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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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溫騎著馬很快消失在街頭,梅蘭姑娘張望著沖窗戶說:“王爺,竇公子跑了。”

福王爺用一種盡在掌握之中的口氣說:“放心,他跑不出多遠。”

竇溫騎的不是師兄養的妖馬而是福王府的馬,一名護衛吹了聲口哨,馬耳朵動了動,在鬧市裏艱難轉身往回跑,竇溫抓著韁繩一臉不滿。

“小福子,要不咱們同乘一匹馬。”

蕭綽不由心動,梅蘭姑娘心中腹誹竇溫不是好人竟攛掇福王冒險。

“還是不了。”

竇溫想到當初和蕭綽一起的童年,下了馬鉆進了寬敞的轎子,四個轎夫擡他們兩個輕飄飄臉上半點不見汗。

生魂怒視蕭綽,見他身上點著三只蠟燭,尺長,燭火穩定,起了壞心,大掌搖起煽起風來,燭火東搖西晃,忽明忽滅。

福王臉色猛地一變,袖子掩嘴咳嗽幾聲,癱了下去。

竇溫緊忙抓住生魂的手往身邊一拽,人身上的蠟燭是能吹的嗎?

生魂被竇溫狠狠一瞪,像是不滿竇溫向著討人厭的福王,負起從轎子頂鉆了出去。

“沒事吧。”

福王自然不會沒事,也完全沒有忍著不說的想法,一條街還沒走出去,梅蘭姑娘就忙不疊地進轎子伺候福小爺了,韓宮學社自然也就去不成了。

“你自己去吧。”福王倒是還有點良心,沒說讓竇溫回府陪他,又指了個侍衛給竇溫引路。

生魂離不開竇溫多遠,距離極限約是一丈。

侍衛沖竇溫一抱拳,“屬下給公子帶路。”

兩人一魂騎著馬,一刻鐘出了城,越過小河,便是韓宮學社。

韓宮學社乃福王封地第一大學派,與耀京儒學分庭抗禮,弟子數千人,整一座山都是韓宮學社的樓宇,遠遠望去氣勢雄渾非凡。到了山腳下不便騎馬,將馬拴在客店裏自有人照顧,店家受了韓宮學社的熏陶言行爽朗文雅,看著十分令人舒適。

“公子也是來赴會的,想來是飽學之士。”

“不敢。”

山路青磚鋪的平整,上面刻著防滑的斜紋,踩上去十分有安全感。

韓宮學社的山長數年前沒少來幽篁裏拜訪老友,也就是竇溫的師傅。那老兒福壽綿長,八十多歲仍然能往返兩地,身體比年輕人還好。爬到一半竇溫便犯懶了,因有侍衛在一邊只是坐在路邊歇口氣沒直接躺下來,侍衛臉不紅氣不喘,還問是否讓他先上山通報一聲。

韓宮學社山長不是那老頭,而是他的徒孫,和竇溫沒多少交集,十年前老山長帶著來幽篁裏會友時有一面之緣。

叫韓什麽,總之不是個好東西。

“不需通報。”竇溫吹了吹退,羨慕的看著飄來飄去的生魂。

人不如鬼。

竇道長幾乎三步一歇一個時辰後才到山頂,山頂用青磚鋪平,一眼看不到頭,估計比皇宮大殿還寬敞,這麽高的山運送如此多的石料上來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涼棚搭起,各色花卉擺放供人觀賞,不少名貴品種爭奇鬥艷。

影影綽綽都是人,往來談笑引經據典爭論不休,一副學道大昌的模樣。

“不知道這位仁兄是何方人士,如此才貌之前從未見過?”這人穿韓宮學社的社服,不過外衫腰帶都是自配的,很是顯貴。

竇道長微微一笑,沒有折扇有些美中不足,“小道竇溫,幽篁裏閑人一個,不曾參加學社大典,無緣得見…姑娘。”

這位身材修長,形貌昳麗,走路龍行虎步的公子赫然是位姑娘,只是她裝扮的極好,絕不是那些穿上男裝就以為自己是男人的小丫頭可比。

呂驚仙臉色驀地一遍,原因有二,“未料到是幽篁裏的竇道長,失敬,在下身份隱秘,還望竇兄不要對旁人提起。”

竇溫當然不會出賣隱瞞身份跑來求學的姑娘,“小道嘴巴嚴的很。”

呂驚仙稍微放下心,“聽老師說竇兄駕臨岳陽城,吾心甚喜。”呂驚仙是新山長的弟子,論資排輩竇溫是她師叔祖,叫竇兄就很不合適了。不過韓宮學社學風開放,要是被耀京的儒家子弟看到了肯定會唾棄一句道德敗壞。

福王封地的人們多數沒去過耀京,耀京?鄉下地方,封閉的很,不值得去。

“我引竇兄去見老師。”

新韓宮學社山長已接任數年,老山長雲游四海許多弟子無緣得見,皆以為百歲老山長不過是傳說而已。韓山長名鉞,是個武力超凡的將才,文武雙全,馬上能□□,下馬能治國,但福王治下太平百年,他一身勇武沒有用武之地,只好來讀書,韓鉞想的很單純,他自小習武,兵法看了一堆還不夠讀書人的一角,即使讀書也不過能識文斷字,本質上還是個武夫,也就受一二年的苦,等老師受不了他愚鈍就能回家練武再等幾年就能一人一馬遨游天下,何等瀟灑肆意,沒想到……他居然文武雙全。讀者讀者就讀成了先山長的關門弟子,二十幾歲就接過老師的衣缽當了韓宮學社的山長。韓鉞雖有萬般不滿可偏偏不能表現出來,韓宮學社山長不當要回鄉練武?還不得被全村人打出那啥來?

唉,學海無涯苦做牢。

讓人聽見了可怕要被打死。

韓鉞三十餘歲,身材魁梧。

呂驚仙敲門進來,“老師又在偷閑了,客人全要我一個人來接。”

韓鉞露出一絲討好的笑,“辛苦你了,我泡了茶……”韓鉞拿起茶壺倒出來的不是茶而是酒。

呂驚仙點點頭,笑的不行,“煮酒烹茶,老師好雅興。”

“幽篁裏竇道長到了。”

竇溫在偏殿等了片刻,韓鉞和他記憶中的沒多大差別,莽夫一個,竇道長露出了虛偽的笑臉和韓鉞寒暄,“尊師上次回來是什麽時候?”

“二年前小住幾日,學生們不知。”

“韓山長好靈通的消息,我才剛到就收到了閣下的請帖。”

“道長客氣了,按照輩分我該叫道長一聲師叔才對。”

竇溫喝了口韓鉞親手泡的酒茶,含糊道:“無需如此。”

“剛剛你那個弟子倒是不錯。”

“你說驚仙,他是我的得意弟子,也許在過十年就能接過我的衣缽。”韓鉞欣慰地說道。

看他的樣子不知道徒弟是個姑娘,雖說岳陽城風氣之開放乃天下翹楚,可女子當天下第一學府山長的先例還沒有過,“山長為何不開設女子書院?”

韓鉞一臉“老師沒開我就不開”的表情。

“天下向學女子不知凡幾,韓山長能打破壁壘教女子讀書豈不是一樁美談。”竇溫完全沒有替天下女子著想的意思,給韓鉞添堵,他就開心。“那些姑娘明明能有更好的生活卻因為千年來學問都被男人把持,難道真的是女人不如男人聰慧?”

韓鉞搖了搖頭,“只是習俗如此……”

“這可不像韓山長會說的話。”竇溫隨口吹捧了一句,“我跟福王說說,說不定還能任用女官呢。”

要真是成了,可是石破天驚的大事。

肅王可沒用女官,若是能勝過肅王一籌,福王定然會去做。

·

竇溫尋了個僻靜地兒小酌,旁邊就是條圍起來的槽河,白沙鋪底,不過尺深,游著些巴掌大小的錦鯉,水面飄著玉色的碟,乘著魚食,撒下去錦鯉爭相鉆出水面。竇溫一邊喝酒一邊餵魚一個人玩的挺開心,朦朦朧朧地似乎看見了幽篁裏的萬頃竹林,山上的精怪,總是想拉他進蚌殼春宵一刻的蚌精,新搬來的公鹿和草精,鯉魚精和狐貍精。

忽地,有人撞了他一下,緊接著是“抱歉兄臺”,竇溫醉眼朦朧,胸口濕了一大口,幸好是酒。

“無事,一會就風幹了。”竇溫不在意的說道。

那學子讓書童拿帕子放在竇溫桌子上再次道歉走了。竇溫想了許多故意撒酒過來借機生事或者要他去換衣被迷暈醒來和個姑娘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全無用武之地。想的太多的竇道長訕笑了下又悶了一口酒,酒杯咣當落地,滾到桌子下,頭也歪到一邊,竟然醉了。

坐在他旁邊的二人看過來,納悶道:“這位師兄喝了多少,桌上只有一個酒壺。”

“那就一壺?”

“一壺即倒。”

“韓宮學社酒量最差的不再是你了,這位師兄好面生啊。”

頭向後仰的姿勢不利於睡眠,很快竇道長的脖子就疼了起來,他呻|吟一聲勉強坐起,眼睛看不真切只覺得鬧哄哄,這也是人那也是人,掬起水洗了把臉才勉強清醒,就見數十人圍在一塊席地而坐面紅耳赤地爭論著什麽,實在太嘈雜,直到有人拽了把竇溫,問他,“肅王不過雙十之年身居攝政王之位,天下人無不懾服,又聽說攝政王要收覆燕雲,聲名更是一時無兩,不知諸位有何見解?”

沒人敢搭話,搭話的也都是吹捧之言,誰知道肅王府遍布天下的走狗是否就潛伏在附近?等著抓所有人的錯漏。肅王和福王交惡多年,如何能放過生事的大好機會,前幾年肅王攝政天下,幾個喝多了的狂生在酒樓大談肅王不過庶子不知道如何竊取藩王大位,必是耀京無人才使庶子猖狂。後來那幾個狂生神秘消失了,沒人看見,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福王封鎖全城也沒查到任何蛛絲馬跡。

竇溫馬上要步後塵了,他側耳聽,問的是對肅王的看法,“肅王此人,乃是盛世之奸雄,亂世之賊子,乃是天下大患!”

這句話堪稱石破天驚,竇溫話音落下韓宮學社殿前悄無聲息,人人長大嘴巴,震驚地看向醉的東倒西歪的竇溫,齊刷刷地擡起腿後退一大步。

良久,有人問:“不知道兄臺是——”

竇溫朗聲道:“幽篁居士,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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