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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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周溪淺卷著被子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而淩晉正在府上接待從宮裏來的張公公。
淩晉面色微變，“讓周溪淺跟我一起進宮？”
張公公躬身道:“陛下說叫您和那日醉仙居在您身側的少年一並入宮。”
“什麽原因？父皇之前見過誰？”
“原因奴婢實在不清楚，只是之前二皇子帶著趙大人與陛下密談，沒多久陛下就下了這道口諭，想來與密談有關。”
淩晉神色凝重，密談必是徐州之事，只是，這與周溪淺有什麽相關？
他看向張公公，“陛下神情如何？”
張公公看了看淩晉的臉色，忖度道:“神情平和……不似有惱。”
淩晉眉頭微微展開，他轉身對梁蔚說:“去看他起來沒？盯著他收拾停當，立刻來見我。”說罷，又補了句:“打扮得端正些。”
周溪淺來時，果然按梁蔚吩咐，收拾得又齊整又漂亮，頭發規整得束在頭頂，叫縛玉發帶緊緊地紮著，衣服也板板正正，一看就合長輩心意。
只是那雙眼茫然又惶然，顯然已經知道了陛下的旨意。
淩晉微微一頓，破天荒安慰了一句，“我和你一同去。”
可惜周溪淺並沒有放松多少。
但是張公公沒想到是這麽漂亮的一個少年，神情立馬慈祥起來，安慰道:“周小公子莫怕，奴婢帶您進宮，陛下不過叫您過去問句話，不會有什麽事的。”
有了張公公這句話，周溪淺顯然放松了一點，他沖張公公揖了一禮，“謝大人。”
張公公連忙笑道:“不敢當。”
殿前失儀，乃重罪，先前就有官員面見天顏而戰戰兢兢被罷黜的先例，淩晉看著明顯寬心的周溪淺，對張公公點了點頭，梁蔚也立馬投去感激一笑。
見天顏不可飲水食，以免殿前失儀，周溪淺連口水都沒撈著喝，就跟著淩晉梁蔚出了門。
倒是上馬前，淩晉把周溪淺往身前一拽，低頭聞了聞，沒聞見沒什麽酒味，才他把塞到了梁蔚身邊。
周溪淺不能乘馬車又不會騎馬，所以梁蔚帶著他同乘一騎，淩晉獨乘一騎，年邁的張公公坐著馬車，一通往皇宮行去。
到了皇帝所居的太極殿前，周溪淺不可避免再次緊張起來。
梁蔚已不能進入，身旁熟識之人只剩淩晉一人，周溪淺下意識往淩晉身邊湊了湊。
淩晉偏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從容些。”
周溪淺小聲道:“我會不會說錯話？”
“覺得不合適的話別說，別太擔憂，有我在。”
周溪淺憂慮且埋怨地看了淩晉一眼。
淩晉忽而生出點不合時宜的笑意，心想，這小東西八成把進宮的賬算在自己頭上了。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殿前，望著幽深的殿堂，周溪淺將梁蔚的交代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深吸一口氣，一腳踏進門內。
他跟著淩晉低頭向前走去，等到淩晉一站定，不等淩晉吩咐，自己先老老實實跪到地上，就聽淩晉道:“父皇，二哥。”
周溪淺思忖片刻，恭敬道:“草民拜見陛下，拜見二皇子。”
說罷，忍不住懊喪起來，心道:聲音是不是有點小？
他聽到一聲低沈的聲音:“平身吧。”他偷偷瞄了一眼淩晉，見淩晉對他微微點頭，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就聽方才的聲音道:“趙卿，你仔細看看，像不像。”
周溪淺看到那天在醉仙居見到的趙大人來到他身邊，仔細端詳了他片刻，轉身對遠處的人恭敬道:“回陛下，至少有六成像。”
周溪淺忍住擡頭窺探的沖動，就聽那個趙大人聲音頗和藹道:“小公子，那日在醉仙居聽聞，您是尚書令的侄子？”
周溪淺低頭“嗯”了一聲。
“可否探聽令慈的名諱？”
“我母親……姓祖。”
“哦？可請她前來一敘？”
周溪淺低聲道:“她過世了。”
趙大人在一旁道：“敢問小公子，令慈何年仙逝？仙逝時年歲幾何？”
周溪淺想了一會兒才道:“母親十年前過世，過世時二十六歲。”
趙大人當即轉身對淩慕琚行禮道:“陛下，年歲正合。”
淩慕琚緩緩開了口，“你母親可跟你講過她的身世？”
周溪淺呆了片刻，忍不住擡起頭來，“陛下，我母親的身世有問題嗎？”
淩晉想要提醒他不可直視天顏，淩慕琚卻先一步道:“你母親大抵是前徐州刺史祖迪之後。”
周溪淺微微一怔，祖迪，是民間耳熟能詳的大英雄。當時南北劃江而治，北方胡馬橫行，祖迪不忿朝廷龜縮，主動請纓收覆北方。當時朝廷無心北伐，只撥給了祖迪兩千人馬，給他封了個根本不屬於自己國土的徐州刺史，將他打發去了北方。可誰也沒料到，祖迪北上後，興兵屯田，周旋於北方塢主豪強之間，竟將其一一招撫，使徐州版圖重新歸入我朝。之後他又率兵北上，收覆豫州。當時祖迪勢大，在胡刀下茍且偷生的北方漢族勢力紛紛向祖迪示好，如若祖迪能一舉北上，收覆北方故土亦未可知。可惜他當時已經引起了朝廷的忌憚，朝廷嚴禁他北上，在江南，關於他擁兵自立的傳言也愈來愈多。當時，胡人舉重兵討伐祖迪，祖迪向朝廷數次求援卻沒得到回應，最終彈盡糧絕被俘。
祖迪被俘，朝廷是松了一口氣的，但是朝廷沒想到的是，消息一傳開，原本歸順的北方塢主又再次紛紛倒戈投誠胡人，以致北方整整兩州的國土一夜之間丟給了胡人，朝廷震怒非常，以叛國罪，將祖迪留在京城的族人全部斬殺。
得知此事的祖迪卻依然拒不投降，胡人勸降無果，只得下令將祖迪及跟在他身邊的三子一女賜死。幸而祖迪在北方深得民心，行刑的官員於心不忍，與祖迪摯友李廷將其幺女偷偷救出，所遇胡漢兩族數人，竟無一阻攔，這才保存了祖迪一絲血脈。
而祖迪的摯友李廷，正是當今的徐州刺史。
幾人聽著趙大人娓娓道來，因事發前朝，淩慕琚本人亦曾為祖迪頂撞過先帝，故趙大人說得無甚遮掩。
言罷，趙大人嘆了口氣，“若非李大人醉酒，拉著我講了這段往事，還給我看了祖將軍的畫像，我亦不知，祖將軍還有一脈尚存。”
一個是人人敬仰的民族英雄，一個是嫉賢妒能的先帝，淩慕琚不好評價，只道:“那名女子又如何回到建京，成了周府的妾室？”
趙大人道:“下官亦不知，只是聽李大人講，他原欲將祖將軍的幺女藏於府內，可祖家女怕連累李大人，留書一封，當夜就悄然離開了。之後，李大人再也沒有尋到祖家女。”
一直沈默的二皇子此刻說了句，“一家忠義，況女子乎。”
他擡眸，沖周溪淺溫和一笑。
周溪淺雙目閃動，胸膛起伏間，突然張開了口。
淩晉一道淩厲的眼神喝止過來，周溪淺卻已然道:“既然如此，可不可以將我母親遷入祖氏祠堂？我母親至今葬身於西郊亂葬崗。”
這下連淩慕琚亦面露訝異，周氏乃豪門望族，縱是妾室也不該有這樣的下場。但淩慕琚只訝異了一瞬，便笑道:“你幫我一個忙，我就如你所願命，好不好？”
語氣竟十分謙合。
周溪淺立馬挺直了胸膛，“陛下請說。”
“你替我去查探一下徐州刺史，看看他有無異常。”
周溪淺剛要開口，淩晉卻道:“父皇，他年歲尚小，去了能做什麽？”
淩慕琚沈下臉，二皇子連忙笑了，“又不需周小公子刻意做什麽，他的身份李大人不會防備，相處日久，自有收獲。”
淩晉看著一言不發的淩慕琚，頓了頓，方道:“他個小孩子懂什麽？李廷在他眼皮底下有異心，他也未必察覺的到。”他伸手，沖淩慕琚行了一禮，“父皇，徐州乃我和舅父共轄之所，如今徐州有異，我責無旁貸，兒臣請命，與周溪淺一同查探。”
二皇子淩昶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他挑挑眉，斂起看戲的目光，恭順地看向淩慕琚。
淩慕琚果然笑了，他道:“有你在，自然萬無一失。”
【作者有話說】
熟悉東晉歷史的小夥伴們一定已經發現祖迪原型就是祖逖啦~當然祖逖沒有小說情節這樣戲劇化，他是北伐英雄，因朝廷忌憚郁郁而終。他的兒子後來跟隨著自己的叔叔被胡人俘虜，被感念他的胡人偷偷救出，這才保留了英雄的一絲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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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溪淺卷著被子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而淩晉正在府上接待從宮裏來的張公公。
淩晉面色微變，“讓周溪淺跟我一起進宮？”
張公公躬身道:“陛下說叫您和那日醉仙居在您身側的少年一並入宮。”
“什麽原因？父皇之前見過誰？”
“原因奴婢實在不清楚，只是之前二皇子帶著趙大人與陛下密談，沒多久陛下就下了這道口諭，想來與密談有關。”
淩晉神色凝重，密談必是徐州之事，只是，這與周溪淺有什麽相關？
他看向張公公，“陛下神情如何？”
張公公看了看淩晉的臉色，忖度道:“神情平和……不似有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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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溪淺來時，果然按梁蔚吩咐，收拾得又齊整又漂亮，頭發規整得束在頭頂，叫縛玉發帶緊緊地紮著，衣服也板板正正，一看就合長輩心意。
只是那雙眼茫然又惶然，顯然已經知道了陛下的旨意。
淩晉微微一頓，破天荒安慰了一句，“我和你一同去。”
可惜周溪淺並沒有放松多少。
但是張公公沒想到是這麽漂亮的一個少年，神情立馬慈祥起來，安慰道:“周小公子莫怕，奴婢帶您進宮，陛下不過叫您過去問句話，不會有什麽事的。”
有了張公公這句話，周溪淺顯然放松了一點，他沖張公公揖了一禮，“謝大人。”
張公公連忙笑道:“不敢當。”
殿前失儀，乃重罪，先前就有官員面見天顏而戰戰兢兢被罷黜的先例，淩晉看著明顯寬心的周溪淺，對張公公點了點頭，梁蔚也立馬投去感激一笑。
見天顏不可飲水食，以免殿前失儀，周溪淺連口水都沒撈著喝，就跟著淩晉梁蔚出了門。
倒是上馬前，淩晉把周溪淺往身前一拽，低頭聞了聞，沒聞見沒什麽酒味，才他把塞到了梁蔚身邊。
周溪淺不能乘馬車又不會騎馬，所以梁蔚帶著他同乘一騎，淩晉獨乘一騎，年邁的張公公坐著馬車，一通往皇宮行去。
到了皇帝所居的太極殿前，周溪淺不可避免再次緊張起來。
梁蔚已不能進入，身旁熟識之人只剩淩晉一人，周溪淺下意識往淩晉身邊湊了湊。
淩晉偏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從容些。”
周溪淺小聲道:“我會不會說錯話？”
“覺得不合適的話別說，別太擔憂，有我在。”
周溪淺憂慮且埋怨地看了淩晉一眼。
淩晉忽而生出點不合時宜的笑意，心想，這小東西八成把進宮的賬算在自己頭上了。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殿前，望著幽深的殿堂，周溪淺將梁蔚的交代在腦子裏又過了一遍，深吸一口氣，一腳踏進門內。
他跟著淩晉低頭向前走去，等到淩晉一站定，不等淩晉吩咐，自己先老老實實跪到地上，就聽淩晉道:“父皇，二哥。”
周溪淺思忖片刻，恭敬道:“草民拜見陛下，拜見二皇子。”
說罷，忍不住懊喪起來，心道:聲音是不是有點小？
他聽到一聲低沈的聲音:“平身吧。”他偷偷瞄了一眼淩晉，見淩晉對他微微點頭，才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
就聽方才的聲音道:“趙卿，你仔細看看，像不像。”
周溪淺看到那天在醉仙居見到的趙大人來到他身邊，仔細端詳了他片刻，轉身對遠處的人恭敬道:“回陛下，至少有六成像。”
周溪淺忍住擡頭窺探的沖動，就聽那個趙大人聲音頗和藹道:“小公子，那日在醉仙居聽聞，您是尚書令的侄子？”
周溪淺低頭“嗯”了一聲。
“可否探聽令慈的名諱？”
“我母親……姓祖。”
“哦？可請她前來一敘？”
周溪淺低聲道:“她過世了。”
趙大人在一旁道：“敢問小公子，令慈何年仙逝？仙逝時年歲幾何？”
周溪淺想了一會兒才道:“母親十年前過世，過世時二十六歲。”
趙大人當即轉身對淩慕琚行禮道:“陛下，年歲正合。”
淩慕琚緩緩開了口，“你母親可跟你講過她的身世？”
周溪淺呆了片刻，忍不住擡起頭來，“陛下，我母親的身世有問題嗎？”
淩晉想要提醒他不可直視天顏，淩慕琚卻先一步道:“你母親大抵是前徐州刺史祖迪之後。”
周溪淺微微一怔，祖迪，是民間耳熟能詳的大英雄。當時南北劃江而治，北方胡馬橫行，祖迪不忿朝廷龜縮，主動請纓收覆北方。當時朝廷無心北伐，只撥給了祖迪兩千人馬，給他封了個根本不屬於自己國土的徐州刺史，將他打發去了北方。可誰也沒料到，祖迪北上後，興兵屯田，周旋於北方塢主豪強之間，竟將其一一招撫，使徐州版圖重新歸入我朝。之後他又率兵北上，收覆豫州。當時祖迪勢大，在胡刀下茍且偷生的北方漢族勢力紛紛向祖迪示好，如若祖迪能一舉北上，收覆北方故土亦未可知。可惜他當時已經引起了朝廷的忌憚，朝廷嚴禁他北上，在江南，關於他擁兵自立的傳言也愈來愈多。當時，胡人舉重兵討伐祖迪，祖迪向朝廷數次求援卻沒得到回應，最終彈盡糧絕被俘。
祖迪被俘，朝廷是松了一口氣的，但是朝廷沒想到的是，消息一傳開，原本歸順的北方塢主又再次紛紛倒戈投誠胡人，以致北方整整兩州的國土一夜之間丟給了胡人，朝廷震怒非常，以叛國罪，將祖迪留在京城的族人全部斬殺。
得知此事的祖迪卻依然拒不投降，胡人勸降無果，只得下令將祖迪及跟在他身邊的三子一女賜死。幸而祖迪在北方深得民心，行刑的官員於心不忍，與祖迪摯友李廷將其幺女偷偷救出，所遇胡漢兩族數人，竟無一阻攔，這才保存了祖迪一絲血脈。
而祖迪的摯友李廷，正是當今的徐州刺史。
幾人聽著趙大人娓娓道來，因事發前朝，淩慕琚本人亦曾為祖迪頂撞過先帝，故趙大人說得無甚遮掩。
言罷，趙大人嘆了口氣，“若非李大人醉酒，拉著我講了這段往事，還給我看了祖將軍的畫像，我亦不知，祖將軍還有一脈尚存。”
一個是人人敬仰的民族英雄，一個是嫉賢妒能的先帝，淩慕琚不好評價，只道:“那名女子又如何回到建京，成了周府的妾室？”
趙大人道:“下官亦不知，只是聽李大人講，他原欲將祖將軍的幺女藏於府內，可祖家女怕連累李大人，留書一封，當夜就悄然離開了。之後，李大人再也沒有尋到祖家女。”
一直沈默的二皇子此刻說了句，“一家忠義，況女子乎。”
他擡眸，沖周溪淺溫和一笑。
周溪淺雙目閃動，胸膛起伏間，突然張開了口。
淩晉一道淩厲的眼神喝止過來，周溪淺卻已然道:“既然如此，可不可以將我母親遷入祖氏祠堂？我母親至今葬身於西郊亂葬崗。”
這下連淩慕琚亦面露訝異，周氏乃豪門望族，縱是妾室也不該有這樣的下場。但淩慕琚只訝異了一瞬，便笑道:“你幫我一個忙，我就如你所願命，好不好？”
語氣竟十分謙合。
周溪淺立馬挺直了胸膛，“陛下請說。”
“你替我去查探一下徐州刺史，看看他有無異常。”
周溪淺剛要開口，淩晉卻道:“父皇，他年歲尚小，去了能做什麽？”
淩慕琚沈下臉，二皇子連忙笑了，“又不需周小公子刻意做什麽，他的身份李大人不會防備，相處日久，自有收獲。”
淩晉看著一言不發的淩慕琚，頓了頓，方道:“他個小孩子懂什麽？李廷在他眼皮底下有異心，他也未必察覺的到。”他伸手，沖淩慕琚行了一禮，“父皇，徐州乃我和舅父共轄之所，如今徐州有異，我責無旁貸，兒臣請命，與周溪淺一同查探。”
二皇子淩昶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他挑挑眉，斂起看戲的目光，恭順地看向淩慕琚。
淩慕琚果然笑了，他道:“有你在，自然萬無一失。”
【作者有話說】
熟悉東晉歷史的小夥伴們一定已經發現祖迪原型就是祖逖啦~當然祖逖沒有小說情節這樣戲劇化，他是北伐英雄，因朝廷忌憚郁郁而終。他的兒子後來跟隨著自己的叔叔被胡人俘虜，被感念他的胡人偷偷救出，這才保留了英雄的一絲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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