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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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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夢語

溫芙迷迷蒙蒙睜開眼, 打量四周,見外頭天色昏暗,屋內全是陌生的陳設, 既不在沈府,也不在伯府。再一轉眼, 又發現裴珩正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

燭火的光打在他的臉上, 投下半邊陰影,讓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看不真切表情。

溫芙楞了楞, 盯著他看了良久, 直到感覺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中,摩挲了一下, 方才從迷蒙中徹底清醒過來。

她倏地抽回了手,緩緩坐起身, 也不理會他,身子有些不穩的下了床榻,就要往外走。

男人起身攥住她的手腕, 將她捉了回來, 濃黑劍眉蹙起:“去哪?”

溫芙捂著胸口咳嗽一聲, 而後擡頭冷冷瞧他一眼:“放開。”眉目清冷淡漠,顯然是不想同他搭話。

裴珩見自己守了她大半日,她醒來卻對自己沒個好臉, 一時氣悶,繃著個臉道:“你該不會還想著回沈府, 找你那表哥繼續完婚吧?”他呵笑一聲,一錯不錯地盯著她臉上的表情:“你為了他, 當真能心無芥蒂?”

聞言,溫芙臉色倏然一白,緊抿著唇:“不關你事。”

裴珩被她氣笑,咬牙道:“好好好!你要去哪我自是管不著,只不過好歹你我也曾是夫妻,我且在這好心提醒你一句,那孩子確是沈墨懷的血脈,而楚蕓,也的確是沈墨懷曾養在泉州的外室。”

殘酷的話一出口,溫芙瞬間緊緊攥著衣袖,只覺心口疼得厲害。

溫芙強忍著眼淚,面上一派平靜,只嘴角冷冰冰勾起一絲諷刺的笑容:“看來裴世子早就知曉他們的事了?今日特地來沈府,難不成是為了看熱鬧?如何?看我在大婚之日受此重擊,被全京城的人笑話,可還開心?”

裴珩一時無言,楞住了。

他承認,在調查得知沈墨懷與楚蕓有過那麽一段,甚至還有了孩子,想到溫芙知道真相後的反應,他心中是有過一絲幸災樂禍的。

他實是想知道,當她知道即便自己已經嫁人,卻仍舊在心裏念念不忘的情郎,實則並不像她想象的那般專情!那人不但碰過別的女人,還與那女人有了孩子,當她知道後,她會是個什麽反應?

一想到她嫁給自己那兩年,心裏想的都是另外一個男人,他就恨得牙癢癢。

可當他在喜堂看到她為了沈墨懷,吐出一大口血來時,他心裏卻沒有絲毫報覆的快意,只有著對沈墨懷的嫉妒,以及對她的憐惜。

裴珩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蒼白的小臉上,看出她在自己面前努力強撐平靜,便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只道:“大夫說你是一時傷心過度,氣急攻心,須得好好休息。”

“你我如今的關系,我在這住著怕是不合適。”溫芙抿唇道。

裴珩挑了一下眉,“今日我在喜堂之上,已當著所有賓客的面將你抱走,現下想必全京城都傳遍了,合適不合適的,還重要嗎?”

提及此事,溫芙這才註意到自己身上的紅色喜袍不知何時已被脫下,此刻穿著的,卻是之前留在國公府的一套淡藍色衣裙,她神色霎時便冷了下來,“你給我換的?”

裴珩一副理直氣壯的口吻:“那喜袍,瞧著礙眼,你穿著也不好看。”

為旁的男人穿上的喜袍,礙眼極了,能好看才怪!

溫芙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羞惱道:“裴珩,你能不能不要隨意敗壞我的名聲!”

“怎麽?怕傳出去以後沒人敢娶你?”男人俊臉上隱著一絲壞笑,微微俯下身靠近她,與她平視說道:“那正好,只能嫁我了。”

“你......”溫芙看著不斷放大的俊臉,氣得一把推開他,轉身欲走。

然她剛走幾步,就覺腳步虛浮,渾身虛軟,一絲氣力也無。

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要暈倒在地時,身後的男人立時接住了她,又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放至床榻,讓她靠坐在床頭。

待她緩過來,他不再逗她,只正色道:“莫氣了,喜袍是我讓丫鬟給你換的,難不成我在你心裏就是趁人之危的人嗎?”

溫芙心道你就是啊,面上卻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只看著他道:“裴珩,放我走吧。”

裴珩看了她一會兒,妥協道:“你要走我絕不攔你,只是現下夜已深了,你又還病著,今夜暫且先住著,明日再由得你去。”

溫芙抿唇不語。

裴珩見她雖對自己仍是沒個好臉色,可好歹沒再鬧著要走了,旋即叫下人端來素粥和碧綠的時鮮小菜,親自盯著她吃完,又讓她喝了藥。

溫芙全程靜默不言,只喝藥時聞到那藥氣皺了皺眉,可到底還是接過了碗,一口悶盡。

濃黑的藥汁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像是一路苦進人心裏去。

溫芙秀眉緊蹙,難受得額頭都冒出了虛汗,正欲幹嘔,口中卻突然被塞進了一個甜絲絲的東西。

溫芙怔楞一瞬,擡起頭靜靜看著他。

裴珩被她盯著看,略微有些不自在:“藥太苦,吃顆蜜餞就不苦了。”

溫芙有些不知如何反應,下意識垂下眸,避開他的目光。

“想知道沈墨懷和楚蕓之間的事嗎?”

沈默片刻後,他突然道了這麽一句。

溫芙渾身一僵,手不自覺攥緊了被。

裴珩掃了一眼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又擡眸看向她的臉,略過她的沈默,自顧自說道:“你那位好表哥,早在你嫁給我之後沒兩個月,就在街上遇到了從豫州逃荒來到泉州的楚蕓。他見楚蕓同你長得有幾分相像,便把當時賣身葬父的楚蕓買了回去,在府外另置了宅子,將她養著,隨後他們便......”

“別說了,我不想聽。”溫芙閉了閉眼,覆又睜開:“裴大人,我要睡了,還請你現在出去。”

說罷,她背對著裴珩躺下來,一把拉高被子,蓋住腦袋,把自己藏進無邊的幽暗裏。

見她如此,裴珩心裏又酸又澀:“你便這般在意他?一句也聽不得?”

溫芙閉上眼睛裝睡。

裴珩見她不搭理自己,心下來氣,可又想到她此刻心裏鐵定不好受,便也未再多說什麽刺激她的話,只走出臥房,關上了門。

溫芙心裏難過,身心俱疲,她很想睡一覺,奈何神識無比清醒,腦海裏總是不斷的閃現今日在喜堂上的場景,她越想入眠,就越控制不住胡思亂想,直至後半夜,方才昏昏沈沈睡著了。

夜已經深沈,裴珩一直守在外頭,他知道今日之事對她來說很殘酷,她需要時間走出來。

同時,他也在等,等她將那個人徹底從心裏摘除。

裴珩沒有打擾她,只靜靜坐在外間,直到聽著裏頭沒了輾轉反側的聲音,方才進了門,走近臥榻,站在床前靜靜看著她。

這時,床上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呢喃。

“文若哥哥,等我長大了,我就嫁給你,這樣,我就能同你和姨母永遠在一起了。”

她說這段夢話時,臉上帶著甜笑,語氣如稚兒般,聲音裏帶著天真歡快。

裴珩楞了一下,剛反應過來,卻又聽她囈語道:“文若哥哥,我要嫁給別人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他,我好難受。”

裴珩看著睡夢中蹙眉的女人,不自覺攥緊了拳頭在忍耐。

此時此刻,他真想掀開被子,把她提起來,叫她看清楚,一直守著她的是誰。

待他好不容易壓下怒氣,他的內心卻又湧出一絲苦澀。

她方才說的夢話還回蕩在他耳邊。

原來,她竟從小就想嫁給那人?

那當初她失身於自己,不得不嫁與他為妻時,想必心裏對他是充滿抗拒和厭惡的罷?

他回想她還是自己的妻時,剛開始總是一副平靜如水,仿佛什麽都不足以激起她心中的漣漪的模樣,同她相處時,她也總是一副柔婉順從的樣子,仿佛是一個活死人一般。

他不自覺的想,若她一開始嫁的人就是沈墨懷,那她是不是就會如方才在夢中那般,面帶笑容,天真爛漫?

“嫁給我,就讓你那麽難受?”裴珩喃喃低語,手慢慢撫上她的臉頰。

然他的手剛碰上,就被她緊緊抓住。

裴珩怔了一瞬,以為她就要轉醒,卻不想又聽到她喃喃道:“阿娘,表哥和姨母都待我很好,我又有家人了......”她帶著安慰的語氣。

裴珩心生憐惜,只任她抓著自己的手貼在臉上,不知過了多久,看她似是睡熟了,才想著將手抽回。

然睡夢中的人似有所感,立即將他的手抓得更緊,不願放開,還用極委屈的聲道:“阿娘,別走......”

“阿娘,表哥和姨母為什麽瞞我騙我?”她啜泣著,如同委屈且無助的稚子。

“阿娘,我好想你......”她的眼淚,順著臉頰流在他的手上。

“阿娘,我疼......”到最後,她哭得可憐。

裴珩坐在床沿,聽著她喃喃泣語,心口似被什麽東西壓住,悶悶的疼。

他不再放開自己的手,只任由她抓著,直到天亮,怕她醒來尷尬氣惱,這才將酸麻的手抽回,出了臥房。

溫芙醒來後,見周身無人,望著身旁發了會兒呆,而後才起了身。

待梳洗妥當,裴珩果然說話算話,備好馬車,送她回了伯府。

忠勤伯府

廳堂內,忠勤伯捋了捋胡子,試探道:“芙丫頭,這裴世子是不是還想娶你?”

溫芙看一眼他滴溜亂轉的黑眼珠子,立時便知曉他心裏打的什麽主意,無奈道:“我跟他已無可能了。”

忠勤伯一聽,急道:“怎的就不可能了?我看挺有可能的,要依我看,你與那沈墨懷婚事作罷正好,我早就覺得他不適合你,如今婚事未成可見是天意,那裴世子多好,家世顯赫,文武雙全,一表人才,還能為了你不納妾,比你那暗地裏孩子都有了卻不告訴你一聲的表哥強多了,說不定,還不止......”

“父親......”溫淩怕溫芙難過,連忙朝忠勤伯使了使眼色,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一旁的溫瑩卻幸災樂禍道:“二妹妹前腳剛跟裴世子分開,後腳就要和狀元郎成婚,卻不想在拜堂當日,被一外室帶著孩子來鬧,那裴世子還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你從喜堂抱走,眼下這些事已在京中傳遍了,人人都在當八卦笑聞談論,都在說忠勤伯府的二姑娘是個有手段的,要不能把兩個男人哄得只圍著她一個人團團轉?有些說得難聽的,直接罵我們伯府養出了狐貍精!呵……我們伯府的臉面算是被她* 丟盡了,只怕就算裴世子願意再將她娶回去,長公主和國公爺聽著那些風言風語,也丟不起這個人,會願意再讓她進國公府的門罷?”

崔氏心裏忍著笑,面上卻訓道:“瑩姐兒,不可胡言,怎可這樣說你妹妹。”

溫淩聽著溫瑩這番言論,劍眉蹙起:“大姐姐不護著自家人,怎的就知道出言諷刺,針對二姐姐?”

崔氏見溫淩越發護著溫芙了,心下不悅,卻不好當著忠勤伯的面發作,只溫瑩氣得冷哼道:“我如何針對她了?我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

“行了,都給我閉嘴!”忠勤伯看著爭吵不休的兒女,扶了扶額,大聲斥道。

溫芙心裏煩亂不堪,也無心同溫瑩爭奪口頭之利,只淡淡道:“我先回去歇著了。”

溫淩見她走了,也急忙行禮告退,追上去安慰。

待忠勤伯也離開後,溫瑩忍不住嘟噥抱怨道:“阿娘,淩哥兒越發向著那小賤人了,您也不管管他!不知道的,還以為那小賤人才是和他從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呢!”

聞言,崔氏暗暗攥緊了手帕。

想到之前派出去尋找那產婆和大夫下落的下人前幾日來報,說是已找到當年替沈令儀接生的大夫,將其滅了口,而那產婆卻是不慎被她逃脫了,就覺一片頭痛。

這些時日,崔氏眼睜睜看著溫淩同溫芙越來越親近,平日裏同她這個“母親”卻是少言寡語,仿佛無形之中隔著一層距離。又眼瞧著他在軍營裏漸漸有了建樹,自己的親生兒子溫緒卻宿日只知尋花問柳,兩相對比之下,崔氏只覺百爪撓心,心裏極不痛快!

與此同時,她心底又擔心自己已經打草驚蛇,那產婆知道自己被追殺後,萬一跑到京城來找溫芙和溫淩主動告密以尋求庇護,屆時一股腦兒的將當年的事揭發出來,忠勤伯必會震怒,她也定然沒有好果子吃!

而溫淩若是得知她不是他的親娘,甚至害了他親娘落水的事,只怕是恨不得讓她去死!

她死了,她的緒哥兒該怎麽辦?

日後若是讓溫淩承襲了伯府爵位,做了這一家之主,她的緒哥兒往後在這府裏還能有容身之處嗎?

思及此,崔氏的眼裏閃過一絲殺意……

崔氏心道:既然不能掌控溫淩,讓他為自己所用,又對她造成了威脅,那便只能尋找機會,讓他們姐弟倆永遠消失了……

*

日子一日日過,轉眼半月已過,到了三月初。

這日,溫芙在茶坊對賬,待看完賬本擡頭望向窗外時,已是茫茫夜色。

素心端來茶水,溫芙接過,吹了吹茶沫,輕抿一口。

春夜裏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素心怕雨霧飄灑進房中,忙快步行至窗邊。

然正欲關窗時,卻看見樓下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即便下起了雨,他也仍舊靜立在那,一動不動的朝窗戶這邊遙遙望著。

素心楞了楞,一時有些心軟,不禁回頭道:“姑娘,表公子又來了,他這大半個月以來,每日下值後都來這裏找姑娘解釋,姑娘不見,他還堅持日日都來,一等就等到深夜,姑娘當真不見嗎?”

溫芙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眸:“關上吧。”

素心道了一聲“是”,待關了窗,窗外的雨聲愈大。她猶豫著走到溫芙面前,道:“姑娘,雨越下越大了,要......要奴婢去給表公子送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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