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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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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一線

夕陽帶不走初春的冷意, 餘暉吝嗇地灑在淩雲臺的門前,下人們擡著幾桶熱水進去,一炷香的功夫後, 又擡著桶出來, 他們眼觀鼻鼻觀心地幹活,對於房內的事, 皆心照不宣地選擇不聽不看不談。

屋內, 喻勉屈腿坐在床邊,身上散發著沐浴過後的濕氣, 他已經換上了幹凈的裏衣, 肩頭只披了件外裳,偶爾露出的胸膛上還殘留著些許暧昧的痕跡, 他眉頭緊鎖,深深地望著躺在自己身邊的人。

左明非已經睡下了, 只是睡得不太安穩,他露出的脖頸上密布紅痕, 再加上他虛弱疲憊的面容,看起來好像被欺負過一樣——只是方才受累的分明是喻勉。

這小子意識不清醒,連帶著動作都透著瘋勁兒,折騰了許久,喻勉自是存了哄人的心思, 因此好一番受累,雖然有些不適,卻也在能忍受的範圍之內…不過下次,喻勉摩擦著指尖, 心想可沒有下次了。

“別!”左明非夢魘出聲,他冷汗驟出:“別殺他們!!!”

喻勉俯身輕喚:“憬琛, 憬琛?”

左明非猛地攥緊喻勉的袖口,他驚慌地睜開眼睛,先是呼吸散亂,繼而大口地呼氣。

喻勉輕輕拍打著左明非的手臂,穩聲道:“別怕。”

左明非忽地起身,他滿目緊張地看清喻勉後,反而更加慌亂了,他手足無措地不敢觸碰喻勉:“喻兄你怎麽樣?你的手腳…孫大夫可替你醫治過了?”

喻勉沒有及時回應,他心想,憬琛提到了鬼醫孫百草,記憶莫不是停留在了烏衣案之後?

他斟酌著回答:“嗯,還好。”

左明非並沒有松口氣的樣子,他整個人看起來了無生氣,在得到喻勉的回答後,他很輕地應了聲,接著眼淚緩緩在眼中積聚,繼而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悲傷如同洪水猛獸一般地將他吞噬殆盡。

喻勉楞了楞,擡手替他擦去眼淚,“怎麽了?哭的這麽可憐?”

“大家都不在了,詩會的人,還有白家…”左明非聲音滯澀道:“都不在了,以後都不會在了。”

喻勉攜淚的手頓住了,他有一瞬窒息。

這麽多年來,喻勉終於切實地體會到,被留在烏衣案陰霾中的人,從來都不是他一個。

喻勉用指節蹭了蹭左明非臉,輕聲問:“你都這麽難過了,還去請鬼醫救我的命啊?”

喻勉體會過那種滔天的絕望和無力的自責,那種情緒仿佛深淵巨獸一般,能吞掉人所有的情緒和氣力,換句話說,在那段無法排解痛苦的時間裏,人就像是行屍走肉一般,更別提還要擔心著另外一個人。

當年的左明非只會比現在更狼狽,但他卻承受著莫大的悲痛,跋山涉水,替喻勉求命。

喻勉呼出一口氣,他凝望著左明非的眼神中既有疼惜著迷,也有茫然不解,他柔聲喃喃:“可是誰來救你呢?”

左明非呼吸顫抖,他用力閉了下眼睛,自嘲道:“我活的好好的,何需被救?”他那雙慣常澄澈溫和的秋水眸中,此時此刻是一片灰敗的死寂,他無力道:“左家要我活著,我好好活著便是…”

可是他的某些部分,早就隨白鳴岐一同去了。

和喻勉內斂的反骨不同,左明非和白鳴岐是有些天真的理想在的,他們志趣相同,抱負一致,所以白鳴岐不僅是左明非的良師益友,在某種程度上,白鳴岐更代表著左明非的理想抱負。

上京城中的那群烏衣少年,他們出身世家,心懷天下,憧憬著共創盛世,他們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肩負著為民請命的責任,到頭來卻是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在後人的閑話家常裏,他們更像是場笑話。

於是,死人閉不上眼,活人不如死了。

喻勉盯著左明非的眼睛,半晌才道:“是得好好活著,只有活著,才能為他們找回公道。”

左明非聽笑了,他擡眼看向喻勉,灰敗的眸中閃過一絲同情,似是無奈喻勉的天真,他說:“不能。”

喻勉:“能。”

“不能。”

喻勉仍舊堅持,他捉住左明非的肩膀,強調:“能。”

“不能就是不能!”左明非罕見地發怒了,他用力掙開喻勉的雙手,激動道:“你難道看不清嗎?白氏覆滅根本就是陛下授意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權之下,眾人皆為棋子,公道?呵,世上若是有公道,白家就不會是這個下場。”

“世上若是沒有公道,那我便成為這個公道。”喻勉眸色沈沈,他說得漫不經心,卻讓人無端覺得可靠。

左明非沒有回應。

其實,喻勉更想把如今已是十年後的事告訴左明非,可左明非沈浸在烏衣案的悲傷裏,喻勉擔心他再受刺激,而且,喻勉也存有私心。

十年前,他們分隔兩地,不知用了多久才把自己重新拼湊起來,如今,喻勉想帶著左明非一起走出來,雖然沒什麽意義,但喻勉還是想這麽做。

“憬琛,你得信我。”喻勉朝左明非伸手。

“不信。”這聲音沒多少情緒,但回答得很快。

左明非靠在床頭,側對著喻勉,死氣沈沈地喃喃自語:“我什麽都不信。”

喻勉收回停在空氣中的手,溫和包容地說:“也對,空口白話的,你不相信也是應該。”

在左明非如今的印象裏,這好脾氣不該屬於喻勉,他稍顯遲疑地回身,探究般地打量著喻勉,卻看到了喻勉露胸膛上的暧昧印記,“……”左明非頓了下,才意識到一件事情,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跡只多不少。

左明非並非不懂事的孩子,他短暫地從失意中抽離出來,語塞地問:“…我們為何會在一張床上?”

喻勉自然而然地穿上衣裳,他無聲地勾了下唇角,慢條斯理地說:“現在才想起來問?”

“……”

“顯而易見,”喻勉攏好衣衫,擡眸看著左明非,一字一頓道:“我們是夫妻。”

“什麽?”左明非懵然睜大眼睛。

和方才苦大仇深的病美人相比,左明非這副目瞪口呆的孩子氣可愛多了。

喻勉含笑欺近左明非,和聲道:“既然我是你的夫君,那養你一輩子也無妨,你大可繼續頹廢下去,我養得起。”

左明非下意識反駁:“我不用你養。”

“哦?那你是打算振作起來了?”喻勉摸了摸左明非的頭。

左明非並沒有躲開,他凝眉詢問:“我們…到底是怎麽回事?”他無疑是心悅喻勉的,可現下他滿心頹靡,哪兒還顧得上兒女情長。

“憬琛,如今記得白家人便只剩你我了,我們才是一路人。”喻勉坐在床邊說。

這倒是真的,想著世人對白家的冷眼旁觀,左明非再次心灰意冷起來。

喻勉為他蓋上被子,溫聲道:“你只需要知道,你心悅我,我也心悅你,我們會一直在一起,這便夠了。”

良久,床上傳來一聲很輕的回應,“嗯。”

喻勉安頓好左明非後,下人們通報有貴客來訪,他以為是言硯,心中稍微踏實了點,卻沒想到,跟隨言硯來的,還有一位不速之客。

堂內坐著許多人,看到喻勉前來,喻季靈低聲詢問:“你這一下午的,都去哪兒了?”

喻勉不動聲色地避開這個問題,他看向那位不速之客,嗤道:“你還敢來?”

左蕭穆暗暗攥緊拳頭,沈聲道:“憬琛是我左家的人,我為何不能來?”

“胡說。”喻勉漫不經心地坐下,理所應當地反駁:“他明明是我的人。”

從前在朝堂上,左蕭穆便深知喻勉的囂張霸道,他索性不予辯駁,直接道:“關於憬琛的身體,我決定了,不用白鸞尾,讓他將前塵舊事忘幹凈…”

喻勉打斷他,“你憑什麽決定?”他眸色深沈,

“憑我是他大哥,憑白鸞尾藥性難明。”左蕭穆不容置疑道。

喻勉目光幽深地盯著左蕭穆:“只要鏡花一日不解,他就有隨時殞命的危險。”

“你是怕他忘了你吧。”左蕭穆拍案而起,他語氣激動:“你明知憬琛越在意你,鏡花就會越快發作,可你還是纏著他,喻勉,你非要看憬琛死了才痛快嗎?”

喻勉神色難明地問:“誰告訴你的?”

左蕭穆冷冷道:“用不著誰告訴我,左家自然有左家的法子。”

望著爭執的兩人,大長老和喻維平默契地不吭聲,年輕人的事他們並不發表意見,於是壓力就給到了喻季靈。

身為書院的山長,喻季靈清了清嗓子,嚴肅道:“先別吵了…”

喻勉發出一聲低笑,他不以為意地看著左蕭穆,“即便是死,左三都不能忘了我。”這話簡直蠻不講理。

“你這是在滿足自己的私欲!”左蕭穆怒道:“再說你有什麽資格替憬琛做決定?”

喻勉掌中蓄力,淡淡道:“我便是替他做了,你待如何?”

“好了!”喻季靈忍無可忍道:“在書院之內大吵大鬧,成何體統!一切還要等言神醫看過憬琛之後再下定論。”

左蕭穆看向置身事外的言硯,道:“言先生,白鸞尾便不必用了,還請您施針抹去憬琛的記憶,之後我會帶他離開。”

言硯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喻勉蹙眉,沈聲道:“白鸞尾是我帶回來的,要如何處置我說了算。”

“你!”左蕭穆咬牙切齒地看著喻勉,順手摸向了腰間的佩劍。

眼看這爭論有演變為動手的趨勢,言硯這才懶洋洋地動了下,開口:“好啦,吵什麽吵,這件事你們說的都不算。”

喻勉和左蕭穆停下爭執,不約而同地看向言神醫。

言神醫悠悠道:“憬琛自己說的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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