘手,皇後皺了皺眉。太子早年也成過婚,那元娘子福薄,未熬到官家榮登便病逝了,後來官家禦極,曾來詢問她太子婚事,她當即便報了謝氏女上去,但官家不過一笑,並未下旨賜婚。之後這婚事便一拖再拖,直到現在。

太子的婚事耽擱,但子嗣卻不能耽擱。這兩年,分別由她與官家做主,前前後後納了這三位奉儀進門,個個都是名門之女。本以為後嗣無憂了,可不料那三人進門,竟遲遲不來動靜,更何曾想過,會鬧出今日之事。

太子畢竟尚未成婚,若就此傳出姬妾相爭以致殘害皇孫之事,那些高門大戶裏疼惜女兒的人家,誰還會與東宮再起結親之意?這也是今日她強壓怒火,撤了杖刑的原因。

皇後壓著手,讓她就座,語調冰涼,“本宮原本讓人架了杖板,要行杖刑,可一時又想起官家曾同本宮言及,程家忠義,輔弼有功,忠臣之心不可負,只得生生將這念頭壓了下去。”

她這樣苦心孤詣,日日操持,老天垂憐,有幸被賜下這一孫,沒想到不足兩月,便被程氏撞得小產,她如何能不恨?

讓宮人上了茶,指向南面道:“不知進門時可聽到了,嚴奉儀胎落,到現在還沒清醒,起因是因晨起,在後園中受到令姐沖撞,如今皇孫沒了,聽太醫說,只怕她這輩子也不能再有孕了。”

即便端著皇後威儀,已經盡力克制,少甯還是在她口中聽出了洶湧的恨意。是啊!誰能不恨呢?官家皇後,以及滿朝文武又有誰不盼著東宮早日生下皇孫呢?

皇後身旁的掌令想來早得了主子授意,冷冷瞥著階前倨傲道:“當初咱們娘娘是千挑萬選,這才選了令姐侍奉殿下。瞧的便是程家書香門第,門規森嚴。不料令姐竟做出這種事來,娘娘聽到宮人稟報,血氣上湧,險些當場厥暈過去。外面屋廊下杖板都置上了,猶豫再三,還是決定留程奉儀一份體面。也好叫王妃娘娘知曉,這可是天大的恩典。”

又眼波流轉,睇回少甯,“但這廷杖省了,總要罰些其他的,所以娘娘已經吩咐,讓人押著送她到掖廷去,先在那裏關押一陣子,跟著嬤嬤們好好學學規矩。如此,也算全了兩方顏面。”

少甯嚇了一跳,站起身小心叉著手,“娘娘,人已經送去了?”

掖廷是關押宮婢之地,但也曾有犯了錯的嬪妃被送進去過。前朝時先帝的麗妃便是其中之一,自入內之日起,再也沒有出來。宗祧輪轉,後宮秘辛流出,少甯聽人談及,這才知曉,那位麗妃手上沾著人命,又私德敗壞與宮中內侍暗中茍且,若程立雪當真被送去那樣的地方,只怕這輩子出來無望了。

她又覺得蹊蹺,只說沖撞了人,究竟是有心還是無心,尚無定論,皇後為何這般急著結案。擡頭見她顰蹙,輕聲詢問:“娘娘,臣妾多嘴問一句,不知表姐為何晨起便同嚴奉儀到了花園閑逛?”

旁邊一直靜坐的小嚴娘子開了口,冷哼一聲道:“臣妾的阿姐人善,性子單純,平日裏就與程娘子十分交好。今日一早不過同往常一樣,一起到園子裏散步,哪能想到她竟這副蛇蠍心腸,生生將人給撞下了花臺。”言罷,慟聲哭出來,拿帕子不停掖淚,“我阿姐怎麽這般命苦,千盼萬盼這才盼到這一子,可小皇孫還來不及出來看一眼這人世,便被人生生害死了。”

她一哭,廳內靜若霜落,皇後仿佛借著她的話,瞧到了自己的乖孫在地上奔向她的畫面,堅韌肅穆的臉上一時浮現出傷懷之色。少甯卻皺了眉,不知這大嚴娘子落胎,小嚴娘子為何這般義憤,兩人雖同姓嚴,但一個嫡支一個庶枝。嫡庶之別,實自天隔。尋常族中,尚且擎闔族之力,只扶嫡脈,更何況嚴氏這樣的世家大族,兩府之間,當真這般堅不可摧嗎?

掌令見皇後沒說話,猜測著主子心意,轉至少甯處福了福身,緩色道:“人倒是還沒送去,既王妃娘娘今日到此,奴婢瞧著,索性也不用再同程家宣一次諭,勞煩娘娘回去同程府知會一句,也好彼此心裏有數些。”

又露出一絲惶惑來,“奴婢若沒記錯,您閨中時,就是在程家借居的吧?想來令表姐雪娘,性子一直乖張,在家時不過有尊長壓著,時至今日本性才算發作出來了。人送到掖廷去,於皇家,於程家都算有益,總不好叫她來日再闖出別的禍端來,屆時連累程府不說,又將殿下威儀置於何地?”

這就好比案子未審,便讓衙吏們蓋了戳,罪名直直栽給你了,連分辯的機會也不給。少甯甫進來時,本還疑著心,可如今聽了這一番說辭,倒是心定下來。

程立雪的為人她多少知道幾分,自私虛榮是有,背後也會借別人的刀使使壞,但明刀明槍地征戰殺伐,她不敢,也沒那個本事。

那嚴奉儀的孩子好好在她肚子裏待著,能被生生撞下來,力氣小了根本做不到,程立雪不會這般蠢,在皇後和太子眼皮子底下,就為了一個妒字生生將這胎兒撞掉。

莫說不信她是故意,便算無心也不可能。心上有了計較,人也變得鎮定起來,少甯攥緊了指尖,雙手加眉跪拜在皇後面前,“娘娘,恕臣妾實言,大表姐昔日在閨中,敬慎淑敏,貞嫻溫婉,行止無一不符閣中女子的純佳品性,乖張之說,實在無從談起,倘若今日她真的做了錯事,程家眾人等同此罪。”她先磕了個頭,單薄的身形晃了晃。

因她有孕,一上來便鳴了哀兵,皇後便算占著道理,也不由松動幾分,總不能讓宗室正妃挺著肚子一直跪著。她吩咐宮人:“扶寧王妃起身坐下。”

程立錦跪在少甯身後,臉色發白。她不傻,方才在廊子下聽到那聲尖叫,她是疑心大姐,但聽了皇後和掌令的話,她已回過神。

長姐究竟做沒做過另說。如今既阿嫂人都到了這裏,循正理,總要將長姐帶來見上一面,可卻不由分說,直接要將這起子汙在程家門裏,實在是怪異至極。她更明白,今日無論如何,這罪名也不能認下,一旦認下,程家女眷日後的名聲便全沒了。

少甯順勢起身,卻沒回到座位,只繼續道:“既小嚴娘子說,我家表姐同嚴奉儀一向交好,那又因何要害她?再則,說到懷胎之事,怎麽我在宮外並未聽說東宮有喜?”

皇後蹙眉,看向一旁。這事她倒是一直忘了問了,朝小嚴娘子道:“這一月有餘,未請太醫把過平安脈嗎?”她也是今日出事,這才知道嚴奉儀腹中有了皇孫。

小嚴娘子眸中似有一瞬惶然,忙起身道:“是...是阿姐的主意,她說孩子月份還小,即便請了太醫把脈,也可能誤診,東宮盼子嗣,如盼甘霖,阿姐不想讓娘娘和殿下失望,想等胎再穩一穩,足了三月再上報,也好不驚擾胎神。”

大曄婦人生子,是有侍奉胎神的說法,少甯早先不足三月,也未對外聲張,這倒無可厚非,只是有一點不通,“既未對外聲張,那請問我表姐又是如何知道的?又如何這般明目張膽地在花園裏便朝嚴大娘子動了手?”

嚴奉儀瞪大了眼珠,見皇後目光看了來,不由胸內激跳幾下,“娘娘,定是阿姐單純,想著同程娘子交好,這才偷著告訴了她。至於她為何這般膽大,想來是一時血氣上湧,臣妾聽人證說起,說是阿姐和程娘子曾在園中發生了爭執,人在盛怒之下,什麽事做不出來?”

少甯斂容, “嚴奉儀如今臥床,掙紮在垂死邊緣,小嚴娘子這裏為她爭討公道倒是上心得很。她自己沒準都不知道的事,偏偏你全都知道。”

小嚴娘子頓時臉頰酡紅,支吾道:“阿姐醒了,咱們自可同她求證,目下,有證人證詞,便是推斷也能推斷個差不多。”

少甯道:“小嚴娘子當真是聰悟通透!若換做是臣妾,親人昏沈,自己即便聽了旁人一嘴,也斷斷不能憑此推斷出兩人談了什麽,沒談什麽。便如這件,臣妾就不明白了,她堂堂一個貴女,同令姐同為奉儀之位,只要好生侍奉殿下,來日誕下子嗣,便會榮節高升,為了這點子醋意,竟做出這等莽撞乖戾之舉,好巧不巧的,又讓人當場抓了現形,若非是從小嚴娘子您的口中說出來,臣妾定是一個字都不敢信的,臣妾的表姐也太蠢了些!”

東宮之內,皇後駕前,她自然不能說她不信,只說不敢信。這就是說話的藝術了,直言只有皇室之人說了才信,換言之,這就是迫於皇家威嚴才不多置喙。若今日問也未問,審也未審,便直接將案子定了性,來日傳揚出去,太子和皇後面子上,豈不是要落一個刻薄臣女的名號了?好好的貴女嫁與東宮為妾,一聲不響,人就再也見不到了,不嚇壞那些想同東宮攀親的老臣才怪。

小嚴娘子聽及此,臉色頓時漲得通紅,聲音也跟著震顫起來,“妾身...妾身也只是猜測,是猜的。”

方才是混亂著,不及多想,此刻聽了這幾句,皇後再沈思,覺得確然有幾分道理,放下手中的建盞,朝掌令道:“你去將程立雪帶進來。”

掌令俯身領命,轉身出了正廳。隔了不久,門廊上起了響頭,少甯擡起頭,見那掌令在前,後面跟著程立雪,一身白衣,如暴雨中瑟顫的花枝。她左右兩側皆有內侍隨行,幾乎是被架著進的門。

腳步踉蹌停罷,先跪下磕頭,臉頰淚痕淺淺,眉尖裹著驚懼,“娘娘,臣妾沒有撞她,是身後有人推了臣妾,臣妾真的沒有撞她。”

她瘦了,也憔悴不少,昔日閨閣中的傲然之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柔弱和怯懦,哭得泣不成聲,“求娘娘為臣妾做主,臣妾真的什麽都沒做過,求娘娘明察。”

她像是並沒發現少甯的到來,只一味顫顫哭著,還是少甯快步上前,先攬住了她,“大表姐!”

程立雪怔了怔,這才看清來人,哭著一把抱住她,喃聲道:“菀菀。”

“當時是個什麽情況?”少甯制止她的慟哭,溫聲問道。

程立雪掐著指尖強行令自己鎮定下來,“早上嚴姐姐遣人過來傳話,說是她心情不好,讓我陪著到園子裏走走。尋了亭子,上了茶水,剛坐下,嚴姐姐便說人多氣悶,幾個宮婢被遣走後,嚴姐姐又說要折金桂,供在自己房中,我瞧著她力氣不夠,便想上前幫她,可身後卻被一名內侍推了一把,生生撞到她身上,我二人是一同掉入的花叢,我本想拉住她,無奈力氣不夠,我當時並不知道她有了身孕,若然知道,避嫌都來不及,又怎會大清早隨她到園子裏閑逛?”

嚴奉儀跳出來說不,“你胡說,那個小宮人瞧得清清楚楚,我阿姐是被你生生拽下去的,再說皇後娘娘已經命人搜遍了整個東宮,根本就沒有你說的手掌帶刀疤的小內侍。”

程立雪眉折,“娘娘,妾身沒有說謊,真的有名小內侍,妾身被推倒時,曾瞥見他張慌朝花間跳去,手掌心竹筷粗細的疤痕,像是燒傷。”

既苦主到場,目擊證人自然也請了來,十三四歲的小宮婢,並不怯場,被帶進來,先規規矩矩磕了個頭,這才亮著嗓子道:“娘娘,奴婢親眼所見,嚴奉儀要走,程娘子追了上去,最後兩人一塊倒下了花臺,還是奴婢喚人來的呢!”

小孩子的話總是無端讓人多信三分,小嚴娘子立刻直起身,“娘娘,這孩子無論問她多少遍,都是這樣說的。”

程立雪卻搖頭,“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能知道什麽?我同嚴姐姐當時在涼亭中,四面都是花樹,她看錯了也有可能。”

哪知小宮人十分不服氣,鼓著唇道:“奴婢沒有瞧錯,奴婢不止看到了您和嚴奉儀跌下花臺,奴婢還瞧見您二人之前起了爭執。”

程立雪一噤。

皇後看過來,“你們在爭執什麽?”

程立雪只搖頭,一口咬定小宮人看錯了。少甯一時焦灼,若她不肯將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支支吾吾,莫說皇後,便是連自己都要疑心她了。

“大表姐,你們究竟聊了什麽,又在爭執什麽,官家目下,皇後尊前,你大可直言。”她想借助官家之名,讓她可以不懼後宮暗湧,可以將事情講清楚,可無論怎麽說,她就是一口咬定小宮婢看錯了,決口不提同嚴奉儀聊了什麽,又爭執什麽。

而那名小宮人呢!卻將二人的動作和方位說得十分清楚,讓人不得不信服。遺憾得是,中有花樹岐伸過來的枝幹作擋,她並未看到程立雪說的那雙帶有燒疤的手。

小嚴娘子寒聲道:“人證在前,程娘子尚在狡辯,若無雷霆之法,想來姐姐的冤屈難伸。”崴身跪下,哭得淚眼婆娑,“娘娘,程家門楣高築,我嚴家不過是外埠之臣,程娘子瞧著我們姐妹無依,這才行事如此乖戾,阿姐喪子,蝕骨之痛,求娘娘為阿姐做主....”

少甯卻打斷她,“小嚴娘子同嚴奉儀姐妹情深,實在令人感動,只是臣妾不知,我表姐有什麽理由去害嚴奉儀。”

小嚴娘子道:“王妃是宗婦,不知這宮裏面的門道,若我阿姐誕下殿下第一個皇嗣,是長子不說,還能母憑子貴,扶搖直上,便不為了殿下,為了這位份也是值得一拼的。”

少甯哦了一聲道:“照這麽說,的確是有些動機,可反過來想,小嚴娘子您就沒有嗎?”轉過身,朝皇後叉手道,“娘娘,臣妾未去過東宮內花園,但臣妾家中也有一大片果林,枝枝蔓蔓,岐伸出多少陰影。又是一早,想來天光不盛,若有人提前埋伏在花樹下,尋準時機推我表姐撞人,之後仗著身手好,再隱匿在樹叢中,也不是什麽難事。再說回我表姐說的小內侍,身形嬌小,確實有很大可能是年紀尚淺的小太監,可就沒有可能是正當年華的宮婢嗎?這也不是什麽難辦到的事,使些銀子,問交好的小內侍借一身穿上便是了。不知皇後娘娘排查東宮時,可曾一並清查過這裏的宮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