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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鷸蚌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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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鷸蚌相爭

天空陰霾彌漫, 紅甲衛與禁軍交鋒碰撞臟汙的赤色,折損的兵器落魄地躺在血水之中,箭矢淩空亂飛, 宮門前橫屍無數。

潘笑之拿著短刃毫無威懾力地左一刀右一刀, 尋到空檔時候,他氣沈丹田地怒吼:“公主殿下!若你及時收手, 陛下可留你腹中孩兒一命, 若你執意不忠不義,可就沒有餘地…啊!”潘笑之痛呼一聲, 他捂著被箭矢貫穿的右肩, 怒視著站在座駕前手執長弓的季秉容。

季秉容眸光閃過狠厲之色,她厭惡地盯著潘笑之, 玉手拉動弓弦,正欲發射第二支箭。

潘笑之不畏不懼地迎視著季秉容, 他身為樞密使,此刻代表的便是天價威儀, 長箭似乎直沖潘笑之的瞳孔而來,潘笑之瞬時便忘了呼吸,他心中只剩憤恨與焦急——

憤恨邊境不安,焦急內亂頻起。

眼前揮舞而來的銀色長槍像是飛旋而過的梨花,眨眼間, 箭矢便斷成三截落在地上,銀槍殘留的森意讓潘笑之打了個冷顫,他皺眉看向銀槍的主人:“多謝…”

喻勉背對著潘笑之,他微微側臉, 眼神睥睨中帶著幾分嫌棄:“潘大人,著急去見先帝?”

潘笑之:“……”他頓了下, 趕在喻勉離開之前,抓住喻勉的手臂:“喻大人!”

喻勉回身,用眼神示意他有話快說。

潘笑之淌血的手臂不住的顫抖,事實上,因為失血過多,他面上逐漸染上蒼白,“你能直取公主的性命嗎?”

喻勉倒不認為潘笑之是在報那一臂之仇,他指出潘笑之的心思:“你是想…擒賊先擒王?”

不待潘笑之承認,喻勉便嗤笑出聲:“可這與本官何幹?”

潘笑之一楞,隨即大怒:“你別忘了,如今你身為丞相,平定禍亂是你的責任。”

喻勉嫌棄地拂開潘笑之抓著自己的手,淡淡道:“潘笑之,季秉容是叛軍,也是皇親國戚,莫非你忘了?陛下最愛寬恕自己的至親。”

“若我此時殺了她,誰知陛下將來會不會因為她而治我的罪。”喻勉語帶嘲諷:“鳥盡弓藏,卸磨殺驢,從來便是如此。”

潘笑之愕然地望著喻勉,他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喻勉還能深思熟慮那麽多,他難以置信道:“喻行之,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避趨之?你怎能因為一個虛無縹緲的禍端而置國家危難於不顧?”

“閉嘴。”喻勉冷冷道:“事到如今,你還認為此次禍端的根源是季秉容?”

“沒錯,從陳家反叛到今天的局面,看似是季秉容造成的,可根源在於世家與皇權的矛盾,即便現在季秉容死了,叛軍也依舊是叛軍。”

喻勉目光略過這片肅殺的場景,語氣波瀾不驚:“除非將叛軍一舉殲滅,這才能了了這段禍事。”

潘笑之眉間隱忍,他有些搖搖欲墜的虛弱,喻勉出手點了他的幾個穴位,“你有把握除去叛軍?”潘笑之擡眸望著喻勉。

喻勉瞥他一眼:“你有把握陛下是真心實意地放權給我?”

潘笑之:“……”

喻勉起身,同時不近人情道:“你最好有把握,替陛下禱告吧潘大人,如若陛下這次不是真心實意,那他的敵人就會不止公主一個,本官只信他這一回。”

潘笑之激動起身:“你!”這簡直是明晃晃的威脅,只是他還未起身,就被兩個護衛重新按坐在了地上,護衛道:“潘大人,您安心在此處歇息。”

“鐺——鐺——鐺——”厚重的喪鐘聲接連不斷地響起,如今宮中配得上這禮制的,便只有重病在床的延光帝。

按照大周禮制,帝王駕崩要敲響四十五下喪鐘,寓意九五之尊,“鐺——鐺——”喪鐘聲還在繼續。

季頌寰雙腿一軟,手中利劍轟然落地,“父皇…”他難以置信地喃喃,幾乎要落在地上,左明非眉心微動,他眼疾手快地拎著季頌寰,輕聲安撫:“殿下,此時萬不可失了分寸。”

“陛下駕崩了?”

“喪鐘聲…”

“難道陛下駕崩了?”

“別瞎說,也可能是皇後…”

“可是皇後身體一向安康。”

季秉容先是難以置信地望著宮墻上空,直到一聲聲的喪鐘聲響徹在頭頂,她忍不住笑出聲,“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季靖程啊季靖程,你正好能與季隨舟一道去見父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父皇你看見了嗎!你看看到底是誰笑到了最後!”

紅甲衛頓時士氣高漲。

潘笑之忍無可忍道:“鐘聲未定!陛下仍然尚在,爾等莫要囂張!”

季秉容激動的眼眸通紅,她兇狠地揮臂指向潘笑之:“你個狗奴才,大局已定還敢負隅頑抗!本宮不妨告訴你,季靖程他死定了!中了烏雪蒿的人藥石無醫必死無疑!”

潘笑之仿佛石化了一般,“是你下的毒…是你…”

季秉容輕哼:“你有證據嗎?”她眼中閃過一道狡猾的光芒,目光逐漸定格在愈戰愈勇的喻勉身上,季秉容櫻唇輕啟,仿佛魔鬼蠱惑人心一般:“畢竟,在陛下寢宮中搜出來的可是喻大人的令牌,與本宮何幹呢。”

潘笑之呼吸亂了,他不可控制地想:若是喻勉和季秉容勾結到一起…不!不會!潘笑之思維敏捷,心想若是喻勉真的與季秉容合作了,那應該會直接逼宮,何至於在此處周旋?

想到這裏,潘笑之惡狠狠地瞪了季秉容一眼,選擇呆在喻勉構建的安全圈內靜觀其變。

見離間計不成,季秉容嘖了聲,而後高聲道:“諸位將士,如今陛下駕崩,弈王慘死,只要除掉太子,我們就將大功告成!聽本宮號令,殺——”

“殺!殺!殺!”

季頌寰的胸口起伏不定,他憤恨地望著季秉容,手中揚起長劍:“亂臣賊子,恬不知恥!即便父皇駕…”駕崩。

左明非及時出聲,他鎮定道:“殿下,鐘聲未至四十五,有些話不可說。”方才他一邊應付著敵人,一邊心中數著鐘聲。

又聽一聲鐘聲過去,已經二十五聲了。

按照大周禮制,除去帝王駕崩,其他貴人離世皆是鳴鐘二十七聲。

“鐺——”

二十六。

“鐺——”

二十七。

“……”季頌寰焦急地與左明非對視,左明非穩穩地扶著他的肩膀,似乎在無言表明:無論情況如何,臣始終會站在殿下身邊。

“鐺——”

二十八聲。

左明非心中一沈,關於延光帝尚在世的猜測頓時灰飛煙滅,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他不認為自己會輸,就像認為喻勉會贏一樣。

季頌寰眼眶中的淚應聲而落,他暗暗攥緊拳頭,用力閉緊眼睛,再次睜眼時,眸中的難過被憤怒和堅定取代,他看著季秉容:“你毒害父皇,謀害九叔…罔顧人倫情義,甚至還想扶持陳家叛臣的後人為帝…”季頌寰控制不住般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孤絕不會讓你們如意!!!”

“胡說!”季秉容不讚同地撫摸自己的腹部:“這是本宮的孩子,也是季家的後人,憑什麽你能為太子,本宮的孩子就不能?”

喻勉頓住動作,他側眸看向季秉容,眼中意味不明,卻不可察覺地透露出幾分荒謬的欣賞之意。

不得不說,季秉容這個人,喻勉是有些佩服的,她先是攛掇陳家謀反,失敗後將自己摘的幹幹凈凈,又在失勢的情況下聯合剩餘世家再次謀反——給兄長下毒,追殺親弟,現在又劍指自己的親侄子,其中的步步為營心狠手辣以及隨機應變,饒是喻勉也嘆為觀止。

迎著喻勉的目光,季秉容暢快地大笑出聲:“喻大人,若是你現在投誠,本宮之前的話也還作數,如何?”

喻勉瞥她一眼,然後一槍貫穿一個紅甲兵的喉嚨,顯然沒有把季秉容的話放在心上。

“……”季秉容不悅地凝眉,緊接著,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一般,眉頭緩緩舒展開來,她饒有興致地望著禁軍,聲音不大卻足夠所有人聽到:“真有意思,喻大人,你瞧瞧你,明明被罷免了太尉之位,禁軍卻仍然聽命於你,如此功高必定蓋主,若是太子繼位,他容得下你嗎?”

喻勉不緊不慢道:“容不容得下是太子的事,能不能被他容下是我的事。”

言外之意,關你屁事。

季秉容危險地瞇起眼睛:“這麽說來,你是執意與本宮作對到底了?”

“怎麽會。”喻勉輕飄飄道:“本官奉勸公主放下屠刀,興許還能留個全屍。”

季秉容笑意帶著著冷意,她嘲諷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呵,本宮從不相信。”

“很好,本官也不信。”喻勉毫不留情地踏上敵人的胸膛,滾燙的血液噴灑在他腳邊,他目光掃過全場,只見紅甲衛越來越少,他輕嗤道:“只是眼下你將寡兵微,不過是垂死掙紮。”

季秉容從容不迫地落座,她優雅地撐起下巴,微微閉上眼睛,聽著漸遠漸近的馬蹄聲,“好啊,本宮倒是要看看,最後掙紮的會是誰。”

留意到馬蹄聲的不止是季秉容,在她之前,季頌寰和左明非已經察覺到動靜,“先生,有軍隊靠近。”季頌寰的呼吸起伏不定,顯然體力已經衰竭。

左明非的目光下意識去追逐喻勉的身影,正好與看過來的喻勉四目相對,喻勉對他道:“是昭遠公世子的親軍。”

左明非心下一沈,料想到季隨舟可能已經遭遇了不測,果然,還是晚了嗎…

左明非來不及深思,心想昭遠公世子此番定是為援助公主而來,於是他壓下心中的悵然,對季頌寰道:“殿下,速戰速決。”

季頌寰用長劍撐著身體緩了緩,嘶啞著聲音吩咐:“眾將聽令,速戰速決!”

喻勉不知何時挪到了左明非的身邊,他挑眉看向左明非,“左三,你好像很難過。”喻勉閃至左明非身側,一腳踹飛左明非身後正欲偷襲的人。

迎著左明非隱忍又悲戚的目光,喻勉的唇角緩緩揚起,他無限疼惜地註視著左明非,嗓音溫柔道:“早知如此,你還不如將季小九交給我。”

左明非一劍刺穿喻勉後方敵人的胸膛,兩人默契相當,左明非與喻勉並肩而立,聲音嘆惋之中是不遺餘力的堅定:“落子無悔,從過去到如今,我從未後悔我做過的任何決定。”

“嘖,仔細你的手臂。”喻勉看向左明非手臂的傷口,血液已經凝固,但傷口卻依舊猙獰。

左明非的唇角帶著淡淡笑意,他幹脆利索地取走敵人的性命,回應道:“不礙事,你已經幫我報過仇了。”

喻勉一邊對付著湧如潮水的敵軍,一邊欣賞著左明非劍招中的殺意,還不忘饒有興致地評價:“拂衣劍招毫無閑雲野鶴之意,我看你這拂衣劍不如改個名。”

左明非手中的劍招如同酣暢淋漓的山水潑墨,他身影蕭蕭肅肅而立,此時正與喻勉背靠背地對峙著又一波的敵軍,他眸色淡漠地註視著眼前的敵軍,聲音卻是無限溫柔:“不如請兄長賜名。”

“修潔孤高,淩霜傲雪,蕭然塵外豐姿。”喻勉手腕反轉,持槍對峙沖向敵軍,槍頭風聲呼嘯,淩厲無比,一眾敵人應聲倒下。

喻勉驀地回身看向左明非,長時間的打鬥讓人的體力逐漸衰竭,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在滿身的陰鷙殺意之中,他望向左明非的目光裏卻盛滿了柔和的調侃之意:“這首《聲聲慢》與你極為相配,不如就叫…淩霜。”

“淩、霜。”左明非舌尖滾動,他珍重地念出這兩個字,忽然他福至心靈地反轉劍招,劍尖宛若閃電般地在空中舞出霜花般的招式,劍身淬著冷意,宛若凜冬梅枝上凝結出的花——

何必歸田園,淩霜自當立堂前。

不執拂衣劍,瑞雪終會兆豐年。

一瞬間,左明非意識到了自己的劍意——不同於拂衣劍,卻出自拂衣劍,也是殊途同歸,為追尋一個太平盛世。

紅甲衛在地面慘叫掙紮著,左明非如若醍醐灌頂般地望著手中的劍,“好極。”他兀自喃喃,隨後滿眼笑意看向喻勉,“行之我…”

但喻勉卻早已不在原地。

左明非迅速回神,看到喻勉直朝潘笑之而去,眼下情況未明,喻勉打算將潘笑之丟回宮裏,省的潘笑之在此礙手礙腳。

潘笑之的肩膀不斷掙紮:“放開,大膽!本官還有聖旨未宣布!”

喻勉才想起來,潘笑之是拿著三道聖旨來的,第一道聖旨是罷免他的太尉之位,第二道是任命他為丞相,這第三道…他有些懷疑第三道聖旨還是針對他,保險起見,這聖旨不如由他代為保管。

想到這裏,喻勉居高臨下地望著潘笑之,理所應當地朝潘笑之伸手:“拿出來。”

“放肆!你大膽!喻勉!你敢搶聖旨嗎?”潘笑之牢牢地抱著懷中的聖旨,疾言厲色地斥責喻勉。

喻勉用行動表明,他敢。

望著這一幕的左明非:“……”好吧,喻勉一貫是神出鬼沒的。

倏地,持續的喪鐘聲停了下來,左明非心頭微動,他屏住呼吸,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喪鐘只響了四十四下,並未至四十五下,莫非——陛下還在?

宮門前愈發混亂,潘笑之慘叫聲不斷,喻勉避開他的傷口,冷臉搶奪著聖旨,就差把潘笑之捆起來。

戰況不明,雙方士兵體力逐漸流失,馬蹄聲越來越近,讓人越來越焦躁不安。

這時候,沈重的宮門“嘎——吱——”響起,它被人從內打開,“喻卿,莫要欺負笑之了。”熟悉的平穩音調驟然響起,眾人皆是一驚。

“陛下!?”

“是陛下!”

“陛下沒事?”

“陛下…陛下…”

有人楞怔,有人跪倒,有人驚愕,有人暗喜。

喻勉眸色晦暗不明,心道果然如此,於是他率先躬身行禮,高聲道:“臣等恭迎陛下,願陛下聖體安康,千秋萬歲。”

“愛卿勞苦功高,快快起身。”延光帝如往常般道。

君臣之間的默契往往在一瞬間,自古君聖臣賢為人樂道,可惜喻勉不是賢臣,延光帝也不是明君,在這場心照不宣的各懷鬼胎中,皇帝給喻勉權勢,喻勉奉上忠心,這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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