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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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封地,離岳陽城三百裏處有個亭子,種著楓樹林,叫楓亭,亭外有個酒寮,賣的酒都是兌了水的假酒,沒滋味,但喝不死人,占著前後百裏唯一一家店的好處賣的酒菜比岳陽城裏還高了三倍。

按理說這店主人還沒被打死也是稀奇。

店主人是個二十啷當的光棍青年,沒有媳婦也沒父母,十年前就在這開店,樹是他親手栽的,店是他一草一木蓋起來的,要想過去,非得留下買路錢不可。遇見好人他就做正經生意,遇見心懷鬼胎的就秒變黑店。

這天日上三竿也沒人來敲門,店主人索性睡到了下午,猛地聽見驢叫,才悠悠醒來,之間屋裏窗口處伸進來一個長臉豎耳朵的驢頭,餓了,正朝他叫喚。

昨天多喝了幾杯,忘了餵驢。

店主人六畜齊備,多一頭驢,此驢深得他的歡心,餵的飼料都被比其他牲口精細,平時也不拴起來任憑它四處溜達。

窗戶是扇小窗,不高,驢正好能把頭伸進來。

店主人伸了個懶腰扭了扭腿套上衣服拎著糧食餵驢,一邊餵一邊罵,“你看你,大家夥都餓著就你不禁餓。”

驢向來不管他說什麽的,店主人摸了摸驢背,“等會你把麥子磨了,家裏糧食剩下不多了,我去岳陽城買點回來。”

說著他就牽出了馬叫它和驢一塊吃食,又餵了牛羊豬狗雞鴨鵝,轉頭一瞧,馬已經仗著身高把驢按在了地上……

雖然沒騸,但不管是驢還是馬都是公的啊,店主人想著拿起笤帚就要抽這兩個敗壞門風的牲口,卻聽見有人遠遠喊道:“師兄!師兄!”

回頭一看,一個年輕道士,穿著青色道袍頭頂冠也歪了,正興奮地朝他招手。

“竇溫?”

“師兄!真的是你!”幽篁居士竇溫,迷路數日後竟然神奇地到了師兄家,他跑了幾步“哎喲”一聲抱著腳原地跳了跳,草鞋磨破了,腳底長了水泡,“疼疼疼!”

“你是怎麽了,這麽狼狽?”店主人笑著道,“莫非師弟又迷路了?”

“可不是,差點就見不到師兄了,給師兄請安。”竇溫歪著頭冠作揖,“師兄,我餓了,有沒有吃的。”

“有有有。”店主人對唯一的師弟非常大方。

不一會好酒好肉就上桌了,後院拉磨的驢聞到驢肉火燒的味驀地加快了拉磨的速度。

竇溫狼吞虎咽地吃著,一口沒咽下去就來了第二口,店主人拿著蒲扇光著腳躺在椅子上絮叨,“你可慢著點。”

“師兄,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比咱們在山上那會好的多。你下山我哭了一個月,師傅過世了我都沒那麽傷心。”

正吃著聊著,打南邊來了兩匹快馬,馬上坐著威風凜凜的差役,店主人陡然站起端著碗盤就緊趕慢趕地收到後廚。

差役風塵仆仆地進來大聲道:“店家,兩壺涼茶解渴。”

“誠惠一錢銀子。”

“你這破茶要一簽銀子一壺?京城喝一個月都沒這麽貴!”差役威脅著按了下刀柄。

葉陸仟不為所動,“誠惠一錢銀子。”

另一個差役小聲說道:“大哥記得都頭說過楓亭店主不好惹,讓咱們忍著。”

一臉橫肉的差役刀光出鞘,“今日我就試試他這開黑店的有什麽本事。”

差役一腳踏上凳子的同時拔出腰刀,因為出刀速度太快刀刃與刀鞘擦出了火花,幾乎快到冒出殘影!然後就是這樣一刀居然被一根普普通通的竹木筷子擋住了,葉陸仟單手拿著根筷子就像馬上要戳破灌湯包子皮地小心,皮破了,湯汁不會流出,悠哉悠哉地道:“這位差小哥兒,好大的火氣啊,要不再來碗涼茶解解暑?”

差役面色大變,這人不是普通的黑店老板,他是個江湖人!

是高手!

江湖很大,很多人提起刀就自稱是江湖人,然而江湖在哪他們都未必摸得清,只有那些飛花落葉滴水均能傷人的才算得上江湖人。

差役大漢收回手,從袖子裏掏出張五十兩面值的銀票道:“得罪了。”

葉陸仟也不嫌少利索地接過揣進袖子裏,“好好好,多謝惠顧,廚房裏還有些饅頭鹹菜,不嫌棄就吃上一些。”

自然沒人敢嫌棄,這麽個高手莫說開黑店掙黑心錢,就說他能親自下廚揉面燒水,就給足了客人面子,同樣的菜色在不同的人手裏做出來、在不同的地方售賣就是完全不同的價格。

這回葉陸仟還算有良心看在五十兩銀票的份上上了熱騰騰的饅頭。

差役坐在竇溫旁邊,拱手道:“不知道這位小兄弟是?”

“區區竇溫,野人一個,不足掛齒。”竇溫桌子上放著碟蠶豆,還有壺果酒,是好酒味飄進他們鼻孔裏都醉了人。能在這黑店喝上一口好酒,這個落拓青年想必不是凡人。差役點了點頭低著頭吃起了軟面的饅頭和鹹菜。

真別說,鹹菜非常好吃,在一些喜歡吃鹹菜的人眼裏可比些大酒樓還要好。

差人吃過飯麻利地騎上馬走了,葉陸仟拿出張銀票給竇溫,“來,師兄給的零花錢。”

竇溫若是沒當上俗家弟子這會也該是娃娃滿地跑的人了,還要師兄給零花錢,只是他知道這個道理卻一點也不臉紅利索地接過揣進袖子裏,“謝謝師兄。”

葉陸仟翹著腳夾了個蠶豆,誇了自己廚藝精湛要不是耗費了二十年練武早就以廚入道了,“這回迷路……下山不回家看看你爹娘?你們有十年不見了吧?”

葉陸仟年紀比竇溫大得多,竇溫去幽篁裏學藝時他已經是能留出一縷山羊胡招搖撞騙的年紀了,自然是記得竇溫當初是怎麽哭哭啼啼鬧著要回家的,可鬧歸鬧,這些年都老老實實呆在山上,雖說不太記得路,可硬要出來卻還是有辦法的,找個領路的妖精就是了。

竇溫吃飽喝足隨便躺下就要睡,聞言哼了兩聲,“不回去,十年了物是人非,何必自討沒趣,當初擔心我命硬克了全家得遠送,人的命格難改,這會兒回去若是家裏有個病有個災、身子骨不好沒挨過去的,不都得賴在我身上。師兄若是心疼我就收留我一陣子,我還有些驅五鬼的本事,師兄想要什麽說一聲就是。”

幽篁裏一共兩條路,一條是江湖路,一條是陰陽路。

葉陸仟說了句就過,不再勸說,反而叫他趕緊起來去洗個熱水澡再換身衣服,“臭了,臭了。”

竇溫吸了吸鼻子把衣袖放在鼻下聞了聞,疑惑道:“沒有啊。”

“味淡,我鼻子靈。”把臟兮兮的師弟趕去洗澡囑咐他看家,葉陸仟就套上馬車甩著鞭子走了。

竇溫這一覺睡到了太陽偏西,他睡相不好,身體還軟,睡著睡著就腳跑到了臉上,抱著腳趾頭啃了起來,一不小心咬狠了哎喲一聲醒了,“呸呸呸!幸好是剛洗過的,什麽味啊,……咦,哪來的生魂?”

生魂是肉身沒死魂魄卻離開了身體。

折段時期人是沒有意識的,記不清去了哪見了什麽人,醒來後記憶模模糊糊多半會把這段經歷歸為做夢。

竇溫不困了,盤膝坐起打量著立在他床邊茫然的生魂,說道:“把轉過頭來,道爺還是頭一次見到生魂。”

倒不是活人魂魄出竅多罕見,事實上還挺常見的,不過絕大多數人都看不見魂魄,而竇溫……他約莫只是住在了布下了避天大陣的偏僻山上,別說生魂了,鬼都沒一個,少數迷路的鬼都被山上的妖精當加餐吃了。

所以,小道竇溫還是頭一次見到鬼。

雖然是活鬼。

活鬼一轉頭竇溫就下了一大跳,這生魂陽氣幾乎凝成實體,穴竅裏都是功德金光,眉心紫氣寧靜成了晶體……乖乖,功德金光護身、帝王紫氣結晶,這是哪來的活菩薩!不誇張的說有了病災不用四處求神拜佛喝符水吃藥,誠心拜一拜這個生魂就能報平安百病不生。

這人,莫非是天道托生?

他這個命硬,說白了就是命不好的破落道士猛地見到這樣的活菩薩還不得納頭便拜,拉著生魂就坐在了床邊,“不知道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緣何靈魂出竅來此找我,雖不知原因,但料想這一定是你我的緣分。”

竇溫表情愈加真誠,露出小虎牙笑的十分諂媚,“小道竇溫,見過公子。”

生魂有些迷惑,半晌才歪了下頭,“我怎麽在這?”

生魂站起來高大的身軀一下子遮住了偏斜的日光,床內側陡然黑了下來,竇溫蓋著薄被飛快地套上白色褻褲爬起來說:“此處是岳陽城楓亭的客棧,沒有名字。”

“為何不叫龍門客棧?”生魂還是那副糊塗的模樣,眼神還有些呆,“為何不叫同福客棧?”

竇溫:“這兩個名字有什麽深意嗎?”

生魂道:“這名好,名氣大還有福,開客棧的都該跟這兩個店家學學,名起的好,運勢就旺。”

竇溫自然認為活菩薩說的都是至理名言,恨不得寫下來掛在墻上當鎮店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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