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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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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雨勢不減,淩晉帶著周溪淺徑直躍過王府大門,馳進了周溪淺的小院。周溪淺七葷八素地一著地,已經在自己的屋內。

屋宇將瓢潑大雨隔絕在外,屋頂雨聲劈啪,尤自震耳。

淩晉摘下鬥笠,露出了被雨打濕的冷峻面容,雨水順著蓑衣滾落,周溪淺望著遍身冷雨的淩晉,一時有些發懵。

淩晉將鬥笠丟在案上,皺眉道:“取布巾來。”

“哦、哦。”周子跑過去取來自己的布巾,遞到淩晉面前。

淩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周溪淺指尖縮了縮,“……拿呀。”

“你讓我自己擦?”

周溪淺第一次感受到淩晉作為王爺的矜貴,癟了癟嘴,踮著腳把布巾蓋在了淩晉頭上。

淩晉將布巾抽下,用黑沈沈的目光看了周溪淺一眼,來到鏡前。

鬢發垂落,貼著淩晉冷峭的面龐,俊美得有些妖冶。周溪淺看著鏡中的淩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是為自己淋雨的,踟躕了片刻,走到淩晉身旁,幫淩晉抽出頭上的發簪。

頭發滑落的瞬間淩晉自鏡中看了周溪淺一眼,骨節均勻的修長手指將布巾往鏡匣上一擲,轉身看向他。

屋裏僅有他二人,淩晉道:“為什麽撒謊?”

周溪淺目露迷茫。

“在醉仙居,你說你被尚書令除族,可當日你我都在場,分明是你自己執意要走的。”

周溪淺的神情倏然僵硬下來,他看向淩晉,流露出屈辱神色。

淩晉聲音平靜,“尚書令說若你要走,就不得以周家子弟示人,任誰聽了也不過是長輩激語,你為何執意離家,還在眾人面前說他將你除族?”

淩晉神色冷淡,說出的言語卻如刀鋒,令周溪淺無所適從。他雙手緊握成拳,一雙眼含著怨恨,狠狠瞪著淩晉。

“此事,你不占理。”淩晉一錘定音。

周溪淺倏然紅了眼眶,他轉身跑到床邊,取出壓在枕下的破舊繈褓,向外走去。

“你去哪?”

“你看不起我,我不住你這。”

淩晉皺起眉,“我不過點明事實,這就受不住了?”

周溪淺豁然轉身,“你既然認為我這麽卑劣,今天又為什麽要幫我!”

少年的聲音激烈,竟透著委屈。

淩晉看著周溪淺泛紅的雙目,平靜道:“我說的,是所有知曉你離家出走的人都會臆斷的。可你來我府上後,周記未捎來只言片語,沒有任何規勸安撫,只有我知道。”

周溪淺楞住了,嘴角仍掛著不屈,一雙紅目怔怔看著他。

淩晉緩緩道:“周溪淺,你與你伯父不合,我希望你能與我說明原因。但,你是我的屬下,你遇不公,我會護你。”

此時,緊閉的大門被推開,梁蔚抱著一壇酒一腳踏進門內。

周溪淺心緒激蕩,驟然看到外人,一時有些怔忪,連淩晉也微微一怔,梁蔚感到氣氛有些古怪,猶豫著要不要縮回那只腳。

還是周溪淺啞著嗓子先開的口,“梁大哥怎麽來了?”

“……殿下讓我給周小公子帶葡萄酒來。”

周溪淺垂下頭,有些不敢面對身後的淩晉。淩晉來到梁蔚身邊,看向門外,“怎麽還沒停?”

梁蔚苦笑,“看起來一時半會不會停。”

淩晉打開酒壇,葡萄酒馥郁的香氣盈入室內,他看向周溪淺,“喜歡喝?”

見周溪淺沒回答,淩晉道:“若不喜歡,怎麽巴巴跑去那裏?”

周溪淺看著淩晉,長睫顫了顫,眼圈再一次漸漸紅了。

淩晉仿佛勾了一下唇角,他將酒壇拿到周溪淺身邊,對梁蔚道:“在這裏擺膳吧。”

很快,侍女舉著紙傘魚貫而入,周溪淺不大的屋宇擁擠起來,侍女動作輕快地擺好碗筷,鮮紅的酒液倒進銀瓶,一切準備停當,侍女們對淩晉行了個禮,退了幹凈。

連梁蔚也一並退了出去。

淩晉一指兩人的案幾,“周小公子,本王請你用膳?”

周溪淺跟著他坐到了自己的席面上。

淩晉也不理他,給自己倒了一盞酒液,自飲自酌起來。

寂靜的室內漸漸響起觥籌交錯的窸窸窣窣之聲。

淩晉聽見不遠處傳來酒液傾倒之聲,不用看,就能想見那小東西饞酒又不敢痛飲的模樣,思及次,淩晉疲憊了幾日的身心,竟奇異地松懈下來。

案上酒清肴豐,屋外雨聲潺潺,兼一個剛哭了鼻子的小東西安安靜靜的用膳聲,實在令人舒緩。

淩晉飲盡杯中酒,漫不經心道:“那個舊繈褓是怎麽回事?”

周溪淺下意識捏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裏面藏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他低聲道:“我母親留給我的。”

淩晉看了他一眼,周家乃大族,縱是妾,留下的也不該只有一個舊繈褓,可看周溪淺的樣子,分明只有這一個可憑感念的東西。淩晉道:“那日王尋丟到樹上的,就是這個東西?”

“嗯。”

“怎麽就丟樹上了?”

周溪淺沈默片刻,“我們發生了口角,他就丟到樹上了。”

淩晉突然輕笑了一聲。

周溪淺不明所以地擡起頭,就聽淩晉道:“你這小東西,瞧著睚眥必報,對那小子倒留了幾分情面。”

周溪淺將手中的筷子捏緊,低聲道:“我沒有。”

不知是否認自己睚眥必報,還是否認自己厚待王尋。

淩晉淡淡道:“沒說你不好。今日除了吃葡萄,還有什麽感想?”

周溪淺看了他一眼。

“說。”

“為什麽五年前的文書這麽難找到?”

“因為文書如海。”

“那為什麽不分開放?”

“你是說分類?”

周溪淺點了點頭。

“有分類,但綱目龐雜,你要知道,即便有分類,五年前的調查結果,也不是說找到就能找到的。”

周溪淺想了一會兒道:“那你們費心費力做這個調查有什麽用?”

淩晉笑了一下,“國朝做而無果的事情,多了。”

周溪淺抿了一下唇,“那如果,在專門盛放人口調查結果的地方畫上一幅畫,會不會好些?”

“畫?”

周溪淺點點頭,“你說綱目龐雜,不好查找,那放人口調查的地方是不是可以畫一個小人標志?你說裏面文書如海,那每一次調查完,可以不可以在畫上畫一個小點,比上次多就往上畫,比上次少就往下畫,這樣你們不用翻找文書,也能知道每一次的結果。”

淩晉盯著他,沒有說話。

周溪淺一時有些緊張。

淩晉突然笑了,“好主意。”

周溪淺登時松了一口氣。

“想不到,你這愛畫畫的本事,還有實用。”

周溪淺等淩晉誇完,捉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後知後覺感覺到開心。

“你既是我的長史,往後我的文書,你也盡可按你的說想法畫,下一批文書前來,拿著你的畫跟我匯報。”

周溪淺想到淩晉那綱目紛雜的文書,感到有些頭大。

“做不好?”

周溪淺連忙道:“我盡力做。”

只是那雙漂亮的圓眼透著股不願,淩晉心想,倒是嬌氣。見他酒杯見了底,淩晉道:“當心,這酒後勁大。”

周溪淺圓目澄澈,“很好喝呀?”

“好喝跟後勁,並不沖突。”

周溪淺瞄了他一眼,給自己續了半杯,“那我少喝一點。”

淩晉幹脆不管他了。

雨勢漸漸歇了,兩人的飯食也用到了尾聲,周溪淺喝得雙頰霞紅,淩晉忖他午後必有一覺,沒再阻攔。

他連日奔忙,徐州人口一案雖未有定論,但既已轉交錢趙二人,後續事宜,非他能及。思及此,他心裏生出些閑適之心,兼窗外微雨,案前杯盞,都賞心悅目起來。

即無事,酒便不必催,淩晉飲得自得,不察覺,更漏已走了泰半。

那小東西不知何時趴在了案上。

淩晉來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去榻上睡。”

周溪淺嘟囔了句什麽,一動不動。

淩晉揚聲喚進梁蔚。

“抱他到榻上睡。”

梁蔚將周溪淺抱了起來,少年緋紅的臉蛋露了出來,看起來無憂無慮。

梁蔚將他抱到榻上,給他蓋上薄衾,又給他理了理衣領,看到衣角內滑出一個舊繈褓,梁蔚訝然道:“這是什麽?”

淩晉用下巴指了指榻上人,“他浪跡天涯的倚仗。”

梁蔚莫名其妙地看了過來。

“我說了他兩句,他著了惱,要帶這東西走。”

梁蔚頓了片刻,“這、周小公子……頂好脾氣的人呀。”

周溪淺突然翻了個身,將梁蔚蓋在身上的薄衾一腳踢開,背對著二人,再次睡去。

淩晉看了梁蔚一眼,“好脾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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