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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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看見我?”竇溫楞了下,霍家這根獨苗有雙陰陽眼?不應該啊,他要是有陰陽眼早就能看見鬼,何故會被嚇到。

竇溫像抓雞仔似的把霍掃帚拎起來拖了出去。又一想村裏人還在找他被發現了可就不妙,於是抓著他攀上了山頂。這座山四周就是直角,陡峭的很,就連生活在石壁上的羚羊都上不來,竇溫隨手把霍掃帚仍在厚厚的草上,自己也趴了上去,可把他累壞了。

蕭繹乖巧地躺在了他身邊。

清風徐徐,蜘蛛拖著蛛絲從頭頂的歪脖子樹緩緩降落,竇溫睜大眼睛,任由蜘蛛由嘴穿過他的臉爬走了,旁邊的霍掃帚弓著身像蝦子似的彈了下,猛地睜開了眼睛,見到兩個非人存在立即後背貼著滿是砂礫碎石的地面迅速後退,後背磨得火辣辣也不在乎。

竇溫聽見聲響睜開了眼睛,霍掃帚退到了懸崖邊上,上半身幾乎懸空,猛地反應了過來連忙又往前挪了半尺,重心穩當了才大喘氣了下。

期間竇溫好笑地看著他,像是在看戲,竇家的獨苗,的確有意思。

竇溫沒跟他僵持,道:“你爹死前把你托付給我了,你是拿著錢走人還是想怎麽辦?”

霍掃帚驚疑不定,打量了竇溫好一會,“你是大哥?”

竇溫笑容一斂,露出不高興的模樣,“別,我可不是你哥。”

霍掃帚以為竇溫在嫌棄他婢生子的身份,咬了下結痂的嘴唇,“竇少爺。”

竇溫仍然不滿,“叫我真人。”

霍掃帚在竇家是個隱形人,主子們諱莫如深的大少爺的去處他是不知道的,竇家最大的是二哥,總是欺負他,聽府裏的老人說比大哥差了太遠,如果不是大少爺不在府內哪有二少爺囂張的份。又說眾星捧月的二哥和大哥一比宛如雲泥,霍掃帚記住了。心裏偶爾會想大哥怎麽不在,大哥若是在家二哥想必不會這麽放肆。他又看看竇溫半透明的身影,原來大哥早就死了。

“我沒地方去,也不知道去哪。”

這時已經過了午時,在林子裏不覺得,到了光禿禿的山頂沒有樹木遮擋,日頭火辣辣的曬下來,不一會霍掃帚就頭暈眼花,他兩天沒吃東西了,自從村子裏死了人他就覺得要遭,那些人肯定要把死了人的責任推給他,他做錯了什麽!霍掃帚一點都不認為他是掃把星。

“你給自己取名了沒有?”竇溫是叫不出霍掃帚這名兒的,竇道長可能端著啦。

霍掃帚一呆,還有給自己取名的?他也知道掃帚這名太難聽,“我想叫……竇宛。”

竇溫沒意見,“那以後你就叫竇宛。”

霍掃帚……竇宛心裏想的是竇家死的就剩他們倆,大哥是長子嫡孫自然是竇家的老爺,之前浮萍似的感覺頃刻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大著膽子說:“我想跟著大……真人。”

竇溫皺眉,“你跟著我幹什麽?”

竇宛道:“我從三四歲有記憶起就開始做活,什麽都能幹,一定能伺候好真人。”

還有上趕著伺候人的,換個人說不定就起了邪念把庶弟當奴隸磋磨,竇溫可沒這個閑工夫,他一個人自在慣了,半點不覺得寂寞,沒必要帶個孩子回去。

竇宛楞了楞沒想到大哥竟然拒絕了,他以為竇溫不相信他是個能幹活的,急忙說:“我真的什麽都能幹!”

竇溫指了指自己,“我現在這樣,既不吃飯也不穿衣,沒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竇宛沈默下來,是哦,大哥死了,用不著活人伺候。

“那、那大哥等我死了下去伺候你……”

竇溫哭笑不得一時之間都沒去計較竇宛又叫大哥的事兒,“我在岳陽城給你安排個地方,你就住在那裏。”竇溫想把竇家獨苗交給蕭綽,福王府的大管家聞斕心眼好還精明,肯定能照顧好竇宛。

“就這麽定了,你跟我走。”竇溫說著便要下山。

竇宛直搖頭,“不行的!村裏人到處找我,被他們發現了可就……”

“放心,他們看不到你。”

也不知道大哥用了什麽法術,他被大哥拎著穿過村子,經過敲敲打打的村長家人身邊竟然沒人看得見他。

莫非……他也變成了鬼?

早在山上就死了?

竇宛低頭看著腳下,一行三人,只有他有影子。

原來沒死。

竇宛心情覆雜地一動不動任竇溫拎著,趕了一會路才覺得大哥走的、飄的有些快了,一眨眼的功夫霍家集就被拋到了身後,比馬車都快。竇宛八歲前從來沒離開過內院,唯一一次乘坐馬車還是被急急忙忙送出來那天。

又過了一個時辰,竇溫半點不覺得累,就是不耐煩地很,蕭繹老老實實跟著他飄,一句話沒說。

竇溫發現了他在旁人面前十分端著,看著極為凜然不可進犯,不好接近。小福子也有這個毛病,不是特定的人面前下意識地就會擺譜。

“等等,真人,停下來。”竇宛發出貓叫似的聲音,他撐不住了,蹲在大樹下幹嘔,可是腸胃空空什麽都沒吐出來,竇溫才註意到他瘦的不行,肚子連叫喚的力氣也沒有,嘴唇幹癟眼窩深陷,怕是一些大病初愈的人都比他健康。

“你上次吃飯是什麽時候,吃了什麽?”

“兩天前,吃了生土豆。”

竇溫也喜歡吃土豆,土豆燉牛肉,牛禁止宰殺,竇溫吃的牛肉是山裏老虎送來的。

“你在這坐著,我去弄些水來。”

竇溫走了,就剩下竇宛和一身寒氣的男人。

竇宛的陰陽眼能看見靈體可卻分不清生魂和鬼的區別,這就導致了他對鬼存在誤解,比如鬼都是儀表堂堂、幹凈又漂亮。

他不敢和蕭繹說話。

蕭繹也不正眼看他。

竇宛想,他從前看不見鬼,看到的第一只鬼就是大哥,是他只能看見大哥和這個男鬼,還是大哥讓他能看見鬼?他又餓又累又渴,血流不上去,腦子裏如同漿糊,什麽都思考不了。

沒一會竇溫回來了,也不知道他跑哪去打劫了誰,竟然拎回來了一袋子水果酒菜,幹凈的白布鋪在另一棵樹下,離竇宛剛才吐的那棵遠遠的,“吃吧。”

竇宛瞇著眼睛吃了起來。

竇溫拿了幾個水果和蕭繹分著吃,給他剝橘皮,問了數次,“累不累,餓不餓?”

生魂再多的不滿也沒了,“不累,不餓。”

酒足飯飽,竇溫大發善心準竇宛休息一夜明天再趕路。雖然按照他的速度再有不到一個時辰就能回岳陽城,可竇宛似乎撐不住了。要是再吐,可不白瞎了他打劫十裏外山頭山雞精的飯菜?

竇宛有些不安,覺得他太沒用拖累了大哥,忙表示他沒事撐得住,被踹了屁股才麻溜地倒在樹底下沒幾分鐘就睡著了。

竇宛經常露宿,有時候他在家門口就能睡著,也不挑剔,挨著竇宛睡了。等他睡著蕭繹便把竇宛扯到了一邊,自己躺在了竇溫身邊。

蕭繹躺了會覆又坐起來,腿盤起,閉上眼,似乎感覺到了若有若無的拉扯力,還有個女人嚶嚶的哭泣,這幾日他一靜下心就能聽見女人的哭泣:您要是有個好歹可叫妾身怎麽活!虞璇璣那個賤人看妾身不拔了他二十片指甲!

他覺得自己身子骨挺結實遠沒到有好歹的時候。那女人多半是他的妻妾……想到這蕭繹有些心虛,忙看了竇溫一眼,見他雙目閉的死死的,睫毛一動不動,月色下細白的臉格外的漂亮,他蹬了蹬腿把霍掃帚再推遠了些,蹭到了竇溫身上,因毫無重量竇溫竟然感覺不到。待蕭繹想低頭做些什麽時腳踝忽然一緊,急忙回頭,霍掃帚不知何時醒了,雙手抓著他的腳踝,臉憋得通紅使勁拽他!

可是他那點力氣哪能拽得動?

蕭繹輕輕動了下腳就把霍掃帚蹬了個跟頭,氣的他都快哭了,“你趕緊從大哥身上下來!”

他一直跟著大哥不知道兩人什麽關系,但他偷偷摸摸的想猥褻大哥一定不是好東西,看他身上又紫又金,多半是惡鬼。

蕭繹一動,夾住霍掃帚頃刻間便帶著他行了數裏遠,速度竟然比竇溫快了十倍不止,竇宛落地時頭還是暈的,聽見惡鬼說:“你從這往前走,大約半個時辰就能回去了。”

竇宛目瞪口呆。

此時月上梢頭,竇宛氣呼呼地走在荒涼的廢棄官道上,聽著遠方山林裏野獸的嚎叫,不禁縮了縮脖子,可惡啊!

正在這時打遠處來了輛馬車,車前掛著的綠色琉璃燈仿佛鬼火撞進了夜色裏,竇宛趕緊躲進草叢裏,被蚊子和草葉騷擾的渾身都癢。

他本以為馬車過去就算了,可誰知道途徑他藏身的地方馬車倏地停了下來,車夫一身夜行衣,身手矯健,二話不說就精準地跨步到他藏身的地方抓他出來,被捏住脖子,力氣大的讓竇宛喘不上氣來。車夫驚異道:“居然是個孩子。”而且衣衫襤褸、一臉災民樣。

渾身上下沒幾兩肉。

車夫以為草叢裏藏著敵人才停下車,沒想到竟然是個孩子。

“許叔,抓到了嗎?”車廂裏傳出柔柔的女聲。

車夫:“抓到了,是個孩子。”

“孩子?”女聲略微詫異,“是路人麽?”

“是的,小姐。”

小姐輕輕地嘆了口氣,“既然是無辜的路人,那就殺了吧。”

殺、殺了!

竇宛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睜大眼,對上車夫冷厲的鷹眼,車夫不帶任何感情地收緊了五指,竇宛脖子劇痛。他為什麽要死!就因為他們走了一條路就要死!竇宛眼裏是濃濃的怨氣,就連殺人如麻的車夫都覺得有些不舒服。不過他還是收緊了手指,給這乞丐少年一個痛快。

而就在此時,一只白的透明的手也放在了他的頭上。

車夫渾身一震,汗如雨下。

那只細膩的沒有任何繭子的手扣在了車夫的天靈蓋上,只要一用力就能把天靈蓋打開。

車夫一動不動,手扔沒松開。

竇溫淡淡道:“你覺得你的手比我的手快?”

這個人能不動聲色地接近他,車夫自問做不到,他嘆了口氣松開了竇宛,竇宛趴在地上劇烈咳嗽起來。車夫想不通,為什麽他只是殺一個路遇的小乞丐就能惹到惹不起的人,莫非正巧碰上了熱心腸的前輩高手?

“真人!”竇宛沙啞著嗓子叫了聲,這回聰明了沒叫大哥。

車夫目露絕望,原來不是打抱不平,而是他抓了人家的徒弟,還要殺人!

“請手下留情。”坐在車廂裏的小姐坐不住了,開口阻止。

車簾掀開,走出一個穿鵝黃色的少女,十五六歲,容貌排的上一流,她見到竇溫,因為竇溫刻意裝著活人沒認出是在跟“鬼”對話,“這位公子,是我們的不是,還請放了許叔一馬,小女在此謝過。”

竇溫耿直道:“怎麽?你要替他去死?”

少女身形一僵,“公子何必為難我們主仆?”

竇宛要被氣笑了,他們剛才可是說殺他便要殺他,他目光兇狠卻一言不發,完事都憑竇溫做主的樣子。

竇溫問:“你二人是什麽人,從哪來到哪去,為何被看見了行蹤就要殺人?”

少女和車夫均面有難色。

車夫本就是難得的高手,沒想到這會就遇上了惹不起的存在。竇溫也是運氣好,他現在是生魂狀態,速度快的嚇人活人還打不著他,要是換了肉身來此,除非車夫站著一動不動讓他畫符貼上去或者給時間讓他招妖鬼協戰,不然竇溫可不是車夫的對手。

“我二人確有難言之隱。”

竇溫:“那就賠錢吧。”

“啊?”少女和車夫沒想到竇溫態度轉的這麽快,從要命變成了要錢。面上一喜,他們可不缺錢。

別看竇溫家大業大,可真沒有掙錢的產業。他又懶,幽篁裏那麽漂亮的地方也沒建成香火旺盛的寺廟道觀斂財。他是有修行在身的,怎麽能殺人?不如退而求其次訛一大筆錢,給了竇宛,也算是給竇老爺個交代。

竇道長指著竇宛道:“我這徒兒從小嬌生慣養出身大富之家,從落地起身邊就配了十八個丫頭九個小廝七個嬤嬤照看,五歲前腳都沒落過地,沒拿過比毛筆還重的東西,你們傷了他,這賠償,可低不了!”

竇溫每說一個字,車夫與少女的眼睛就睜大一分,看著衣衫襤褸、面呈菜色、骨瘦如柴、比叫花子還可憐的少年說不出話來,居然有人能說出這麽不像話的瞎話!

小姐臉色難看,“您想要多少錢。”

“十萬兩!”竇溫獅子大開口,他打的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的主意。

可誰知小姐雖然臉色不好看但聽到十萬兩眉毛都沒動一下。

竇溫:格局太小,眼界太低,失策了。

小姐說:“十萬兩可以給你,但我們的行蹤你不能說出去。”

竇溫自然滿口答應。

小姐從車廂裏拿出一匣子銀票交給竇溫,“許叔,走了。”

竇溫信守承諾沒見錢眼開殺人奪財,抱著一匣子銀票仿佛神游太虛,十萬兩,這麽容易就賺到了。

看向竇宛柔和了許多,這孩子別叫竇宛叫竇瓷好了,碰十幾次就能重建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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