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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漁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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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漁翁得利

“父皇!”季頌寰喜不自勝, 他強忍著淚水激動地喊:“父皇你沒事!”

延光帝望向這邊,看到季頌寰縱然激動也老實地呆在左明非為他構建的保護圈之中,他心中不免欣慰, 但同時又心有落寞——因為從此在季頌寰心中, 太子這個身份,將會是季頌寰首先考慮的身份。

“朕無礙, 讓寰兒擔心了。”延光帝淡淡一笑。

“父皇無事便好…”季頌寰暗暗擦了把淚, 他幾乎要將大腿掐紫才忍住沒跑過去。

季秉容的指甲刺穿了掌心,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櫻唇半張地望著延光帝, 喃喃:“怎麽可能,你沒死…不可能!不可能!!!”

“八妹, 近來可好?”延光帝目色平靜地走上前來,語氣似是閑話家常一般。

“你明明每天都在服用烏雪蒿, 為什麽…”季秉容緊緊盯著延光帝,用力指向城墻上:“而且, 喪鐘已然敲響!你卻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

頓了下,她便恢覆成理直氣壯的神態:“都道君無戲言,皇兄貿然敲響喪鐘,可是在戲耍天下人?您這般又與周幽王何異?”

聽到這裏,喻勉下意識打量延光帝, 只見延光帝雖然行動自如,但腳步卻有些虛浮,而且呼吸急促紊亂,非是康健之相。

延光帝:“四十四下。”

季秉容不明所以地蹙眉:“什麽?”

“喪鐘只響了四十四下。”延光帝悶咳幾聲, 緩了會兒才道:“鐘聲送汙穢,今天是除夕, 願鐘聲除舊迎新,望今後否極泰來。”

季秉容嗤道:“皇兄好說法,不過臣妹勸您,要是想給季家留些顏面,就以自戕謝罪,省得過會兒等昭遠公世子一到,我們兄妹兵戎相見,平白給外人看了笑話。”

宮門前橫屍無數,斷槍殘戟散落滿地,夕陽逐漸落幕,給這片血色又渡上了一層淒慘的紅。

“放肆!”潘笑之怒視著季秉容:“叛賊大言不慚!”

延光帝望著季秉容臉上得意張狂的笑意,眸中忽地浮現出不忍,他看向季秉容的神色宛若在緬懷一座墓碑。

左明非和季頌寰聽著若隱若現的馬蹄聲,內心逐漸焦灼不安,左明非心忖,雖然他們有禁軍加持勝算很大,可戰場上形勢變化莫測且刀劍無眼,若是等昭遠公世子的五千精兵一到,這勝算就不好說了。

左明非下意識看向喻勉,只見喻勉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延光帝,於是左明非也順勢看向延光帝。

倏地,延光帝的目光驟然冰冷,“眾卿聽令!”

慣常中氣不足的聲音忽然變得嘹亮高昂:“嘉獻公主性情歹毒,殺弟屠兄,弒君篡位,禍亂朝綱!今褫奪封號,逐出皇室,貶為庶人。”

季秉容忽地站起,她怒不可遏道:“荒謬!本宮身上流有皇室的血,生是皇室中人,死也要入皇家陵墓,你沒資格將本宮逐出皇室,誰都沒資格資格!!!”

“諸將聽本宮號令,成敗在此一舉,能取昏君項上人頭者,本宮重重有賞!”

延光帝同樣不甘示弱,他一字一頓道:“其罪不容恕,今賜死以謝罪,由太子代為執行。”

瞬時,左明非便明白了,他所謀劃的也是皇帝所謀劃的——這誅殺逆賊的功勞是皇帝親手為太子送上的。

季頌寰先是微頓,他有些難以置信,父皇是要他親手殺了姑姑?繼而,對上左明非沈著淡定的目光,他急忙行禮回應:“兒臣遵命!”

禁軍同紅甲衛再一次打得不可開交,不過這打鬥比起先時的銳氣逼人逐漸衍變成為生死一線的浴血奮戰。

喻勉正要加入進去,卻聽延光帝叫住他:“喻卿。”

喻勉側眸,聽到延光帝又咳了幾聲,緩緩道:“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既然作為丞相,那就沒必要去沖鋒陷陣。”

延光帝接過潘笑之手中的第一道聖旨,單手遞給喻勉:“這道聖旨,愛卿忘了接。”

喻勉眉頭微動,他徹底轉過身來註視著延光帝,然後慢條斯理地擡起雙手,接過了那道罷免他太尉的聖旨,緩聲道:“臣接旨。”

延光帝的手仍然攤著,似乎在向喻勉索要些什麽。

喻勉佯做不懂,又將聖旨遞到延光帝手中。

“……”延光帝心平氣和地呼了口氣,提醒:“兵符。”

喻勉黑著臉從袖中掏出一半兵符,眼睜睜地看著延光帝從他手中拿走了這一半兵符。

“陛下兵行險招,就沒想過失敗了會如何?”喻勉手握兩道聖旨,眼睛盯著場上局勢,口吻顯得有幾分不以為意。

延光帝輕輕一笑,“兵權在手與大權獨攬,朕料想你會選後者。”說完,他又咳了起來,咳聲聽起來像是要被撕裂:“咳咳咳咳…咳咳…”

等延光帝平緩下來,喻勉嗓音沈緩道:“陛下難道不擔心臣會兩者都要?”

“愛卿又焉知朕沒有留有後手?”延光帝望著遠方還未到達的軍隊影子,神色浮現出幾分憂愁。

喻勉聽不出意味地笑了聲,語氣不虛不實:“臣此前對陛下最大的誤解,就是覺得陛下良善耿直。”

延光帝也道:“朕此前對愛卿最大的誤解,就是覺得愛卿獨斷專行。”

喻勉敷衍道:“臣不敢。”

延光帝兀自道:“其實將秉容指給憬琛,是朕有意為之。”

這件事喻勉早就知道了,延光帝所謀不過是降低左家在朝中的地位,也就是降低世家在朝中的地位。

喻勉不怎麽在意地回應:“於陛下而言,收回世家之權,這無可厚非。”

“不。”延光帝的眼神掃過宮門前的屍首,其中不乏謀反的世家大臣,他眸光不起一絲波瀾:“即便不為憬琛指婚,世家如今已然大勢所趨,何況一個左家?”

喻勉眉心微動,深沈的目光落在延光帝身上,他心中有個縹緲的猜想,又可笑地覺得不可能——喻勉猜,延光帝起初為左三指婚,為的是引他入局。

延光帝哂笑著搖頭:“朕以為按照愛卿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會解決掉秉容以絕後患。”

喻勉冷笑出聲:“陛下好算計,若真如此,便沒有今日的禍患了。”

延光帝低聲笑了起來,他暢快又肆意地笑著,胸膛起伏不定地聳動著。

喻勉眉頭微蹙,心想延光帝這是沒達成目的被氣笑了?

直到血氣上湧喉間腥甜,延光帝臉色大變,他捂著胸口驟然吐出一口黑血,緊接著如同被抽幹精氣神的軀殼一般頹然落地。

“陛下!”潘笑之驚慌地跑上前來。

喻勉目光一緊,他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延光帝,順勢點膝跪地,牢牢地支撐著延光帝,“陛下。” 他皺眉呼喚,延光帝現在死掉可不是什麽值得慶賀的事。

延光帝暮氣沈沈地坐在地上,全靠喻勉的支撐,他才沒有完全倒下,他緊緊抓著喻勉的手臂,脫力般的暈眩充斥在眼前,他全憑直覺地看向喻勉,滿眼虛空卻擲地有聲道:“可你沒有殺了秉容。”

喻勉的眉頭皺地更加緊蹙,他開始思索,一個死掉的皇帝和一個瘋掉的皇帝,哪個對局勢來說更有益處。

“這就說明你行事較為縝密,不會為誰失了分寸,而非如傳聞中那般專橫跋扈唯我獨尊。”延光帝悶笑了聲,他狠絕又虛弱地擦去下巴上的血跡,道:“既然如此,朕便敢用你!”

喻勉微頓。

延光帝閉上眼睛沈聲道:“大周沈屙已久,然屙疾難除,需剔肉放血再塑筋骨,朕不如父皇殺伐果斷,有些事朕來做便是倒施逆行,你做卻是理所應當,既然如此,朕便還諸臣們一個權臣!”

“父皇不敢任用的人,朕敢。”他驀地睜開眼睛,眸中一片決絕。

“父皇不敢放權的人,朕敢舉朝之力為他所用!”

“……”喻勉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不認為延光帝是在給予他信任,與其說這權力是信任,倒不如說這是帝王的豪賭。

“成,則大周浴火重生四海升平。”延光帝離開喻勉的支撐,他搖搖欲墜地打算起身,卻始終難以支撐起身子。

見狀,喻勉斟酌過後,無聲地遞出自己的手臂。

延光帝不以為意地抓著喻勉的手臂,他終於站了起來,接著道:“敗,則江山更替另有明主再臨。”

“呵…何妨,又有何妨呢…”

延光帝的嘆息聲回蕩在喻勉耳側。

“笑之,”延光帝伸手遞給潘笑之,潘笑之穩當地扶住延光帝,回應:“臣在。”

“陪朕去城墻上,這最後一道聖旨要在城墻上宣布。”

“遵命。”

喻勉淡聲道:“列陣,保護陛下。”

留下的禁軍迅速登上一層一層的階梯,他們豎起盾牌,將箭矢牢牢地擋在階梯之外。

離開之前,延光帝意味深長地看向喻勉:“…愛卿身為丞相,命令果然好使。”

沒見過丞相能驅動禁衛的。

喻勉不動如山道:“托陛下的福。”

等延光帝離開,喻勉眼中的波瀾迅速恢覆平靜——皇帝的推心置腹或者是開誠布公聽一聽就好,就算延光帝給了他權力,也未必不會給他留下枷鎖。

喻勉不會和帝王共情,就像他不要求別人理解他,他百無聊賴地想著,一手接過侍衛遞來的弓箭,然後精準無誤地射穿了圍繞在左明非身邊的敵人的腦袋。

五千精兵越來越近,左明非幾乎能看到夜幕下他們奔馳而來的黑影。

紅甲衛振臂高呼:“援軍來了!兄弟們撐住!”

季秉容略顯狼狽地躲在盾牌後面,不時地皺眉放出幾箭,聽到紅甲衛的呼喊,她頓時精神一振,“太好了!諸位…啊!” 她眼睜睜地看著保護的紅甲衛喉嚨被射穿,血液飛濺到她的臉上。

季秉容半張著嘴巴,難以置信地盯著箭矢飛來的方向——正是昭遠公世子親兵來的方向。

喻勉也略顯驚訝,夜幕之中,這支箭力道遒勁且精準無誤,儼然是為了恐嚇季秉容,想不到昭遠公小世子竟有這般能耐,他日尋個由頭給人趕到戰場上,想來也是良將一個。

“這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左明非冷不丁地出現在喻勉身側:“你同昭遠公世子何時達成的共識?”

喻勉從容不迫道:“共識倒是沒有,我不過是修書一封給昭遠公,請國公爺留意自己僅剩的兒子莫要犯錯。”

左明非:“你同昭遠公還有交情?”

“憬琛莫要忘了,我曾在桑海赴任,自然識得桑海溫氏。”是在那十年的顛沛流離之間。

左明非斟酌道:“昭遠公心思通透,最能看得清局勢,自然會約束世子的言行舉止。”

喻勉意味深長道:“但其實世子真正聽命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他的父親。”

左明非側臉看向喻勉,了然道:“是陛下。”

“沒錯。”喻勉道:“給季秉容定罪容易,但要除掉她身後的紅甲衛和有反心的世家卻不容易。”

左明非:“所以陛下便以假死來引蛇出洞,順便再送太子一個揚名立萬的機會。”

喻勉勾起唇角,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憬琛,你現下是不是有些自我懷疑,覺得自己對陛下看走了眼?”

左明非不慌不忙地一笑:“我猜兄長已經自我懷疑過了。”

言下之意,你不也看走了眼。

喻勉淡淡瞥了左明非一眼:“……”果然是伶牙俐齒。

左明非又想起一樁事,他關切道:“既然昭遠公世子受過你囑托,那隨舟是不是也安然無恙?”

喻勉嘖了聲,他牢牢盯著左明非,語氣略顯不悅:“你最近不是提太子便是提季小九,左三,你關心的人未免有些多了。”

左明非似笑非笑道:“沒辦法呀,你與陛下君臣相攜,默契相當,自然就給了別人可乘之機。”

喻勉額角抽搐,“別胡說。”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好霸道呀喻大人。”左明非笑瞇瞇地調侃喻勉,他趕在喻勉發作之前輕聲道:“好了,有賬回去再算,你先回答我。”

喻勉將這筆賬記在心裏,然後道:“季小九無事,世子截住他只是想問他一些事情,況且小九與他兄長之死本就毫無幹系,世子是明事理之人,而且他們兩人原本就是朋友,所以世子不會為難小九,這個時辰想來小九已經到達雍州了。”

“那陛下呢?”左明非仍有顧慮,他思忖道:“陛下會放過隨舟?”

喻勉語氣深沈:“自從朝廷與易山居決裂之後,前線的武器一直供應不上,這個時候易山居主動奉上兩萬箱兵器,條件就是要陛下放過季隨舟,你說,陛下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左明非想起有段日子喻勉和易山居一直有書信往來,他道:“這又是你從中斡旋的?”

“朝廷需要易山居的兵器,易山居也需要新的靠山,他們彼此需要一個重新合作的機會。”喻勉理所應當道:“我不過是順勢而為。”

左明非:“我猜是你當了這個靠山。”

“算無遺策的左三公子何時做了事後諸葛?”喻勉眸中帶笑地調侃:“左三,你得承認,到底是我棋高一著。”

“我們又不在一局棋上。”左明非本想忽略掉喻大人的開屏行為,但那孔雀尾巴太得意洋洋了,左明非又有些喜歡,於是他改口誇讚:“不過也是,我看這算無遺策的頭銜還是送給兄長好了。”

喻勉佯做雲淡風輕地繼續掌控全局。

倏地,左明非目光一緊,他註視著軍隊為首的人影,先是稍顯詫異地蹙眉,而後對喻勉道:“兄長,我覺得你還是遺了個策。”

“……”喻勉順著左明非的目光看去,很快他就明白了左三的詫異,因為軍隊為首的黑甲少年並非是昭遠公世子,而是季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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