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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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做好後葉陸仟親自去叫周夫人母女下來吃飯。

周夫人的女兒居然換了身不太合身的男裝,竇溫圍著她轉了轉,“小丫頭?”

“不是丫頭。”

居然還是個變聲期的公鴨嗓。

竇溫驚奇地瞪大眼。

周夫人:“滂兒學了些口技。”

口技!

能模仿任何人聲音的本事,竇溫從前只是聽說過沒想到真有人有這本事。

“先頭以為你是個小姑娘不好問你,現在沒事了,你叫什麽名字?”

“小子宇文滂,滂沱的滂,多謝恩公救命之恩。”宇文滂說著就朝葉陸仟行了個大禮。

葉陸仟反而不好意思了,“舉手之勞,公子、公子不用掛懷。”

“我們母子無處可去就在這叨擾恩公了,房錢和飯前我會給的。”宇文滂說的很清楚,不占葉陸仟便宜。

竇溫偷笑不止,師兄這下可好,人家可是一副看清了你的心思想和你劃清界限呢。

就是不知道周夫人怎麽想了。

葉陸仟苦笑,本來是想和心上人一起吃飯的,可看走眼了,看衣著以為是小門小戶,可宇文滂稍微表露了下他當然看得出母子二人定是貴族身份。

宇文滂硬是付了三個月的店錢和母親端著飯菜去房間裏吃了。

兩人走後竇溫安慰道:“無妨的師兄,天下何處無芳草,你都快年過半百了,也該習慣了……哎喲。”

葉陸仟像小時候似的掐了他嫩生生的臉一把,“吃你的吧。”

飯菜噴香,竇溫不要錢似的把師兄誇了一通,葉陸仟這頓飯做的興沖沖吃著沒滋沒味,“……爐竈裏還有幾個烤紅薯,差不多該熟了。”

竇溫立刻跳起來走到爐竈邊拿著燒火棍把紅薯扒了出來,沒有熄滅的餘燼點著了幹燥的柴草,迅速燃燒起來,竇溫被嗆的直咳嗽,手忙腳亂地把柴草塞進竈裏,四個飽滿的紅薯被抱著黃紙拿了起來,用小刷子拂去灰塵,竇溫先剝了一個,討好地遞給師兄。

葉陸仟郁悶著,瞥見師弟搞怪的小黑臉沒忍住笑了出來,他本就是灑脫性子。

“算了,不想了,沒那命……”

伸出去的手什麽都沒拿到,紅薯啪嗒一下掉在了桌子上,葉陸仟臉色多雲轉陰。

“……師兄,我真不是故意的。”

竇溫欲哭無淚,瞪了眼生魂,好端端的,掐他幹什麽。

還不是掐在肉上,而是掐在了魂魄上,疼的像是命根子被踢了一腳。

也虧竇溫能忍住。

葉陸仟把烤紅薯撿起來咬了口,不愧是自己種的,再看師弟一臉疼痛難忍的模樣,狐疑道:“真難受?哪疼?”

竇溫身體不好,自打上了山三天兩頭的病一場,還都是沒緣由的,明明天氣沒變化衣服也沒多穿少穿,就是病了,凡人父母請了大夫也瞧不出所以然來,他一身的毛病不是從娘胎裏帶來的,也不是風邪入體,而是命。

最嚴重的一次,是十六那年,師傅那時還活著,直接把他們兩個帶到了閉關的洞府內,尋了方水赤金的池子把竇溫丟進去泡著。

嚴重到什麽程度,連他這個肉眼凡胎都依稀見到竇溫白皙的皮膚上游動的黑色鎖鏈。

師傅說是命鎖。

疼了一陣,竇溫像被抽了魂似的趴桌子上一動不動了,蕭繹圍著他轉了轉,又鉆進桌子底下把頭從木板裏供出來,正好對著竇溫埋在胳膊裏的臉。

竇溫:“…………”

嚇死他了!

葉陸仟見師弟一會疼的齜牙咧嘴一會又一驚一乍地,想到了什麽,睜大了眼睛瞧了瞧,可什麽都沒看見。

“竇溫,你身邊是不是有什麽?”

眼看師兄渾身僵硬了,別看葉陸仟人高馬大,平日一人能挑一窩土匪,可真是怕鬼。竇溫剛學成一點本事那會趁師兄酒醉給他開了天眼,那是竇溫第一次挨揍,屁股差點沒被打腫。

“沒有,什麽都沒有,家裏貼了這麽多符,怎麽能進來鬼呢。”

“別提那個字!”葉陸仟反射性地一哆嗦,他這個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鬼的人,忽然一大早晨起來下山打酒,還正好是清明節,差點沒被滿城的鬼嚇死。

回家後就把師弟抽了一頓,竇溫頭一次被打,之前熊的很,不疼但叫的震天響。葉陸仟很嚴肅地說換了個普通人興許能被嚇死。師兄弟互給對方留了陰影後自覺成長了不少,那之後葉陸仟有了隨身帶符的習慣,竇溫也……不那麽熊了。

竇溫一個人住深山老林也沒憋出病來,這讓葉陸仟很是覺得奇怪,要讓他和竇溫換,他真忍不了多久,打從十幾歲就偷偷下山找樂子,還想帶竇溫一起去,可竇溫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次出來要不要去看看福王?”葉陸仟道。

福王統轄岳陽城等七州二十八郡數百個縣,人口占了全國的三成,又和皇室關系不好,每個皇帝都憂心忡忡福王哪天一不開心就反了。可等啊等也沒見到福王反了,福王封號傳承至今早過了五服,和皇室的血緣關系十分稀薄,而這位福王自打繼任以來從來沒去過京城一趟。

福王和竇溫交情好,一來竇溫的親生父母就住在岳陽城,還是個大戶人家,和福王府也沾親帶故,算是遠親;二來福王身子骨也很不好,是個病秧子,夏天都得捂著棉被過活,當年大夫說竇溫沒準明天就死也沒準活到八九十才死,可福王,絕對活不過二十。

今年,福王爺二十歲壽辰早過了五年。

也不知道老大夫墳頭的草幾尺高了。

“小福子啊……”竇溫拿筷子夾了粒花生米,“有點想他,可去了他那,少不了一身麻煩。光是每天都讓我算命這點就受不了。”

福王命薄,極度怕死,恨不得下個地都要算一卦會不會被大地的洪荒之力刺激的心臟驟停。

雖然是友人,可見面……還是算了吧。

熬不起,竇溫想,他也是隨時會死的小可憐呢。

“嘶……”葉陸仟叫了一聲,伸手捋頭發,不知道刮到哪了,疼的很。

竇溫眨眨眼,飛快地把生魂扯了過來,沒事拽人家頭發做什麽啊。

吃完了早飯,總算是有了和生魂相處的機會,竇溫借故去整理酒窖,葉陸仟知道師弟是個酒鬼沒說破讓他去了。

竇溫拎著生魂,輕飄飄的仿佛什麽都沒牽,進了酒窖。酒窖不知道是早有的還是師兄後來挖的,規模不小。其實如果竇溫從幽篁裏浩如煙海的藏書閣翻過尋龍點穴之類的書籍就能看得出來,這裏壓根不是什麽酒窖,完全是個墓葬坑。

此刻,渾然不知跑到墓葬坑裏竇道長從袖子裏變出兩個碗來,精準地拿起了這裏最好的一壇酒,大早晨喝一杯,一日之計在於此。

“你要不要喝一口?”他把酒杯遞到生魂嘴邊。

一般的鬼是喝不了酒的,但是酒鬼例外。

蕭繹聞言湊到酒碗跟前,彎下腰嗅了嗅,一雙狹長淩厲的眼睛露出困惑之色,張開嘴叼起薄薄的碗仰頭喝了下去。

跟水漫金山似的。

不知道喝哪去了,總歸沒潑在地上,竇溫知道他是能喝的。

拍著凳子說:“來,坐下一起喝。”

竇道長酒癮上來不管不顧的,生魂試了試“坐”這個動作,一開始他是坐不了的,魂體不由自主地穿透了實體,竇溫道:“你試試默念虛化實、實化虛,虛虛實實……”

剛說完,生魂就穩當地坐下了,還發出了點響。

竇溫酒憋在嘴裏好一會沒咽下去,真不愧是活菩薩,第一次出竅,第一次念咒,比他這個凡夫俗子念幾十次才成功的強了太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竇溫開始想怎麽讓他的魂魄回到身體裏了,畢竟一般的出竅會在睡醒後會自動回到身體裏,可是蕭繹的情況有些不太對勁呢,大早上喝的醉醺醺的竇道長抓起了生魂的一只手細看,“你有沒有感到強烈的拉扯感,就像是風箏被錢牽引的感覺。”

生魂點了點頭。

竇溫一下子坐正,疑惑道:“那你怎麽還在這裏?”

生魂疑惑地偏了下頭,“不知道。”

才第二天就能準確地回答問題了!真是了不得!

那些新生的鬼忘記前塵往事會跟著屍體游蕩並不是說說而已,若是受不到巨大刺激直到投胎轉世或者魂飛魄散都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怎麽死的,但如果那些橫死的鬼魂想起來死因,極有可能變成惡鬼為禍人間。所以鬼魂想不起前塵往事也算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吧。

雖然從未見到其他的生魂,但竇溫覺著不能見到質量更好的生魂了。書上寫的那些本能要吸人陽氣的生魂根本就是假的。

“你家住在哪裏?”他需要知道蕭繹的住址才好作法送回去,總飄在外面,身體就成了活死人,要是被活埋了那可就糟了。

“記不得。”

這個答案在預料之中,竇溫想,鬼還是鬼,不是妖孽。

“你在這呆了一天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萬一你的身體出了什麽事怎麽辦?你閉上眼睛,努力找找感覺興許就能回去了呢。”竇溫自說自話,全然沒考慮蕭繹想不想回去。

蕭繹跟著閉上了眼睛,有一股強烈的拉扯感傳來,他得打起十分精神才能抗拒住,“沒有感覺。”這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

“哦。”竇溫想畢竟急不得。

生魂蕭繹身上穿著朱紫色的寢衣,衣料貴的,像師兄這家小破客店能買下十幾個,昨天天色暗又被金光紫氣晃了眼沒細看,“你姓肖,國姓啊,認識蕭綽嗎?”他覺得這個人多半是宗室。

蕭綽是福王的名字。

竇溫也是順口一問。

誰知道生魂反應格外激烈,“蕭綽,不是個好東西。”

竇溫一下子激動了,還真認識!

“你知道他?”

蕭繹也就是一時口快,可再往深了想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蕭綽,是誰?”

“福王啊,江南的龍王。”蕭綽掌握著江南數百萬丁口的生死,所以父老鄉親們親切地稱呼他為“龍王”。

龍,一般是只有天子才能用的圖騰,其它王爺只能用蛟龍做紋飾。

這可是犯了大不敬的忌諱。

按理說蕭綽那麽膽小怕死的一個人怎麽敢用五爪金龍的紋飾,還默許了龍王這個稱號,事實如何竇溫也不清楚。

蕭繹眉頭擰的很難看,好像聽到福王的名字都讓人打心眼裏不快活,重覆著“蕭綽不是個好東西”好多次,竇溫都聽膩了,趕緊讓他住口,“好好好,他不是個好東西,不提他了。”

竇溫絲毫不覺背後與人一起說朋友壞話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反正蕭綽又聽不到,他也不是真心的,羨慕地瞧著對方一身金光,他沒忍住湊過去吸了兩口。

昨天兩人挨著睡時竇溫就沒少蹭二手金光吸,根據他的分析,對方身上不同位置的金光難吸程度也不同,嘴巴附近是最好吸的,因為是進出口,次之是胸口、腰腹,四肢和背部的金光特別凝實,費好大力氣也吸不到一口。

蕭繹疑惑地看向頭忽然湊到他臉邊吹氣的男人,那感覺癢癢的麻麻地十分舒服,忍不住想讓他多吸幾口。

昨天晚上還不是很活躍的金光這時候跟不要錢似的往鼻子裏鉆,竇溫素慣了,猛地被大葷大膩一招呼眼前一黑,流出了幸福的鼻血。他這身子別看能一天喝數斤酒,寒冬臘月的也就穿件薄衫,可裏子早就千瘡百孔,要是來個大夫把脈,把他和一具剛咽氣的屍體的手腕放一塊,大夫都不一定摸的出來哪個是活人。

竇溫抓緊時間多吸了幾口,金光流失的速度還沒補充的速度快,讓他不禁又感嘆了一番這人得修多少輩子功德才有今天的活菩薩命。

他又是當了幾輩子惡人才落到今天這地步。

眼看竇溫在地窖裏呆了快半個時辰,擔憂地窖裏憋悶萬一孱弱的病溫子暈了,葉陸仟肩膀上搭著麻布下來敲門,“要喝就上來喝。”

竇溫回了句,“在酒窖裏喝更有情致。”

葉陸仟想師弟的雅病又犯了,喝道:“趕緊出來不然把你鎖裏頭。”

這般威脅小孩的話也就葉陸仟說的出來,竇溫嬉笑一聲左手拎著喝了一半的酒壇一手牽著蕭繹爬了上來。

葉陸仟道:“裏面味道不好平時我都捂著口鼻下去,你倒是喜歡。”

竇溫有個毛病,喜歡聞些旁人不喜歡的味道,比如說墨臭味,漆料味,就連榴蓮味他也喜歡。

第三天,生魂還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客店裏,竇溫去哪他就去哪,說是本能驅使,竇溫也沒懷疑,可他去茅廁時生魂就不跟了,看著本能就是說說罷了。周夫人母子依舊深居簡出,他和師兄說好像看見只怪模怪樣的鳥腳上綁著竹筒鉆進了宇文滂的屋子,葉陸仟告訴他就當不知道。

竇溫覺得師兄心忒大,眼也瞎,半老徐娘當寶,不問底細就往家裏帶,保不齊哪天就客死異鄉。

“我要給馬大哥寫信,說你老糊塗了。”

老馬是個大俠,江湖上很有名望,很多人都怕他,小時候竇溫覺著他的名氣很不符實,姓馬,名兒還不好聽,一看就是二流大俠。馬大俠是葉陸仟的至交好友,不久前當了爺爺,正在某個名山大川的山莊裏給江湖大小事主持公道安享晚年,跟葉陸仟站在一塊簡直就像兩代人。

“唔,老馬。”葉陸仟飛快地剝了個齁甜的橘子一半塞自己嘴裏一半塞竇溫嘴裏,可竇溫剛喝過酒嘴裏味還沒散,橘子到了他嘴裏就不是滋味了。

“難吃。”竇溫吐了吐舌頭。

“挺甜的啊。”葉陸仟咂了咂嘴。

葉陸仟又剝了個橘子,這回自己吃的,吃完了忽然想起來,“我這有你一封信。”

“哦?”竇溫有點驚訝,知道他們師兄弟關系還能把信寄給葉陸仟的說起來也只有福王,再者他的竹林沒人進得去,師兄的客店也不好找,“誰寫的。”

“我還真不知道。”葉陸仟去了後院拿來封泛黃的信。

竇溫拈起皺皺巴巴的信,“這是什麽時候送來的?”

葉陸仟算了算,“三年前吧。”

竇溫扯了扯嘴角,對師兄的粗神經又多了一番認識,信粘的死死的沒被撕開,竇溫手指按在粘扣上指腹輕輕一劃,宛如剪刀剪開似的平滑,展開信紙細看,半晌塞回信封裏,對葉陸仟道:“我爹寄來的。”

葉陸仟大為驚奇,“哦!你爹!”

竇溫的爹葉陸仟見過一面,擡了幾箱子金銀珠寶送到幽篁裏求師傅收下竇溫,師傅貪財好色說竇溫沒有修道的體質不能收下除非給俗家弟子費。

而實際上,師傅和葉陸仟一樣走的是江湖路,道術什麽的都是照葫蘆畫瓢,畫符驅鬼有用沒用全得看命,出去混靠的都是師祖們留下的法器和老本。玄門難收弟子所以萬一受不到武道雙全的天才,那麽就得收聰明的蠢材,不需要會,但是得會教。所以幽篁裏藏書閣各位師祖師叔祖們卯足了勁寫了小山高的心得體會,就為了幫助蠢材徒子徒孫們理解武和道。

葉陸仟問;“你爹怎麽了?”

“死了。”

死、死了?

“怎麽死的?”

“跟隨先太子造反,被發現了帶著一家老小服毒自殺了。”

葉陸仟不明白了,竇家在福王地盤,跟京畿那些狗屁倒竈的事扯得上什麽關系?

“然後呢,寫信給你做什麽?”

提到這個竇溫就更無語了,“他說我估計活不長也沒有給老竇家留種,就算留了估計也不是好種,思前想後就把他最小的兒子秘密送到了某個地方,讓我去找他撫養長大給竇家傳宗接代。”

……哦。

思考了半天,葉陸仟只能豎起大拇指誇老竇,“你爹不愧是能造反的人,臉皮真厚。你爹能把你送到山上也算是幹了唯一一件聰明事,那你怎麽打算的。”

竇溫把信扔進了爐子裏,“幹道爺我什麽事,一入道門深似海,從此凡人即路人。”

葉陸仟動了動嘴唇,想說師弟你是個俗家弟子,不算道門中人,何況道門也是能娶妻生子的。

竇溫嘴上說的痛快心裏卻有些憋悶,老東西憑什麽說他種不好,好著呢!

卻忽然感覺頭上傳來一陣溫度,原來是生魂正慢條斯理地摸著他的頭,從頭頂摸到發尾,動作溫柔極了。

很溫暖,還有點想哭。

可一回兩回三四回就有點煩了,菩薩雖好,也不能常拜是不。

再這麽擼下去他都快禿了,連著扇了幾下,可趕走了沒一會又摸了上來,多半是覺得手感好,摸著摸著就笑了。

葉陸仟問他是不是有蚊子,竇溫只好忍著,終於忍到來客了,才閃到一邊,生魂竟然馬上就要跟過來。

“站那別動!”竇溫低聲斥道。

生魂一臉委屈,仿佛在說“剛才你吸我、昨天晚上吸我,我都讓你吸了,摸你兩下你還不樂意了”。

本來柔順的頭發被反覆摩擦竟變得毛糙起來,竇道長異常在乎形象,忙用水沾濕了抹服帖,很霸道地說:“我吸你可以,你摸我不行。”

這是個什麽道理只剩下本能的生魂蕭繹不懂,也沒了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叫天下人負我的囂張,竇溫發現他雖然長得格外讓人不敢直視,可有些時候卻像是小姑娘。

被斥的生魂幹脆扭頭對著墻,還把頭插進了墻裏,竇溫抓著他的手臂像拔蘿蔔似的拔了幾下,沒拔出來,故意走開了一會再偷偷摸摸地回來,看他還是那樣,只好繞到了墻的另一邊好言相勸,生魂才就坡下驢地跟他走了。

作為一只路癡竇溫當然不能自己出門,所以葉陸仟把養了八年頗通人性的識途馬和一只會看見的哈巴狗借給了他。於是竇溫站在一匹長得非常老實但眼神精明的馬和馬脖子上趴著的吐舌頭的哈巴狗前停了下來。

“嘖。”

他繞著貌不驚人的但睫毛很長的馬走了一圈。

馬有些不安地甩著尾巴,狗也搖著尾巴。

“師兄,這馬是你買的?”

“不是啊,”葉陸仟問他會不會騎馬,然後套上了馬鞍馬韁,“這不是師傅養的嗎?”

不、真的不是。

竇溫認得這匹馬和這條狗,每到大雪封山青黃不接地時候總是跑他們竹林找親戚蹭吃蹭喝,十分厚臉皮和油滑。竇溫也沒註意,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不見了,原來竟然是跟著師兄一起走了。

馬臉和狗臉也認出了竇溫,露出了極為人性化的討好的笑容,狗笑不稀奇,馬笑就很稀奇了,厚厚的嘴唇外翻,露出磨的很平整的板牙。

葉陸仟一哆嗦:“它是不是笑了?”

對這個相信有鬼但不相信有妖的師兄他還能怎麽辦呢,竇溫敷衍道:“嗯,笑了,估計是看我好看。”

葉陸仟:“我看是認出你了,畢竟你們是一塊長大的。”

竇溫一頓,察覺到這兩個妖精跑竹林蹭吃蹭喝的年限還得往前拉長。

大多數妖精還是喜歡維持本體,不喜歡變成人形,也沒覺得成精了就不能被騎了、拉車了。當然他們跟野馬兄弟偶遇、或者跑草原的野馬群跳舞求偶時競爭力也是比不上彪悍的雄野馬親戚的。

哪怕成精了。

成精了也沒卵用,母野馬還是看不上它。

對於師弟忽然提出要去岳陽城遛個彎葉陸仟沒發表意見,竇溫說隨便走走,葉陸仟認為他還是惦記便宜弟弟,信上沒說是不是一母同胞的,老竇子臨死前還挺精明地算計長子,也是過慧易夭的真實寫照了。

等竇溫騎馬走了,葉陸仟瞧著左右沒人,狠狠地“呸”了老竇子一口。

什麽玩意兒,早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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